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宫后妃传奇》唐峣

6、宫闱初遇

　　车轿载着我穿过西德门，直往西南方向行进。

　　轻揭轿帘一角，皇宫果真气派，气局开阔宽敞，琉璃瓦绚丽华美，砖石平滑规整。就连御廊木栏上，也雕有龙凤飞云，精美异常。

　　最终，马车在秀茗苑前停置妥当。

　　艾璎搀扶我下轿，跟前已有一位中年太监在等候，慈眉喜目，颇为和气，“奴才是秀茗苑主事高广礼，见过主子，主子请随我来。”

　　“有劳高公公。”我想散一些银钱表示感激，适才想起未带金银，只好作罢。

　　高广礼倒也不介意，将我领到一间厢房前，“这次奉召入宫的淑女颇具规模，都是两两同住秀茗苑，主子就与林珧主子同住此间，不知意下如何？”

　　我微微致礼，“您做主即可。”而后，高广礼便转身去迎接新到的淑女了。

　　我敲门进入房中，同住的林珧看起来一点也不客气，直盯着我上下打量，“你也是参加这次选妃的淑女？怎么穿戴这样寒酸？”

　　艾璎学我的腔调回击，“心中富有即可，有些人即便衣饰华美也掩盖不了德才贫瘠。”

　　林珧当即来气了，“你这丫鬟好生无礼，意思是我德才有缺吗？”

　　“我的话不针对任何人，谁较真就是说谁。”艾璎也不示弱。

　　“你这下人如此没教养，想必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眼见两人就要上纲上线，我和林珧的婢女赶紧将两人劝离。

　　“你们如此闹腾，还想不想见到陛下了？”宿卫司太师之女耿姜月一袭紫衣，倚门冷言。适才发现，争执之声已引得众多淑女围观。

　　我感觉有些窘迫，忙不迭退到门外。入宫第一天就成为众矢之的，怕是以后做什么都要被人细细抓着，行走后宫愈加不畅。

　　林珧气呼呼地坐到床上，撅嘴嘟囔：“这宫中真不好待，连一个穷酸下人都敢出言教训我，我从未受过这窝囊气，看我做了娘娘以后怎么收拾你……”

　　看来这间厢房是住不下去了，我左右望了望，想着哪间没注满，能让我搬过去才好。一位长相端丽的女子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妹妹若是有为难之处，可以和我换了厢房住。我刚刚才到，房中尚只有我一人，妹妹只管舒心。”

　　她体贴大方，倒衬得我小气难处。不管对方是真心或假意，此刻的我只能选择与人为善，“多谢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是来自库莫奚族的文瑾公主，妹妹若不嫌弃，可称我一声奚姐姐。”她草原装束，脸侧垂有玉珠带，周身散发出风一样的神秘气息。

　　“我说姐姐怎一身贵气，原是西部公主，妹妹这厢有礼了。”我转变得宜，致见面礼。

　　奚文瑾语笑嫣然，“我不过是一介没落贵族王女，妹妹不必客气。”

　　“奚人在契丹地位显赫，怎能说是没落贵族，妹妹这话过谦了。”说话的是一位刚刚走过来的女子，笑意不羁，眼窝深邃，头戴桃形金冠，一身边疆粗犷之气。

　　奚文瑾慧心慧眼，“姐姐一袭缂丝绦袍，笑容爽辣，想必是来自大漠？”

　　那女子形容不羁，礼数恰到好处，“妹妹好眼力，我是回鹘公主阿赫仁姬，见过各位妹妹了。刚刚我听此处似有争执，便来瞧瞧，不知是何热闹事？”

　　奚文瑾帮我打圆场，“姐妹们见面亲切，高谈阔论了几句，不曾起争执。”

　　仁姬顺话中台阶而下，“想必是我听错了，那我便不凑热闹了，回房歇息罢。”

　　现场热度消散，人员各自流走。我向奚文瑾致意告别，去向她的厢房。

　　幸得今天有这聪明人为我转圜，否则必定下不了台。我到床沿坐下，向艾璎抱怨：“前来应选的淑女不是贵族千金，就是公主王女，我们的背景并不显赫，你可得收着点儿脾性，切莫同人再起冲突，教我左右不是。”

　　“夫人嘱咐好生照料小姐，我哪能一来就让小姐受气？”她倒委屈，同我嘟囔。

　　我阐明事理，“以后的日子长着，像你这样置气，不得与人拼命？宫中不比府里，凡事能忍则忍，切不可斗气逞能。宫闱之争，小则失了和气，大则丢了性命！你这样气盛，遇上心眼儿小的，保准有苦说不出，于长远无益。”

　　她总算想通，向我讨饶：“小姐说的是，艾璎以后不敢了。”

　　正说着，房外忽而响起敲门声：“方便进来否？”

　　我示意艾璎去开门，“贵人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长相清丽的契丹女子，我起身迎接，她同我寒暄：“我乃北府宰相之女马诗萦，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我行礼曰：“平州节度使之女萧筠筠，见过姐姐。”

