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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骨朵刑 “偷盗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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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央之时,我心绪沉沉地回到秀茗苑。
淑女们大多外出散心了,隐隐约约的琴声从远处飘来,似是有人在抚琴。
房中,马诗萦端坐桌前,气定神闲地品茶,“妹妹回来了。”
我收起涣散的神状,“外面天气甚好,姐姐怎不出去走走?”
她勾起嘴角,魅然一笑,“外面再有趣,也比不过我在房中运筹趣事。”
她这话或许另有深意,但我无心深究。灵符一事尚无着落,我气韵飘虚地坐到妆台旁,猛然发现台面上的杉木锦匣已不见了踪影。离奇之事再次上演,我不由得将目光转向马诗萦——这或许就是她话中的深奥之处。
“姐姐可见着这台上的红杉锦匣?”我谨慎试问,心中已有防范。
她慢悠悠地将茶杯送递口边,“见着了。”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叹自己太过迟钝,对身边的伪面人后知后觉,以至于此刻被人玩弄鼓掌,“姐姐可否告知,锦匣下落何处?”
她轻佻而又恣意,“明日你只需见机行事,锦匣自然会回到你手中。”
“姐姐需要妹妹做什么,明言即可,何苦以锦匣相挟?”想不到,我在宫中遭受的第一个挫折,竟是拜同住友人所赐,真教人料想不及。
“这锦盒对你如此重要,自然有它派上用场之所在。”她的神色渐渐阴鸷。
我血气翻涌,身旁香炉雾气氤氲,一口浓香顺势呛进五脏六腑,我陡然醒悟,“那日午间,是你用熏香将我迷晕,盗走了我的灵符?”
她诡谲一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必妹妹不会怪我。”
我心中防线已濒临溃决,“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慵懒地捏着杯子,“妹妹宽心,我的目标是林珧,不会损你半分。”
“林珧与你并无纠结,你想对她怎么样?”马诗萦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心中还藏有什么秘密,我已不敢过多猜想。
“她的父亲总在朝堂上与我父亲过不去,若由她做了宫中娘娘,这皇宫里外岂不成了她们父女的天下?妹妹心善,不愿花气力对付她,便由我助妹妹一臂之力罢。”马诗萦看似倾吐了心声,可她眉眼下的细黠,如何让人轻信她所言。
“你若想害人,就算我寻不回灵符与锦匣,亦不会与你为伍。”我表明态度。原以为,盗符人是想将灵符据为己有,不想是被有心人掳去要挟我!
马诗萦轻轻巧巧地翻弄玉臂,“妹妹言重了,我只是想让她小小地吃点苦头,怎胆敢害人。妹妹是聪明人,届时自然知道怎么做。”
我想了想,终是抑下胸中之气,“还请姐姐好生存留我的灵符与锦匣。”此刻,我已顾不上深究他人恩怨,只求信仰与尘梦回来身侧,牵引我行走的每一步。
翌日清晨,操练还未开始,吵嚷声已传透秀茗苑上下。
我尚未明状,一行人冲入厢房,将我架至庭前,迫使我跪下。
喧闹之中,我看见形容焦躁的崔尚寝,和主理现场的郁夫人。艾璎在一旁急得跳脚,淑女们只是置身事外地看着我。少顷,郗尚服也来到了这热闹圈中。
崔尚寝见了我,上前就是一耳光,“卑贱货,还不将宝玉交出来罢?”
我身端气直地望着她,“臣女冤枉,不知娘娘发难所谓何事?”
她气盛十足,颇有生吞之势,“还装模作样,昨日你盯着本宫的锦囊直打量,本宫就知道你心怀不轨,偏巧一回宫就丢了这重要宝贝,不是你还有谁?”
此刻,我已然明了昨日追随身后的目光,和马诗萦的用意。
忽而,庭外一小太监喊:“宗正大人到!”
宗正大人正气凛然地走进来,崔尚寝忙不迭控诉我的“罪行”。
大致了解来龙去脉后,宗正大人张新面向我发声:“淑女萧氏,可是你盗走了尚寝娘娘的玲珑宝玉?速速从实招来。”
我俯身作揖,“宗正大人、尚寝娘娘,请容臣女一禀。昨日臣女的确向尚寝娘娘探问了囊中之物,但在回去路上,淑女林珧向我追问了宝玉一事,并表现出莫大兴趣。”
本来看热闹心态的林珧没料到我的举动,一脸吃惊地反击:“你血口喷人!昨日我只是随口一问,压根儿没想过要盗走娘娘宝玉!”
