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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轩之 “小姐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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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公主婚宴之后,就连艾璎的七龄小妹都能觉察到我的变化。
“小姐,秋日渐深,你穿这薄纱衣不冷吗?”她用稚音问。
艾璎端着茶水进来,“锦儿不知,咱们小姐心思奇异,专做旁人料想不到之事。”
我佯装愠怒,捏起衣襟比比划划,“胆子大了,敢嘲弄我不是?这儿还有一套襦裙,你也上身试试,让我观摩观摩。”
“小姐花容玉貌,穿好什么都好看,我可就不一定了。”艾璎依次套上襦衣、褙子,我为她系上裙带,衣衫虽不华美,倒也清新雅致,颇有几分江南女子之风韵。
我戏谑,“那你可得多谢这身襦裙,将你这椿树枝似的身段也衬得落落大方。”
艾璎啧啧称奇,“以前看别人穿宋服倒不觉得稀奇,今日上身一试竟青睐得很。”
“既然穿了俏美衣衫,不去街上溜达两圈怎么划算。”我左右瞧了两眼,母亲不在,想必是被两位幼弟缠着脱不开身,便拉起艾璎出了闺房门。
江流吟在院里做木工活,瞧了我竟半天没动静,似被定格在秋风里,活儿不知道干,招呼也不知道打一个。我翩翩而至,他盯了我半晌才回过神来,言语干涩不饱满:“小姐穿这一身白衣真好看。”
艾璎斗嘴,“是衣裳好看,还是小姐好看?”
他赧赧地低头,“当然是小姐好看。小姐这是要出门吗?”
我笑涡浅浅,“我打算去西肆走走。”
“不带我吗?”他颇为期待,又颇为失意。
艾璎言:“我们是去置办女儿家的东西,带上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
他涨红了脸,仍旧不大乐意。我笑着开解:“流吟哥哥应该多跟虎头他们出去看看,再整日里跟着我们,真成了姑娘家了。”
他辩言:“我也是为了小姐安全着想。”
“流吟哥哥只管宽心,在这上京之中,还没有人敢对我萧菩萨哥怎样。”
我的声音伴着秋风,悠然飘远,萧府渐渐消失在身后。
一路偏西而行,直至轻如风吟的脚步声被热闹的集市叫卖盖住,西肆也就到了。
南来北往的贩子,或牵着马,或挑着担子,擦着我身侧而过。他们都穿皮料长袍,街中置买的女子都着左衽窄袖袍。整个西肆,除了我和艾璎,找不到第三个异服者。
满街商客各自忙碌,并未有人对我的白纱衣投来关注目光。
我东摸摸,西瞧瞧,对南边驮来的商品尤其感兴趣,“艾璎,这宋人烧的定窑白瓷真好看,定要买几个回去。”“快来尝尝,这芭蕉当真香软可口。”
很快,我就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第三个同类——木轩之!
他那一袭白衣实在太过打眼,我的目光想越过他都难。只见他伫立在一家药材摊子前,认真地嗅着一株白参。今日再次相见,无论偶然与否,也算半个熟人了。我兴奋不已,挥动巾帕,想要招呼一番,却发现他面色肃青,正在与人争执什么。
我走近,听见他说:“光天化日,你支起铺子做生意,为何不肯将白参卖予我?”
药材摊阿伯一脸倔傲,“药材是我的,我想卖便卖,不想卖便不卖。”
木轩之有些恼怒,“我并未少你半分银两,分明是你欺人太甚!”
我急忙上前,将手掌用力拍在铺子上。周围的目光霎时被吸引过来,这才替他解了围,“阿伯,你这里的白参我全要了,你卖不卖?”
老伯点头哈腰,忙不迭收拾,“卖,当然卖了。”
木轩之一脸晦暗,我决心为他出头,绷着脸问阿伯:“我与这位公子同着宋服,为何你肯将白参卖予我,却不肯卖给这位公子?”
阿伯谄笑,“姑娘虽着宋服,腰间却挂着白马青牛玉牌,这分明是皇亲国戚所有。”
我脸色艾青,我将玉牌藏进袖子里,扔下银子便走了。
木轩之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一路出了西肆,行至近郊。
四下人烟稀少,我停下脚步望着他,他终于开腔:“小姐可否卖给在下一根白参?”
我忽然想刁难他一番,“你要这白参做甚?”
