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宫后妃传奇》唐峣

3、登山求符 “斯人有约

　　这府上真是无趣，什么新鲜也没有。
　　我内外晃悠了一圈，见二弟在书房习字，便凑了上去。
　　“你这字写得不好，下笔要有力，横要直，竖要挺。”我先生模样，指指点点。
　　二弟撅起小嘴嘟囔：“先生都夸我字写得好，怎在长姐眼里这般不堪。”
　　“你先生老眼昏花，我可不似他那般好糊弄。”
　　二弟不服气，“长姐既然有见识，就来做我的专房先生好了。”
　　“这有何难处。”我还就来劲了，非要做他先生试试。
　　哪知才做了半时辰先生，我就没有神气劲了。先生不好做，要时刻盯着，琢磨着。有时遇到难写的字，还要亲身示范一番，舒展舒展手劲。
　　教习了一上午，我实在闷坏了，就从书房出来伸伸腰、透口气，恰遇前院伙计跟前过，“小姐您在这儿呢，刚刚有一位自称公主府的人送来一只锦盒，让交给小姐。”
　　我打开锦盒，是一双缎面粉花绣鞋，忙问：“他人呢？”
　　“放下盒子就走了，看样子是位宋人。”
　　我急慌慌赶至府门前，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左右无趣，何不出门找点趣处？我取出新鞋换上，正好合一脚，越看越喜欢，又去房中换上桃花襦裙，高高兴兴出了门。
　　公主府前，我开口就问守门的婢女，“木轩之大人在吗？”
　　婢女回话：“大人刚回来不久。”
　　“你去通报一下，说有位姓萧的姑娘要见他。”
　　片刻工夫，木轩之的颀长身影就出现在了府门下。见到他的那一眼，我笑得比襦裙上的桃花还灿烂，“几日不见，木大人可安好？”
　　他亦发笑，“知道你会过来，特意在府中等你。”
　　“那你可成庙里的半仙了。”我微微仰头笑道，将周身展示给他看，“请木大人评阅，我今日穿戴可还顺搭？”
　　他端详了两眼，颇有挑衅意味，“鞋服尚可，发髻不搭。”
　　我摸了摸自己的垂肩长发，“那宋土女子一般梳什么发髻？”
　　“大宋女子以高髻为尚，常梳的发髻有同心髻、流苏髻、双蟠髻之类。”木轩之一边同我说讲，一边领着我向街口走去。
　　我燃起熊熊好奇心，“宋人真讲究，那你会梳髻吗？”
　　“我……”行步中的他，像是陷入了温存又久远的回忆之中，“会梳同心髻。”
　　我跳起脚拍响手掌，“那可太好了，改天帮我也梳一个。”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了东湖边，谈天说地，乐不知返。
　　许是湖边有些寒意，我吸了吸鼻子，竟留下清涕，忙掏出锦帕掩住口鼻。这是我与木轩之第一次单独幽会，可不能任由东风损了形容。
　　他倒心细，二话不说，解下长袍披于我身，动作一气呵成。
　　我有些懊恼，一眼就被人看穿。不过这大大的袍子披在身上，温适又舒心，我很快有了新的想法，“我听说奉国寺的符可灵了，过几日就是初一了，你陪我去上香求符吧？”
　　我期许地望着他，他笑容深邃，半晌才开口：“荣幸之至。”
　　我欣欣然，“不过，这灵符可不易得，每月只发放一枚，赠予头香参拜者。”
　　“初一五更，你只管在望月坡下等我，我保证为你夺得灵符。”
　　有了他的承诺，秋风也不再冻人。我望着他黑曜石般的双眸，忽然觉得，曾在闺梦中无数次勾勒的那个身影，就该如眼前模样，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
　　美景敌不过时辰，我只得在天色暗下来时回了府。
　　过西院时，恰被江流吟撞破，“你怎么穿着男人的披风？”
　　我闪闪躲躲，言语飘虚：“你活计不做，倒关心起我的衣裳来了。”
　　江流吟细细打量着我奔赴房中的背影，不知有何感触。
　　进了屋，我解下披风，交给艾璎：“帮我洗好了挂着。”
　　府中的日子就如同成长的年岁，没有大惊，也无大喜，似每天唱着同一出戏。
　　这几日，我似换了脾性，整日里不再活跃，就伫在房里，望着衣架上的披风褂子左思右冥，嘴角时不时迸发常人难以理解的吱笑，只盼着早点到初一。
　　到了初一那天，尚且四更，鸡未鸣，天未亮，我已偷摸下床，穿好鞋袜衣裳。
　　熹微的晨光里，我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到院门前，正要掰动门闩，江流吟忽然横亘身前，将我去路拦住。我受惊不小，直抚胸口，他倒眉目紧蹙，训起主子来了：“就知道你有鬼，说吧，要去做甚？”
　　我好言道：“斯人有约，必须出门，你快快放我出去！”
　　“小姐若不一五一十说清楚，今天这门只怕是出不去了。”他作势叫喊，我只得将他拉去，“好吧，告诉你就是了，我要去奉国寺参头香，求灵符。”