　　“以后就是自家姐妹了，妹妹快快起身。”她言行不俗，想必家教有方。

　　交际了一整日，入夜之后，我将灵符从腰间解下，放入江流吟送我的杉木锦匣中，又从行李中取出素衣换上，准备上塌休息。

　　马诗萦的目光瞥过来，似褒非褒，似贬非贬：“想必萧大人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好官，竟没有为妹妹多置办些行头。”可能我随身实在简约，以至于人人见了都要叹上一句。

　　我笑容大方，“家父官期尚短，比不得宰相府显赫。”

　　“妹妹过誉了。”她点到即止，转而去收拾自己的行当。

　　少顷，一位太监在门外话：“两位主子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要去前庭修习淑女礼仪。”

　　马诗萦温言软语：“有劳公公传话。”

　　烛火熄灭，宫中愈发静谧。我摸着木轩之送予的羊脂白璧，方能安然入睡。

　　太阳再次东升之时，我已现身在宫墙之内的青石地砖上。这次进宫的百来位淑女，此刻全都排成行列，站在秀茗苑宽阔的前庭之中。

　　一位姿态威仪的中年女官走过来，想必就是宗正夫人了。她笑容不迫，垂首致意，“诸位淑女有礼，我是宗□□派遣的教引夫人，大家可称我郁夫人。”

　　场上淑女齐齐行礼，“拜见郁夫人。”

　　郁夫人走进行列之中，边检视我们边发话：“诸位淑女都是百里挑一，方能来到这内宫之中。但要真正进驻后宫，成为后宫一主，还要过了大选那关。今日，我们习一习大典之日，淑女接受陛下遴选时应有的姿韵仪态。”

　　大家悉心听取郁夫人教诲，她继续说：“陛下真龙之身，九五至尊，是普天之下最有气势的男子。天威难犯，淑女们要有敬畏皇家之心，不可亵渎皇权，藐视陛下。无论中选与否，都要感激陛下的恩赐。”

　　郁夫人的告诫在半空回旋，和着北风犹如幻音，“淑女们来自不同的部族，习俗各异，姿态各异，今日由我统一规范。首先腰脊挺直，双肩微收，不可含胸驼背。双腿并拢，脚心稍稍向外，面目微微向下，不可直视陛下。”

　　在场的淑女都是抱着一战得胜的决心，谁也不想落于人后，眼下个个表现不俗。我的想法虽不能一概而论，但若要实现心中所想，必须跨过大选一关。此刻操练，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总不能刚来就示弱。

　　旗鼓相当的表象之下，也有鹤立鸡群者。郁夫人走到耿姜月身前，赞赏地点了点头，“这位主子的身姿尤为标准，堪称模范，不知如何称呼？”

　　耿姜月中气十足道：“宿卫司太师之女耿姜月。”

　　郁夫人转而向众话：“大家多多观摩，偕同进步。”

　　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我看到有人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日照渐浓，淑女们个个神经紧绷，只盼着能在陛下面前一展风韵。

　　两个时辰过去，郁夫人似乎没有停歇之意，着人为我们每人送上一只锦盘。

　　“诸位主子的站姿尚且达标，接下来，我们修习托盘之礼。”郁夫人娓娓发言：“托盘之礼乃重中之重，是在站姿之上手托锦盘，要领便是气力匀稳、持久不晃。大选之日，圣上若是中意哪一位淑女，就在她的锦盘内放入紫金璎珞宫牌，那她便是宫中的准娘娘了，一切恩典指日可待。”

　　日头当空，我双手托着锦盘，愈发觉得体力不支，但还是咬牙坚持。为了木轩之能得偿所愿，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能迫我退缩，这点气力算什么。

　　我正吃力，渤海国公主大穆雅忽然将锦盘哐当一声摔下地，众人皆吓了一跳。她撒气道：“行军打仗也没见这么个修炼法，我一介女子怎能承受这样的磨砺。”

　　郁夫人好言相劝，“宫中派遣教引夫人的用意，便是教授各位淑女宫规和礼仪，主子不肯习托盘之礼，大典之日可要如何面见陛下？”

　　“大选的日子还早着，我慢慢习来也不误事。今日且到此处，待我精神回复再来操练，还望夫人勿怪。”大穆雅做派高调，岂止任性。

　　郁夫人面色青白，隐忍着没有上火，“主子若不修习，老身只怕交不了差。”

　　“你能否交差，着我何事。我气力不济，要回房休憩，尔等自便。”说完，她袖子一甩脸一扭便出了操练场，直往房中。

　　我听见身旁有人小话：“宗正夫人向来是内宫中最有威望的宫人，这大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属国公主，竟敢给夫人脸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郁夫人追也不是，拦也不是，撑着老脸给我们相教：“快到午膳时辰了，诸位主子再修习一炷香时间，便回房休息，等待送膳罢。”

　　“是。”众人未避免重蹈大穆雅覆辙，愈发乖巧恭敬。

　　我且不管她人，大选一役，我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