他今日倒是彬彬有礼,悉心释答:“契丹天气冽厉,木易大人秋燥上火,我想买些白参回去,为大人清补滋津。”
“你倒是一片诚心。”我翻了翻眼皮,从艾璎手中取下白参,全部塞到他怀里,“今日我买下白参,本就是为了送赠于你。”
他受惊不轻,连连推辞,“小姐客气了,一根足矣。”
我摆手豁言,“一根多拿不出手啊,我萧菩萨哥才不干这种小气事。”
他倒轴得很,“无功不受禄,在下这就奉上买参的银钱。”
我伸手阻拦,“公子毋须客气,这点碎银子在我眼里不算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拱手作揖,“是在下冒昧了,堂堂皇亲自然不缺金银。”说罢,解下腰间的佩玉,“这羊脂白璧是我随身之物,今日特意赠与小姐,聊报小姐赠参之情。”
我无奈笑道:“公子这话言重了,我的意思是,与公子上次搭救我的恩情相比,这银钱实在太微不足道。”
他执意相赠,“小姐坠树乃是因在下而起,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小姐若不肯收下这玉佩,便是与那些商贩一样,不愿与木某打交道。”
一来二去,实在不雅,“好吧,玉佩我收下了,你这个朋友我也交下了。”
白得了一块好玉,我当然是高兴的,但人家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能光占人家便宜,于是从袖中取出玉牌,“这白马青牛玉牌,连木易大人也没有,今日我赠予公子,权当报答公子当日在公主府中的搭救之恩。”
“小姐抬举了,礼物贵重,轩之不敢收。”他推辞的样子真教我好笑。
我只差乐得花枝乱颤,却还要强作矜持,脸的笑容未免有些怪异,“你拿着吧,契丹人一向不待见宋人,你有了这玉牌,也好方便行事。”
他倒是平和认真,“小姐将玉牌赠了我,以后岂不碍事许多?”
我大气将手搭于他肩,“放心吧,我的皇亲身份比这玉牌更管用。”
“能结识小姐,是轩之的福气。”他作揖致谢,肩膀微微晃动,模样似有些害臊。
上次在公主府,他环着我的腰,也未见他这样别扭。我暗嗔,本小姐一个姑娘家都不以为意,他倒先不自在起来了。我悻悻地收回手,攥着发辫说道:“你们宋人有一句话,叫不打不相识。你赠了我一块玉,我也赠了你一块玉,你搭救了我一次,我今日替你解了急,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只管把我当自己人。”
他规矩可真多,动不动就拱手作礼,“小姐真性情,轩之佩服。”
我搓了搓手,“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
正要转身,他似乎有些犹豫,“在下可否唐突一问,小姐是哪座萧府的千金。”
我只差笑得得意忘形,却还要维持形表的波澜不惊,“就等着你唐突了。你记住了,我是平州节度使萧大人家的女儿,就叫我筠筠吧。”
看来他是真的把我当熟人了,说的话也直爽起来了:“小姐一身宋服美则美矣,但脚上这双獞皮靴实在不搭。改天我让府中妇人制一双锦缎绣鞋,亲自送到贵府。”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我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同这位有趣的木公子告别。
回到府中之时,我放轻脚步,还是与母亲撞了个正着。她蹙眉训诫:“你穿着宋人衣衫做甚?还不赶紧脱了去,让旁人看见多不好。”
“是。”我乖巧应声,忙不迭转身,听见母亲在身后叹息,“真不让人省心,亏得还有一副好皮囊,不然哪家的公子敢要你。”
我偷笑:母亲准是平日里抚育两个弟弟劳心苦力,才会忧心诸多。
进入西院,江流吟放下手中的活计,凑上前打量:“我说你俩出去了大半日,怎么什么收获也没带回来?”
我背起双手,踩着步子,“谁说没有收获,收获大着呢!”
艾璎刻意两手一摊,让他自行领会。
我神秘莫测地笑笑,剩下他在原地疑惑地捋头。
夜晚,月光从窗格外照洒进来,皎洁一片。我已洗净胭脂,卸下珠饰,换上素衣,墨发披肩,周身微微散着浴香。
窗台下,我手托着双腮,目光无焦却迥异,又将白天发生的事项细细回想了一遍。
艾璎为我整理床铺,见我笑意满面,问道:“小姐还不休息吗?床榻已拾掇好了。”
“我一会儿就上塌,你先出去吧。”
“小姐,夜晚天凉,你可早些上去。”关上门之前,艾璎又唠叨了一句。
四处寂静无声,我拿捏起今日新到手的玉璧,于眼前细细端详。月照光华,玉璧如凝脂般通透无瑕,和那袭白衣一同浮现在眼前,让人左右不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