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宫后妃传奇》唐峣

1、公主大婚 统和元年，

　　统和元年，辽圣宗耶律隆绪即位，改国号契丹。

　　圣宗年少图治，加之萧太后全力佐政，辽土一片盛世之景。

　　时至金沙滩一役，辽军大败宋军，我的故事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今日辰时刚过，父亲便在堂中呼喊：“筠筠，你可得快快拾掇！今天是木易大人和明镜公主大婚的日子，上京的达官显贵都会到场，咱们去迟了免不得落人口舌！”

　　我坐在妆镜前，随口应答：“来啦来啦！”

　　艾璎打开首饰匣，“小姐今日想戴哪支钗？”

　　我摇头晃脑，“随意，反正今日又不是我大婚。”

　　话音落，身后响起叮咚清脆的敲门声。房门未关，我稍一扭头便将门边的翩翩少年郎收入眼底。江流吟手执金钗，倚门而立，“公主成婚可是大场面，哪能似平常随意。这是我亲手做的海棠鎏金发钗，小姐若是不嫌弃，便戴上瞧瞧合心意否？”

　　“流吟哥哥做的东西，我向来是最欢喜的，哪有嫌弃之说？”我笑言。

　　艾璎将发钗轻插入我发髻，调笑道：“看来江小师傅这个月的工又白做了。”

　　他巧言：“咱这府中要啥有啥，我还要工钱做甚？”

　　江流吟是府中工匠江师傅的儿子，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不可多得的巧手匠，一根芦草都能在他手中变出花样来。

　　艾璎反驳之：“你这话可说得不对，若不是小姐待我们亲厚，这府里的东西再多，能有我们多看一眼的份？”

　　江流吟佯装恭顺，“是，你说的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府里的二小姐。”

　　艾璎急忙忙说教：“你还敢这样说，若是被老爷、夫人听了去，还不得将我乱棍赶走？”

　　我学书里的江湖做派调停纷争：“好啦，你们二位就别再争执了，只要有我萧菩萨哥在，你们一辈子都是我的好兄弟、好姐妹，没人会赶你们走的。”

　　正说着，母亲走进来训斥道：“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

　　“就好了！”我起身，不忘奉承一句：“母亲今儿这一身真好看。”

　　母亲拉住我的手，“今儿去的都是贵人，不能失了体面。”

　　车马行轿已在府前等候多时，我姗姗来迟，一步作势蹬上马车。

　　母亲见状，不免又要说教一番，“在上京城里，还没有像你这样不守规矩的小姐。”

　　我狡黠道：“女儿也就只在府上放肆，宾客面前定当遵守礼法。”

　　马蹄敲打地面，家丁在前面开路，一行人缓缓启程。

　　晃晃悠悠的马车中，我动弹不得，索性微微闭上眼。母亲帮我理了理发丝，“这次去公主府的都是达官显贵，我可得琢磨琢磨，帮你寻个好人家。”

　　我闭着眼撒气，“咱家是贵族，我长得也不差，您还怕女儿嫁不出去？”

　　“女大不中留，早早嫁出去好，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担心你又闯什么祸。”

　　我只好示弱：“别啊，母亲大人，筠筠答应你，以后一定守规矩，听你的话。”

　　母亲毫不留情地拆穿我：“这话还是说给你父亲听，我是不会相信的。”

　　萧姓在契丹是贵姓，皇亲国戚多萧姓。我的父亲是平州节度使萧隗因，当今太后娘娘的弟弟。我是府中长女，小字筠筠，契丹名萧菩萨哥。

　　马车停在公主府前，一片张灯结彩好不喜庆，道贺声不绝于耳。我走下车，踩在软软的红地毯上，臆想着我成亲那天的光景，该是同样良辰美景羡煞旁人。

　　进入府中，只见显贵们人人都穿着上好的皮裘，公主府的下人们却衣着简朴，毫无奢靡之风。一位身形笔挺、相貌俊朗的男子携公主在堂前迎客，想必就是驸马爷木易大人了。

　　呈上贺礼之后，父亲携我拜见公主和驸马，“平州节度使恭贺公主驸马大婚之禧！”

　　“多谢舅舅捧场，贵客请入席。”驸马不怎么说话，但礼数还算周到。

　　婚礼仪式还未开始，父亲和母亲便各自撇下我，去结交王公大臣和贵夫人了。我闲来无趣，同艾璎道起长短：“那位着紫貂皮裘的贵女，想必就是宿卫司太师的女儿耿姜氏，果真是一身英气，风姿飒飒。”

　　艾璎不以为然，“咱们契丹的女儿家，谁还没有几分英姿？”

　　“不过像她这样会舞枪弄剑的，还真不多见。”

