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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选妃仪典 如今你已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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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之秋霜气浓重,纵未入冬,已是一片萧瑟。
皇宫大正殿之前,大道贯通南北,一众淑女俛首而立,姹紫嫣红令宫宇琉璃瓦亦失颜色。太后和陛下于殿前威坐,选妃仪典大幕将启。
巳时至,太和门钟鼓楼,宫人撞动钟杵,皇宫里外钟声如洪。
圣宗步下石阶,朝一众淑女款款而来。头次朝见我的陛下表兄,那身影伟岸分明,脚步稳健自在,竟比头顶的日头炙烈。
疏疏落落众芳之中,我里着素色窄袖裙袍,领间桃花刺绣点缀,腰间系以褐色革带,外套薄裘袄子暖身。而我引以为傲的一头秀发,此刻全都梳拢于脑后,垂于肩背,发丝间仅以赤色珠玉相衬,是契丹少女常见的发式。
陛下行之将近,踌躇且得意,时而抿嘴思索,时而背手蹉跎,不知是在为难如何出手,还是在烦恼不能将场上佳人悉数纳入后宫?
身形高挑的阿赫仁姬最先被注意到,“你是回鹘可汗派来的和亲公主?”
仁姬大大方方地咧嘴笑开,犹如热风热浪扑面袭来,声音清朗不失醇厚:“回陛下,臣女应可汗之命,前来参加陛下选妃大典。”
陛下微微抬首一笑,“可汗美意,岂能辜负?”语罢,小太监已将宫牌置入她锦盘内。
许是心中牵绊过甚,我感觉头脑有些发聩,脚步不甚飘虚。殿上的风似比山间冷冽,吹拂得人心起伏不定,总是忐忑。若不是久久站定僵了身姿,只怕要伏下地去。
陛下里外转悠了一圈,很久没有做出抉择,直至被仆隗玉崖身上的香草气息吸引,方才近身发问:“好香啊,这是何物?”
玉崖解下腰间锦囊奉上,细言软语:“回陛下,臣女腰间所挂萱草也称忘忧草、虎百合,有清热凉血、补神通气之功效。”
陛下微微颔首,“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此物哪能忘忧,相思更甚罢了。”
玉崖脸色泛红,小心答话:“陛下……”
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圣宗颇想戏弄一番:“不知你相思的爱人可是朕?”
玉崖惶恐,垂首更甚,“臣女不敢妄言思念陛下。”
陛下轻轻一笑,“朕了你相思罢。”随即,身侧太监懂味地做出举动。
随着哐当一声响动,余下淑女不由得一阵身心震动,那滋味明是不甘与酸涩,却还要维持形表的波澜不惊,继续期盼。
至我跟前,陛下停下脚步,似在幽幽打量,温吞的气息宛如风吟,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契丹竟有这样娇白纤细的女子,朕今日得见,方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不是随口吟来,你是哪位大人的女儿?”
陛下少年威仪,眉目间不失亲和,让人心中坦然,畏惧不知从何起。我礼数合宜地回答:“回陛下,臣女乃平州节度使萧隗因之女。”
陛下长长地“嗯”了一声,曰:“姿貌不俗,谈吐有方,萧大人生养了一位好女儿。”他身旁的小太监便将宫牌放置进了我的锦盘内。
我心中巨石落地,不着痕迹地吐出长气,不知是喜是忧。再后来,陛下选中了哪些淑女,我已无心旁顾,翻肠搅肚的全是日后的念想。
我该如何安放己身,如何平衡得失,才能不负氏族与轩之所托,自己亦能得偿所愿?
