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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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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祀年九月,东禹南梁两国为夺中庭地盘,交战于山阴北,东禹太子姬容深入敌腹,为梁王余沉渊所擒,东禹大败,失中庭领土,被迫授降书,纳岁币。
东禹为救姬容,多次派刺客探梁王宫,皆被余沉渊斩杀,首级制成人头链,送回东禹。禹王吓白了脸,忙派使臣携三千宝器前往赔罪。岂料余沉渊对着流光溢彩的珍宝,眼皮都未掀一下。使臣擦了擦额上冷汗,颤声道。
“陛下若有中意之物,还请告知一二,倾我东禹之力也定然为您寻来。”
“那倒不必……”
余沉渊勾了勾唇,凉月般的面庞上漾起一丝笑。
“朕闻东禹第一美人澹台月,可立于掌心起舞,能奏藕丝所制之琴,你回去告诉禹王,朕的后宫将为她留一妃位。”
东禹,誊王府。
夜似浓墨,月如钩。
澹台悠一手拖着澹台月,一手握剑,三两下挡开前来阻拦的王府侍卫,冲下回廊,水蓝色的衫子被夜风鼓起,随云髻上独一枝翠蓝孔雀翎簪子随着动作轻颤,十分潇洒灵动。
“澹台悠!”
誊王姬凌闻讯赶来,一把握住澹台悠拿剑的手腕,怒叱道。
“你想干什么?”
澹台悠见了姬凌,手中流霞剑咻地收回,那双细长峨眉仍旧倔强地蹙着,伸臂将妹妹澹台月护在身后。
“我要带小月儿回清河寨,我不许你把她献给那个暴君。”
姬凌闻言,丢开她的手退了一步,语气甚是冷漠。
“澹台悠,清河寨已被我东禹招安,这里,是扶虞城誊王府,你要是不听话,我随时可以派人灭了清河寨。”
澹台悠愣了愣。
她几乎忘了自己因何在誊王府中。
那一年,誊王姬凌带兵围剿清河寨,她作为寨主澹台守的养女,出来迎战,记得当时姬凌没有穿铠甲,一身湖色常服直泻到脚,他骑在白马之上垂目打量着她,眉眼含笑俊美无双。
“你就是翠翎太岁澹台悠本以为是个女悍匪,没想到,竟是位美人。”
姬凌的身手远在她之上,不过三四个回合,澹台悠就败下阵来,她性子不服输,一阵猛攻,反被他长剑一挑,一招贯下马来,姬凌在她落地那瞬伸臂将她捞上了自己的马背,反剪住她的双手,在她耳边低笑道。
“澹台悠,你要是肯跟本王回府,清河寨以往所做的那些无法无天之事,我都既往不咎怎样?”
记得她当时恼羞成怒,无奈双手不得动弹,于是回头张口就咬,姬凌躬身后仰,她扑了个空,正在愤愤,他却笑着迎上来,反口咬在她唇上。
澹台悠回过神。
面前这个俊秀的男子对她已不复往昔的温存,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逐渐加深的疏离冷漠,她早觉察了,只是……尚且不能习惯。
姬凌没有在意她情绪里的细微变化,神色淡然地继续道。
“昨夜南梁使臣带着聘礼进宫,陛下已经下令,一切备妥,明日便可上路,太子在余沉渊手里,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末了一句话,却是看着澹台悠身后说的,语气突然放得极低柔,半是叹息半是解释,似乎怕声音太大惊吓到那人儿一般。
一抹白裳从澹台悠身后翩然飘出,澹台月抬起脸望着姬凌,那张星辰明月也为之失色的脸上,珍珠般的眼泪一粒粒滚落下来,明澈如朝露。
“我去换回太子殿下,姬凌哥哥,我去。”
有着东禹第一美人之称的澹台月,声如空谷黄莺,带着哭腔,令人闻之心碎。
姬凌呼吸一滞,屈指抹去她面上的泪珠,他嗓音低喑。
“别怕,我会想办法,不让你去。”
那疼惜的语气,爱怜的眼神,似呵护着最重要的一件珍宝,澹台悠心中一空,不知为何,听到他会想办法留住妹妹,她却没有意想中那么喜悦。
澹台月抬眼,美眸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后尽显迷茫。
“真的?”