淑女们大抵也没见过这阵仗,各自唏嘘哗然。郗尚服不慌不忙地调解:“眼下,诸位都是空口无凭,找到宝玉才是重中之重。”
郁夫人发声:“既然两位嫌犯都在秀茗苑中,搜宫便是。”
随着张新大人一声令下,宗□□的侍卫和秀茗苑的太监都加入了搜宫行列,翻箱倒柜之声不绝于耳。我泰然地跪在原地,林珧脸色煞白,迷茫不安。
稍事工夫,侍卫从林珧厢房中抱出一只锦盒,正是我消匿的红杉锦匣。锦匣被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崔尚寝的玲珑宝玉赫然在列。
林珧从不安到慌乱,“大人,臣女对此一无所知,这宝玉怎会在我房中,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还请大人明察!”
郗尚服哂笑一声,“这房中住着两人,宗人大人还未发话,你怎就知别人是在陷害你,而不是淑女奚氏呢,莫非此地无银?”
搜出锦匣的侍卫上前答话:“回禀大人,此盒于林氏床下寻获。”
林珧竭尽全力喊冤:“大人,臣女冤枉啊,定是有人构陷于我!”
耿姜月挺身执言:“大人,此事尚未查明,还请大人好好查证。”
“本官自会秉公处理,不负陛下厚望。”张新作礼曰。
说完,他踱步而来,“林氏、萧氏,本官问话,你们要如实回答,若是有半句虚言,本官就将你们逐出宫去,若是如实交代,本官就从轻发落。”
“你们二人,究竟是谁盗走了尚寝娘娘的宝玉?”
我不卑不亢,“回宗正大人,臣女同是失窃之人,又怎会是盗取娘娘宝玉的黑手?”
张新肃然发问:“此话怎讲?”
“那杉木锦匣是臣女之物,昨夜在房中不翼而飞,今日怎会出现在他人房中,臣女实在不得而知。”我的目光瞟向马诗萦,她气定神闲地站在人群之中,就像一个真正的观局者。
张新追问:“你有何证明,此物是你失窃,而不是你放入林氏房中构陷于她?”
林珧对我怒言:“进宫那日,谁都知道你与我起了争执,定是你构陷于我!”
我不敢直视林珧望向我的怨怼目光,强作镇定,思虑着证明言辞。场上之人此刻全等着看我笑话,若不想个周全之策,我的下场便是身败名裂,何谈入宫为妃。
窘境之中,我只想脱困,偶然瞥见锦匣上有一道新鲜划痕,而林珧的指甲上沾有红漆,当即言:“林氏若是被我构陷,那这盒上的划痕和她指甲上的红漆又作何解释?”
林珧惊恐地将指甲置于眼前,“这红漆……”
张新抓起林珧的手查验,果真与锦匣上的痕迹吻合。
事情到这,似乎很难转圜了,郗尚服这才站出来为我说话:“萧妹妹一身清风,想来不是爱财之人,还请宗正大人好好查查这林氏。”
崔尚寝看了看周身素净的我,又看了看珠光贵气的林珧,愠言道:“敢情你这么多珠饰,都是顺手牵羊得来的,还敢对本宫的宝玉下手!”
“臣女冤枉……”林珧一味摇头,百口莫辩,喊冤至声嘶力竭。
张新对此案作出判决:“偷盗者,按律当以铁骨朵之刑论处。”
听闻此言,林珧瘫坐在地,我亦受惊不小。铁骨朵,以柳木作柄、熟铁打作虚合,拷打犯人五下。这五片下去,林珧非皮开肉绽不可脱身。
事件之中,我只顾自己脱身,未曾料想会给林珧带来何种后果,想来实在不妥。刑具已被小太监呈上,我挣扎着想要起身,为林珧求情一二,肩头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按了下去。身侧的仆隗玉崖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多事。
几位小太监架着林珧,将她绑在柱子上,铁骨朵就在眼前。她深感不妙,垂死般挣扎哭喊,“臣女冤枉……大人饶了我吧……”
伴着令人惊颤的鞭挞声,林珧的喊叫响彻后宫,划破长空。那一刻是如此漫长,我的心似乎也跟着被鞭笞,所有天真的向往变成眼前的淋漓,见血见骨。而我不能退缩,不能于大计有任何损缺,只能任由愧疚与不安占据心扉。
过刑之后,林珧宛如一只被除刺的刺猬,在地上爬行。我不忍再看一眼,浑身上下翻涌着难受。众人也似被消了声般,不再聒噪一句。
林珧被搀扶着送回房中,众人作鸟兽散,此事方才落场。
我气力消散,虚脱一般迈不开步。艾璎心疼地扶着我,“今日之情状,真是难为主子了,艾璎回去定要诵经百遍,为主子祛除梦靥。”
我苦涩地勾起嘴角,“我不怕梦靥来扰,只怕心魔深种。”
“是非恩怨都是他人之事,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今日脱困,是以牺牲另一个人的前途为代价,对我而言是何其侥幸,又何其残忍。而我知道,今天仅仅是个开始,日后还有更大的考验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