　　“女儿家就该有女儿家的样子的，像咱们小姐这样的，才真是不多见。在这上京城中，甚至整个五京中，我还没见过比小姐更俊俏的女儿家。”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那你都说说，除了咱上京，这东南西中四个京，你还去了哪个京？”说话间，我们已不知不觉走向人少的后院。

　　这公主家的后院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亭台木廊，百转千回，不似我契丹人家恢弘大气，景致秀丽温婉，颇有几分南宋之风。看来，这公主对驸马用心极致，事事为他考虑周全，连服饰庭院都是殊状。唯愿驸马爱重于她，不负她卿卿心意。

　　庭院正中，一棵几丈高的大橘树吸引了我的注意，树上挂满了黄灿灿的金橘，一盏盏灯笼似的好不招摇，我撩开裙摆就往上爬。

　　艾璎扯住我的衣角，“小姐，你扒人家树干做甚？”

　　“你没看见这树上的大金橘吗？这玩意儿在契丹可是稀罕物，待我采几个回去，给你和流吟哥哥尝尝鲜！”艾璎劝阻无功，只好收了手。

　　我一个劲头窜上树，发现树杈上横卧着白茫茫一片，本以为是个什么怪东西，不成想是个大活人，正斜着眼睛观望我！我吓了一跳，顿时脚心不稳，正要摔下树去，幸得他挺身而出，将我环腰拦住，拉回树上。

　　树下的艾璎惊出了一身冷汗，“小姐，你怎么样？”

　　“无碍！”我站立在树梢，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这人好生奇怪，不似契丹男子那样髡发，他发髻高悬利落，肩头长发飘逸。在一片张灯结彩之中，一袭素净白衣，格外清冽。

　　“你是宋人？”我随口探问。

　　“我是木易大人的家臣，木轩之。”他简言之，声音温润清凉。

　　我警惕地看着他，“这么说，你也是天波府杨家人？”

　　他不卑不亢，“现在，我跟木易大人一样，是公主府的人。”

　　我松开他的手，靠脚力平衡在树梢，与他相对而立，似要巅峰对决。

　　他说：“你松开我的手，就不怕我推你下去吗？”

　　我平心而言：“杨家一门忠烈，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他身如影动，一把抱住我的腰跳下树梢。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双脚已稳稳落地。艾璎急忙来到我身旁，为我拂去身上的尘土。

　　我白了他一眼，有些责怪他的多管闲事，再次去扒树干。

　　木轩之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这金橘不是用来吃的。”

　　我毫不客气，“不吃，用来看啊？”

　　木轩之微微颔首，模样似在说“就是用来看的”，而后释言：“木易大人远离宋土，每每思及亲人父母，便来树下伫立凝望，遥寄思乡之苦。”

　　我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我就采摘几个，保证不影响木易大人思乡。”

　　木轩之啼笑皆非，“姑娘难道没有听过南橘北枳吗？”

　　“听过，但没尝过，一试且知是橘是枳！”说罢，我已离地好几尺高，前方厅堂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似有争执。

　　木轩之一个箭步跑没了影，艾璎搀扶着我跳下树，一齐赶往厅堂。

　　我赶到的时候，现场已成剑拔弩张之势。萧挞凛将军剑指驸马，“你杨家一门，斩杀了我契丹多少好男儿。就算你今日与公主成婚，成了契丹驸马，我亦不会饶你！”

　　木轩之拔剑回击，气势凌人，“有我在，谁也不可对木易大人无礼！”

　　明镜公主急忙劝阻，两边斡旋，“本宫府中没有杨郎，只有木易。驸马既已入赘我耶律皇家，就是明镜相伴终身的夫君。今日成亲，是明镜一辈子的大事，还望萧将军给明镜几分薄面，切莫耽搁了吉时。”

　　公主好声好气说了许久，萧将军才悻悻作罢，两方利剑回鞘。

　　我暗暗惊叹，这公主让人好生钦佩，一句硬话都未说，就让事态归于平息。

　　稍顿，门外忽而敲锣打鼓，想必是有贵客莅临。

　　齐齐望去，十几位太监担抬着几只大礼箱，井然有序地入场。

　　宫中太监之长萧思朗言：“小人奉太后娘娘和陛下之命，恭贺公主驸马新婚之禧。宫中事忙，无暇亲临道贺，太后和陛下特让小人转达，祝二位举案齐眉，福禄寿同。”

　　公主恭敬致礼，“明镜谢过母后和皇兄厚礼，亲恩浩荡，明日定当亲自进宫谢恩。有劳长监大人跑这一趟了，请快快入席。”

　　婚仪礼乐徐徐奏响，我却心不在焉，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在他飘飘白衣的映衬下，这一屋子皮裘竟是如此俗气，让人无法多看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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