“真的。”
“可是……”
姬凌揉揉她的脑袋,温柔地微笑。
“乖,你先回房里去,我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澹台月走后,姬凌眼中那一抹柔情也渐渐收敛,换上一贯的漠然,他回头注视着澹台悠。
“你代替小月儿去南梁。”
澹台悠猛然抬头。
“什么?”
“你代替小月儿去南梁。”
姬凌又重复了一遍,优雅从容,仿佛只是让她去取一杯清茶,一碟果子般随意。
“我已经从巫人谷找来一位易容高手,她可以帮你扮成小月儿的模样,只要你改了脾性,余沉渊不会轻易发现。陛下希望送到余沉渊身边的,不止是个美人,也是我东禹的暗人,你身手很好,最适合不过。“
澹台悠双拳不由握紧,肩头一阵轻颤,许久,她突兀地笑了一声,清澈的眸子望入姬凌眼中。
“那些都是借口吧?姬凌,你只是……舍不得小月儿罢了。”
姬凌侧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看着院子里的蔷薇径自说道。
“小月儿天真善良,洁白无瑕,她如果知道你要代替她嫁给那个暴君,一定接受不了,所以,你走之前,去告诉她你此行是回清河寨。”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澹台悠咬紧牙关,再慢慢咽了下去,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即便是当年她为他挡下刺客一剑,肩窝处血花四溅时,她也是傲然抬头相迎,嘴角浮着笑意。
”余沉渊性情暴戾,称帝之后,后宫近半数妃嫔被他折磨致死,姬凌……你真的要推我入火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半明半灭,姬凌神色在夜色中晦暗难辨。
“悠儿,一切都是为了东禹。”
一抹红光咻地扫过,流霞剑冷冷横在姬凌颈上,只要再向前一寸,锋利的刀刃便可割破皮肉,刺穿他的喉管。
“是为了东禹,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娶小月儿,所以我,已经是个绊脚石,对不对?”
当初澹台悠进誊王府后,姬凌如上宾礼遇,拨给她单独的院子住,整天找些稀罕玩意儿讨好她,行动上从不曾逾越,就在她飘飘然半年,整个王府都以为姬凌会娶她做王妃时,义父让人送妹妹澹台月进府中看望她。
那日,澹台月立在府中的大王莲叶上跳舞,白衣翩跹,似一朵含苞睡莲在湖心悄然绽放,澹台悠还记得姬凌撞见这场景时眼中那一抹惊艳之色。
“扶虞双姝,澹台悠月,翠翎太岁,雪衣仙子……小月儿之姿容绝世,东禹恐难寻第二人。”
东禹第一美人的名声自那日传出,也便是那一日,姬凌便移情澹台月了吧?
姬凌默默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澹台悠叹了口气,剑稍从他脖子上移开。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作多情罢了。”
她闭了闭眼,丢下一句话决然离去。
“姬凌,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澹台月坐在妆台前,镜中的面庞美丽绝伦。
这面镜子乃水晶所制,清晰明亮,光鉴照人,是姬凌花了重金专程替她打造的。
澹台悠想起自己房中发黄的铜镜,心中些许苦涩。
“姐姐?”
疑惑的声音中透着微微不安。
澹台悠强笑了一下,握着玳瑁梳子继续替她梳理乌黑长发。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梳头了,今后,好好照顾自己。”
迷蒙美目蓦地圆睁,澹台月旋即转过身,惊疑地仰望着她。
“傻瓜,紧张什么?落羽山那些蛮夷部族又来进犯清河寨了,所以义父传信让我带弟兄们驱逐蛮夷,只是这次战事非同小可,此一去,只怕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等一年半载过去,即便小月儿知道真相,也已无计可施,只得接受现实了吧?
