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宫后妃传奇》唐峣

12、喜宸宫宴 渤海故地连

　　临近岁末，雪落炙烈。

　　皇城上下，皆以喜宸宫为轴心，携礼前往。

　　各路宫妃头戴毡帽，身披毛皮袄子，包裹严实。

　　德妃娘娘身着上好的狐皮大氅，坐在遮蔽风雪的轿撵内，由宫人担抬着行进。所行之处，宫妃皆让道行礼。德妃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似乎与生俱来，光彩比狐皮更甚。

　　崔尚寝帽沿下的眼珠轱辘了一圈，待轿撵走远，方对身边的郗尚服言语，声音锐而盛：“话说这淑妃也是命好，她与德妃一同进宫，远不如德妃盛宠，反倒接二连三有孕，令陛下圣心大悦，不知德妃作何感想。”

　　郗尚服将手藏进袖子里，自嘲曰：“德妃有才，淑妃有貌，总不至于失了圣宠。你倒好，关心起一品妃来了，还是多想想我们自己罢。”

　　道路另一侧，大穆雅领着一行宫人，声势颇为壮大。她别出心裁，让宫人都穿上了红色鞋服，颇有几分参加喜事的礼数。

　　艾璎撇了撇嘴，对我直言：“大氏不过是边地亡国王室之后，陛下册封一众淑女，她倒位分最重，讨了个大好，如今更不得了了。”

　　我自有见地，看开许多，“选秀封妃，不过借着由头的安抚罢了。渤海故地连年激战，遗民不愿受契丹统治，长此以往损耗国力，陛下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艾璎贫嘴：“还是主子看得周全，奴婢佩服。”

　　喜气浓重的喜宸宫，已让前来道贺的宫人围了个风雨不透。

　　我跟随人流进入殿厅，依序等候在送礼的人之中。

　　厅堂之上的主座位上，淑妃娘娘坐在正中，怀中抱有婴孩。

　　客座位列，皇后和德妃分列两侧之首，其他完成献礼的宫妃陆续入座。

　　堂中，耿姜月正携宫人呈上贺礼，落音平仄有力：

　　“我契丹以骑射闻名天下，皇家之女更该荣膺榜首。这马像由精钢玄铁所铸，为我所爱，珍藏多年，今日皇宫大喜，献与公主罢。”

　　淑妃嘴角有着和德妃如出一辙的笑容，“夺妹妹所爱了。我契丹以白马青牛为腾，臣民以牛马多者为大户，妹妹的马像珍重极了。”

　　一旁的皇后见状，不免娓娓道来：“相传，我契丹始祖与白马青牛相关，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曾在木叶山建始祖庙，年年供奉，祭祀不断，诸位妹妹可知由来为何？”

　　席上的阿赫仁姬环顾了一眼众人，机谨道：“回娘娘，妾等不知缘由，还请娘娘赐教。”

　　皇后正欲开腔，大穆雅将话头抢了去：“臣妾知道，臣妾知道。相传一位久居天宫的天女，觉得云霄之上的生活乏味寂寞，便乘云来到人间，坐着一头青牛拉的车，顺西拉沐沦河而下，与另一位乘白马、顺老哈河而下的仙人，相遇在两河交汇处木叶山。此时，天降花雨，群山披翠，天女和仙人天作之合，携手相亲，是为契丹始祖。”

　　皇后对大穆雅的抢话并不愠恼，温言道：“大和仪说得不错，我契丹族人世代沿西拉沐沦河和老哈河生息，白马青牛之说正是由此而来。”

　　奚文瑾慧心妙舌，对大穆雅明褒实贬：“想不到妹妹身为渤海人，竟对契丹史事如数家珍，可见来契丹此行做足了功课，令我自愧不如。”

　　大穆雅摇头晃脑，颇为得意，“那是自然，王兄再三叮嘱，让我多习辽史，多慕风俗，自然比你们知晓得多。”

　　奚文瑾不再与她纠缠，“既说到白马青牛，那我便藉此出台献上贺礼罢。”

　　她着人送上一只礼盒，款款而言：“契丹以骑射见长，文瑾便命人打造了这柄轻弓，弓弦由野马马鬃制成，弓臂由柘木、筋角和鹿胶制成，尤其适合女子所用。”

　　德妃所言不多，只在一旁从容笑着，见此轻弓方才称赞：“是柄好弓。”

　　淑妃淡淡点头，“妹妹用心了，请入座。”

　　殿厅中，众人精心筹备的贺礼轮番揭晓，皆为殊重，可见主子之用意非凡，仿佛今日宴会主角不是皇长女，而是她们自己。

　　终于轮到我上场时，本该在我身后的大穆雅一个箭步抢了先，忙不迭将贺礼呈上：

　　“启禀淑妃娘娘，臣妾来契丹时，王兄送了臣妾这柄祥云玉如意，寓意万事吉祥、顺心如意。今日特献与公主，祝愿公主吉祥如意。”

　　德妃捻起茶杯盖，往杯口掸了几掸，呷了一口茶水，而后言：“寓意极好。”

　　许是今日见多了好东西，淑妃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东西极好，请妹妹入席。”

