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宫后妃传奇》唐峣

5、进宫前夕 “此去宫中

　　城外再次相见，我似变换了为人，不再是平日俏皮模样。
　　木轩之眼明心亮，早已察觉，迟迟未先开口。行人散去的东湖畔，湖面衣袂飘飘，倒映着年轻的眷侣，晕开离别的序曲，泛起忧伤的涟漪。
　　我们在湖边蹉跎了许久，天边已泛起了红霞，我才徐徐开口：“轩之，如果我愿随你离开契丹，你可愿带我回南宋？”
　　他亦不再是平日暖心模样，“筠筠，国仇家恨未了，我要如何许你未来？”
　　如果他出言挽留我，我兴许还会搏一搏。晚秋风起，最后的希冀湮灭，我的心中不免一阵寒意，“那你可知，我已被选作淑女，不日就将进宫，成为陛下的女人了。”
　　他哀切地望着我，“我的心意你该明了，又怎愿你成为陛下的妃嫔？可辽宋连年交战，你若随我南下，必定忧心契丹亲人，我又何尝忍心见你不安？”
　　吾心稍暖，目光中情意绵绵，“是我思虑不周，我不该恼你。只怪我这几日方寸大乱，什么主意也拿不定，全盼着你能替我做主。”
　　他轻捧我脸颊，“选妃诏书已下，我若替你做主，岂不是逼你背叛全族？”
　　我不禁流下清泪，“这样说来，你我缘分就要断歇？”
　　他面色沉重，拥我入怀，“困局既定，唯有进宫可破。我纵然心痛，亦无可奈何，与其让你跟着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如先奉召进宫，寻找破局之法。”
　　我心中燃起光亮，“是不是破了困局，我们以后就能在一起了？”
　　木轩之没有轻言许诺，“筠筠，你一向是在意我感受的，可知我忧心如焚？我跟随木易大人来契丹多年，大宋是我心中始终的羁绊。每每入夜，我必不能安寝，只怕契丹的铁骑踏碎我大宋秀丽河山，契丹的战刀砍向我宋土亲人。”
　　原来，他心中始终藏着家国情怀，可叹我知他太少，离别时才揭晓。
　　“我在契丹虽性命无虞，仍有许多事身不由已。木易大人贵为驸马，亦不能对国事染指半分，我一腔热血无处施展，白白蹉跎，空余恨意，恨我囿于契丹动弹不得，恨我思念故土无处诉衷。”他隐忍着握紧拳头，砸向身侧树干。
　　我心疼地握住他手，“你早该告诉我这些话才是。”
　　“我不能以本姓示人，不能行军报国，不能回大宋与亲人团聚。若不是你在身边陪伴，带予我欢声笑语，我真害怕自己撑不下去。”他情意满满，气息飘虚，触碰我脸颊的指尖微微颤抖，内心的煎熬可见一斑。
　　我热泪盈眶，紧抱住他，“你同样是我的依靠，你的苦痛、挣扎，我都可以帮你分担。”
　　他的指尖嵌于我肩头，“筠筠，如今你有了入宫的契机，一定要帮我！”
　　“你知我在意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该如何帮你？”
　　“劝阻陛下，莫要南侵！”他的目光坚定有力。
　　“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实现心中所想。”
　　“筠筠，能遇见你、知你心意，轩之此生无憾了。待到战事平息，边境安宁，我必亲自迎你，骏马驰骋，安享太平。”他许下最郑重、最珍贵的诺言。
　　“可能那时，我的身份是陛下的妃子，你当真一点也不介意吗？”
　　“筠筠，你说过会信我不疑。如果我说，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我都初心不改，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吗？”他用心且期许地看着我。
　　“信，怎样都信。”我们相视而笑，就像那天微笑着走向彼此。
　　天色渐晚，露气加重，对岸是风声，是笛声，我听不清，终是离别。他始终温暖着我手心，“今日一别，相见且难，你定要好生照料自己。”
　　我压抑离别的伤感，勾勒出他眼中最后的笑容，“你说过会梳同心髻，我始终惦记着。下月初五，我就要进宫了，你能否为我梳一次同心髻？”
　　“好。”他拿捏起我的墨色发丝，于指间轻柔缠绕。我看不清身后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下手有些虚脱无力，又似乎强行牵扯着一股韧劲，拙劣尽显。
　　发髻落成，形状颇美，一如其名，双髻同心交错。我看着湖面倒映着的少女，笑容是那样酸楚，少了几分欢脱，多了几分婉约，气韵颇似宋女。
　　我与他视线交错，同时轻启双唇，“愿如此髻，一世同心。”
　　湖岸轻风拂过，此时的我们就犹如天边红霞，天真烂漫，对暮光之后的一切毫无知晓。入夜，是狂风骤雨，或璀璨星河。明天，会否还有黎明？