“我也一起去!”
澹台悠皱眉。
“别胡闹!你去干什么?一来你不会武功,二来又心慈手软,若是落在敌人手里,我还得费力去救你,别添乱了!”
澹台月委屈地扁扁嘴,澹台悠将她的身子扳正,重新拾起梳子。
“你留在这里,姬凌哥哥会对你好的……”
澹台悠口中发苦,低头掩去眼中落寞。
哄澹台月睡下,亲手为她掖好被角,澹台悠这才闭上房门,悄悄潜入王府正殿,闪身进了姬凌专用的浴房。
这间华美的浴房,墙壁是用美玉砌成,引渠中清凉泉水灌池,轻纱四垂,浴房里设有铜质烛台,灯光有些幽暗,映得那池清水也似泛起一层琥珀色。
“和她说过了?”
姬凌正与一个身披黑袍,看上去年纪甚老的女巫医立在池边,见她进来,开口便问。
澹台悠点点头,除下鞋袜,踩着白玉地砖走了过去。
“是照我嘱咐说的?”
澹台悠有些忍无可忍,抬头冷笑道。
“你放心,我澹台悠是个讲信用的人,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对小月儿走漏半点风声,你不用这么疑神疑鬼。”
姬凌眉心微微蹙起,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对那老巫医点点头。
巫医便蹒跚地走到池边,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瓶,将里头的暗红色液体尽数倒入池中,说来也奇,那药液不知是何物所制成,一与水相融,池水便沸腾了般咕嘟咕嘟开始冒泡,不一会,整池清水都变成了妖异的暗红,异香扑鼻。
巫医张开漏风的嘴,苍老的声音似包含着叹息。
“姑娘,老朽祖传的这种人皮面具,乃是鲛人皮所制,有剧毒,若是不用曼陀罗花液浸身,带上它,毒性便会感染,浑身肿胀而死。但这曼陀罗花液性烈,一接触皮肤,那滋味……似被大火活活灼烧,你可受得了?”
澹台悠不由看了姬凌一眼。
他眉宇平静无波,表情依旧淡漠。
澹台悠转身,微笑。
“不过是火烧而已,我受得了。”
话音刚落,她身上的蓝衫已经滑下肩头,姬凌移开目光,再次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脱得□□,慢慢走下池中,长发如瀑般倾泄至大腿中部,倒将那春光遮去一半。
脚趾触到池水那刻,澹台悠终于体会到何为“大火灼烧”之痛。
她冷不丁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澹台悠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之上,池水每没过一寸肌肤,她的心都颤抖一分,尽管那明艳的脸上已经疼得满头是汗,她还是没有停下。
待池水蔓延她全身,连老巫医也忍不住感叹。
“这个姑娘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老朽这辈子看许多人洗过这药浴,多半都在入水时就放弃了,剩下的,也都痛苦得大哭大叫,唯独几年前一个年轻人……与这位姑娘,不吭一声。”
姬凌叹了口气,终于走到池边蹲下身子,垂眸看着她,柔声道。
“悠儿,若是痛得厉害,便哭出声来。”
澹台悠没有掉一滴泪,反而对着他勾了勾唇,她其实早已疼得想要尖叫,只是,在姬凌面前,她要保持那最后一点骄傲。
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绝不!
姬凌再叹,伸手便去替她拭额上的汗,不料澹台悠突然蹲下身子,猛地沉入水中。
姬凌神色不由一震,她为了躲开他的触碰,竟甘愿忍受蚀骨锥心之痛。
她就这么恨他。
痛!非常痛!澹台悠在水中紧紧抱住自己,每一寸骨骼皮肤都像是被烈火舔舐,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侵袭着她,与姬凌之间的种种突然接踵而至,不断在脑中走马灯。
怪她自己有眼无珠,错付了感情,自己犯下的错,就该自己买单。
所以这一场刻骨铭心之痛,权当是代价吧!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