　　磋磨至此，怀中的公主睡够了，扑腾着小手，似有啼鸣之势。

　　我振了振精神气，将精心编制的贺礼呈在手掌心向前：

　　“参见各位娘娘。臣妾为公主织造了一只小虎，还望公主笑纳。”

　　恰巧此时，小公主嘶鸣着放开了嗓子，手脚挥舞不停，引得淑妃连拍带哄。

　　趁着公主哭闹的间隙，各路宫妃三三两两地铺开了对我的批驳：

　　“莫不是我看错了眼？萧尚服竟拿一只草藤织的小虎送给公主。”

　　“细细看来还真是草虎，这萧尚服未免也太失礼数了。”

　　大穆雅更是毫不遮掩：“像这样的物件儿，我的宫人一天能造十个八个。”

　　皇后有意平息，泰然问询：“萧尚服此礼看着十分精巧，可有深意？”

　　我平静答复：“回娘娘，臣妾尚未承宠，未得恩赐，故以草莛为编，制成虎崽形状，献与公主把玩。愿公主与这小虎一般，威仪凛凛，健壮生长。”

　　“哈哈哈——说得好啊！”

　　伴着一阵爽朗的笑声，陛下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宫中众人齐齐行礼：“参见陛下。”

　　陛下摘下毡帽交予身边少监，挺直胸腹曰：“平身吧。难得宫中有这巧思巧手，朕十分中意这草莛虎崽，想必皇长女也会喜欢的。”

　　喜宸宫嬷嬷从我手中接过虎崽，呈在公主身前。公主好奇接过，两只小手将虎崽攥得紧紧地，眼睛直溜溜打量，不哭也不闹了。

　　陛下笑言：“还是萧尚服最得公主欢心。”

　　淑妃帮着圆场：“公主年岁尚小，启用这些珍宝首饰着实过早，此物正好。”

　　德妃此时才开口：“陛下治朝有方，国富民强，诸位妹妹家底雄厚，送来的全是好东西，公主长大了一定会喜欢的。”言语之中，有意指摘今日宴会的奢靡之风，暗暗责备妃嫔们风头过盛，与陛下向来青睐清勤自持者的态度不谋而合。

　　这德妃还真不是无缘无故得宠，陛下听得十分欢喜：“德妃此言不差，公主还小，用不了这诸多珍奇，诸位爱妃其心可表，日后大不必割爱。朕瞧这草虎就十分不错，一缠一绕十分用心，公主用着也爱不释手。”

　　马诗萦手里攥着南红玛瑙手钏，似想压轴出场，听见陛下这样说，左右不是。

　　而我无意之中被抬举，反而有些进退两难了，唯有俯下身子谦逊行礼：“多谢陛下，能让公主欢心，是臣妾的荣幸。”

　　陛下拂袖背手，大步踏上台阶，坐到淑妃身侧，将公主抱在怀中，“过几日就是除夕了，宫里喜事不断，对于今年的除夕宫宴，诸位爱妃有何谏策？”

　　直至此刻，我和站着的嫔妃终于由宫人照看着，引入席间。马诗萦在我耳畔细语：“有了妹妹的草虎，姐姐今日的贺礼，只怕是送不出去了。”

　　我装作听不懂她的责怪之意，硬生生回复：“姐姐今日专程来送礼，怎能说是我让姐姐送不出贺礼？宴会还没结束，姐姐想送只管去送！”

　　皇后最先回复陛下的问话：“往年除夕，都是陛下诏令职掌司法刑狱的夷离毕和巫师赞祝火神，陛下亲自礼拜火神，不知今年的岁除仪是否依制如此？”

　　陛下翘嘴道：“年年如此，毫无新鲜，就让夷离毕去拜罢。”

　　马诗萦不再和我置气，转头去回陛下的问话：“启禀陛下，契丹民间有扔团子一俗。用糯米饭和白羊髓油，做成拳头大小的饭团子，每个毡帐四十九个。戊夜，随意抓起团子掷向窗外，若是双数，便为大吉，众人奏乐、宴饮，若是单数，便由巫师摇铃持弓，围着毡帐念咒歌呼，驱除不祥。毡帐内的人则将盐粒倒入火垆中，使之爆裂作响，谓之‘惊鬼’。”

　　陛下素来驰往趣事，“听着十分有意思，朕也有心体验一把民间之乐。”

　　马诗萦顺理成章地说出：“不如交由臣妾准备罢，除夕那日，陛下和诸宫姐妹只管来弄梅轩作乐宴饮，臣妾必定让大家尽兴而归。”

　　我有意不让她得逞：“如此乐事，姐妹们都想参与，只怕弄梅轩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不如去皇后娘娘宫中罢，隆徽殿恢弘开阔，皇后娘娘人手多，马尚功姐姐也好省事罢。”

　　陛下点头，看向皇后，“萧尚服言之有理，如果皇后娘娘乐意，就去皇后宫中罢。”

　　皇后喜不自胜，仍旧端庄，“臣妾自然是乐意的。”

　　身侧隐隐有一道怨目，我已不敢看向旁边之人。恰巧此时，门外少监来报：“启禀陛下，明镜公主来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