　　三日之约已经届期，我对进宫的态度由抗拒变为释然。人人都望我进宫，我亦只能进宫。既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选妃之路，已无退路。
　　母亲以为是我想通，心中巨石落地，但又隐隐对我抱有歉意。
　　为了使母亲宽心，我回府之后再未出门，整日在房中筹备相关事宜。
　　艾璎是铁定要跟着我无疑了，“小姐，入宫之日已经临近，我们要着手哪些准备？”
　　我把目光落在台面上的羊脂白璧和平安灵符上，“将我平常里常用的物件带上就行了，那些累赘的珠宝金银一样也不用。”
　　“小姐，这宫中不比府里，上上下下都需要银钱打点，不贵气点可走不顺畅。”
　　“此去宫中，我一不为争宠，二不为名分，只要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就行。”
　　艾璎不解，“可小姐若不打扮得出众些，又怎能得偿所愿呢？”
　　“陛下见多了珠翠，早已无感，我们不需要在这一方面下工夫。”我淡淡言之，将玉璧和灵符仔细收拾在包袱中。
　　“小姐思虑周全，艾璎便不操心了。”
　　临行前夜，江流吟的清瘦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西院。
　　自知我要进宫，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变得缄默少语，人也不大见着了。想必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毫无准备，其实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样手足无措。我曾幻想过自己今后的无数条道路，唯独没有设想过进宫这条路。
　　院前，他将一只锦匣交予我，“这锦匣由百年红衫木制成，珍贵得很，你带上在宫中用吧。宫中人多眼杂，我知道你对那灵符宝贝得很，就用这匣子置放灵符吧。”
　　眼前的锦匣做工精巧，烤漆精美非凡，流吟哥哥的心意比之有过之无不及。我感激满满地接过锦匣，“流吟哥哥，我入宫之后，这府上的事情就有劳你多帮衬了。”
　　他的眼中泛着晶莹的光，“你且宽心，府中自然安逸。宫中步步险地，你从小没吃过苦头，没见过阴险计谋，可免不了要多些防范。”
　　我落槌般点头，想道句珍贵，喉头却被梗塞，不知从何说起。
　　他提议，“明日我送你进宫吧？”
　　我强作笑容，拭去脸上的涕泪，“流吟哥哥不必操心，各地被选召的官家小姐和名门千金，都由宗□□派人接进宫，只有丫鬟可以随从。”
　　他款款点头，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我终究没有道出那句珍重，唯有天边新月惜取此刻别离。
　　我在府中的最后一夜，匆匆入梦，匆匆复醒。
　　今日卯时刚过，前院便来人通报：“宗□□的轿子已经到门口了。”
　　堂中，艾璎携行李立于我身后，一屋人相顾无言，竟不知如何相送。父母终是情意深切，平日里说教再多，到了此时，反而踌躇不知所措。
　　我上前拥抱住他们，“此去皇宫，再见无期，父亲母亲多多保重。”
　　母亲不免垂泪，“筠筠，终是母亲对你不住，没能让你顺遂心意。”
　　我此刻方知晓事，“母亲不必自责，选妃是陛下的旨意，亦是女儿最好的归处。之前是女儿不懂事，让母亲平添烦扰，还请母亲谅解，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父亲振作精神，拍着我肩头发声：“筠筠，我的好女儿，萧家一门的荣辱就交给你了。”
　　我接过使命，轻抚二弟头顶说道：“两位弟弟还小，母亲抚育二位幼弟切不可太过劳累。浞卜、涣卜，你们要悉心听取父母大人的教导，不可顽皮。”
　　两位弟弟用清亮无辜的眼神望着我，大抵不知晓为何人人脸上都是凝重。浞卜稍懂事理，“长姐出门远行，可要念着我与涣卜。”
　　“长姐会惦着你们的，你们也要想着长姐。”
　　母亲转而交待艾璎，“小姐就交给你了，你定要好生照料她。”
　　艾璎泪眼涟涟，行遵从礼，“艾璎谨遵夫人之命。”
　　马儿的啼叫声中，我双眼噙泪，深深鞠躬，用契丹的最高礼仪向父母告别。
　　走出府门，踏上轿辇，我正式告别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庭院、相濡以沫的亲人。车轿的晃动中，萧府已渐渐消失在身后。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我放下轿帘，开启新的征程。

作者有话说

　　因宋在辽南面，故称南宋。
在契丹，皇帝去世后，妃嫔可以另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