　　江流吟没有让步，“你要求符，我也拦你不得，但你必须让我一道前去，以保路上无恙。”
　　“说了我有约，你跟着我像什么样子！”我只差跟他急眼。
　　他似看穿我般斜眼，“小姐这样急躁，不知相约小姐的良人是哪家公子？”
　　我被激得实话实说：“没错，就是公子，这位公子必会护我周全，你大可宽心。”
　　他忽而情绪低落，“小姐的私事我左右不了，待把小姐安全送到，我便折返回府。”
　　再相持只怕惊了旁人，我唯有妥协，“好吧，不过此事你不许说出去。”
　　天色一丝丝明朗，我穿过黎明下的街巷、城郊、雾霭。出了城墙门楼，远远地，就眺到了湖边的那个身影。他牵着白马，长袍加身，肩发飘飘，就像从诗画里走出来的俊才。
　　那一眼，恰巧他也回过头，目光温暖地望着我。我们在雾气中凝望彼此，嘴角勾起的笑容如出一辙，时间分毫不差。湖面倒映着的我们，眼前再没有光阴和距离，像穿越了远古时空，一步一步走到彼此身旁，温柔对视。
　　他想拉住我的手，放进他温暖的胸膛，顾忌到我身后的人，终究没有成行。
　　江流吟眼中的失落更甚了，“宋人多是非，小姐怎约了位宋人公子。”
　　我从中解释：“流吟哥哥不知，木大人是公主府的家臣，也是契丹的臣子。”
　　言罢，江流吟向他行礼，“我已将小姐安妥送到，烦请大人好生照料我家小姐。”
　　木轩之向他回礼，“有我在，必将小姐安危置于个人安危之上。”
　　江流吟回程后，我和木轩之并肩踏上求符之旅。
　　奉国寺远在山中，崎岖的山路上已有不少求符者，匆忙奔赴的脚步如鼓点般密集。看着一拨又一拨超越我们的行人，我心下不安，“只怕我们今天是拜不到头香、求不得灵符了。”
　　阶梯之上，他向我伸出宽大的手掌，眼中的鼓励不言而喻。
　　我安然将手掌交予他，他拉起我发力，一路登高直上，将同行者远远甩在身后。叶尖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落音清晰，我们仿佛在静止的时光中穿行，身影如梭。
　　我满身大汗，亦咯吱发笑，“看来，这灵符非我莫属咯！”
　　孰料，我高兴得太早，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奉国寺大殿前早已人潮汹涌。人们高举着清香争挤，只盼在佛前一焚，为自己求得灵符，保一世平安。
　　我攥着清香，惶惶而言：“还是迟了一步，怕是要与灵符失之交臂了。”
　　他宽慰曰：“有我木轩之在，这灵符保准是你萧筠筠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我将信将疑地望着他，他静若无事，似乎并没有带领我挤进人群的想法，不知要如何践行诺言。
　　等候了许久，一声刺耳的咯吱越过鼎沸人声，划破山中清静。殿门开启的那一刻，木轩之一跃而起，踩着躁动的香客们头顶而过，如飞燕般跃入殿中。
　　悠长的开门声尚在回响，木轩之已将清香稳稳插入香鼎，继而双手合十，虔诚礼拜。
　　身后的人们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挥舞着清香，喧哗不已，想必是对木轩之的横空出世始料未及。一位僧侣前来维持秩序，“今日头香已落定，请香客们有序参拜。”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垂头丧气又懊恼的人们，只差笑岔了气。
　　大殿之中，一位住持模样的老僧将灵符授予木轩之，“我佛慈悲，老衲今日将此符赠与头香有缘人，愿施主一生平安，心愿得偿。”
　　木轩之以佛礼回敬，“多谢高僧。”
　　下山路上，我将灵符捏在指尖，左右看个不停。符纸上，鲜红的梵文高深难懂，我半个也不识得，但那交错着的一笔一划和折痕，却仿佛让我预见到了幸福的符号。
　　晨间山路湿滑，木轩之仔细照看着我，只怕我人仰马翻。
　　“轩之，这灵符如此不易得，你却轻易赠了我，我该如何回报你？”
　　“你抓紧我便是，省得我等不到你回报我的那天。”
　　虽是调侃，我亦怕摔个四仰八叉毁了形容，便主动抱紧他的手臂，“你今日为我取了灵符，也算是言出必践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那在下可要多谢小姐赏识了。”他像拖着一位稚童，周身在狭隘的山路上愈加施展不开，却是越走越稳，越走越慢，只盼着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
　　我暗暗攥紧灵符，嘴角晕开的笑容足够拨开几层秋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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