近午时,陛下已将场上的淑女检阅至遍,与太后銮驾回殿。太监长萧思朗让我们稍事休息,等候皇命。解散的众人中,已有人开始比拟册封后的气派,一张一弛彰显尊贵。没能中选的淑女倒也所获不菲,金银玉石落盘清脆,不算白来。
良久,萧思朗手捧金丝帛书踏上殿前石阶,巍然道:“众淑女听旨——”
长而尖锐的尾音在皇宫里外回荡了许久,淑女们速速俯作一团。
“大朝皇帝旨谕:秉持承天皇太后慈恩,众祖庇佑,四方之女共仰皇朝,德光誉重可入后廷。朕今封六宫,以做典范,以兴宗室。
封渤海大氏和仪位,赐居玉钦宫。
封库莫奚氏尚寝位,赐居濡风苑。
封回鹘阿赫氏尚寝位,赐居梓萃阁。
封拔里萧氏尚服位,赐居掖庭宫。
封乌古仆隗氏尚服位,赐居景贤宫。
封辽阳耿氏尚功位,赐居太谒宫。
封徐州马氏尚功位,赐居弄梅轩。
封大定孙氏尚仪位,赐居沁香园。
封兰陵萧氏尚仪位,赐居柏桦宫。
……
尔等作嫔东宫,当敬上恭谨,驭下宽和,垂范芳懿,昭贤明德。钦此!”
落音,底下淑女齐齐行礼:“谨遵圣命!”
而后,便有宫人带领着我们去往各自的宫邸。
艾璎已拾掇好行李,笑容扑面地到我身侧,“恭贺主子了。”
于我而言,着实不算喜事。我本是一介寻常官家女子,有自己的憧憬与热望,只愿与梦中人执手到老,一人一心慰平生。美梦未至,伤情别离,人生只道是不可得。
我绷着神经,匀步踏在大殿前的青石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从这一刻起,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称谓,前尘过往如云烟,未消散,不能忘。
前前后后过了几道楼门,至西南角的一处宫道,我驻足在“掖庭宫”的牌匾下,出神凝望。烫着金边的匾额题有汉字楷书和契丹文,在宫墙和琉璃瓦间气象沉沉。宫院不大,格局布置尚算雅致。踏进宫门,我便是这方寸之地的主人了。
一位年岁尚轻的宫人已侯在院内,“小人掖庭宫少监元朗,见过萧尚服。”
我温和地道出:“快快平身吧,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元朗愣了一下,将腰背躬得更低了,“主子请随我来。”
是夜,我躺在倾泻的月光里,将轩之赠与的玉璧拿捏于眼前。月照光华,玉璧通透无瑕,初见轩之时的那片光洁,犹在脑海。
一夜无梦。天亮卯时,元朗在门外传话:“主子,文化殿太后娘娘召见。”
我睁开眼起身,对前来照料的艾璎道:“是时候去见姑母了。”
朝见太后,不可大意。少顷,我已将鞋服依次上身,墨发一丝不苟梳拢。
我生长的这十几年,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太后姑母的形象。承天皇太后神机智略,善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更有甚者,曰太后天性忮忍,不谋善事。
熹微的晨光中,我恭谨地行至文化殿,太后姑母就坐在殿上的光影里。金玉案上,一份叠一份的奏书依序呈放,笔搁上墨色未干。
我尚未抬头看清太后的脸,只觉得有一股力充斥在大殿里,愈紧还宽,心底里油然生出崇意,俯下身子行礼,“参见太后。”
“抬起头,让我好好瞧瞧我的大侄女。”
料峭的声音,伴着的尖峰般的身影,步下台阶。
我轻缓地抬头,目光从下往上,依次滑过她的盾面指环、琥珀璎珞、犀玉项链,眼前的太后并非如传言中威严疾厉。她头戴翠羽金冠,双耳有凤鸟垂饰,身披绛紫色绣金纹国服,身形削薄有力,面色温润不失亲切。
近身,她似平常长辈般对我言语:“筠筠啊,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称我姑母。”
我颔首,带着晚辈的乖巧和女子的温软道:“是,姑母。”
她略微带笑,“果然是我拔里萧氏的女儿,气度不俗。盼望许久,今日终于得见。”
太后姑母铁血半生,以一己之身力挽契丹狂澜,连宋廷都对其忌惮不已,此刻却卸下威仪,温厚待我,令我心生愧意,反思己行。
“筠筠也盼着早日拜见姑母,无奈囿于宫规严明,只能在大殿上远远地瞧您一眼,今时总算夙愿达成,得享人伦,亦可代父母大人和二位幼弟向您问好。”此番进宫我全然只想到自己,血脉亲缘皆被抛诸脑后,实在不该。
太后颇为心安又无奈舒了一口气,“感念他们记挂,多年我忙于国事,对亲族疏于照拂,他们倒一直谨守本分,从未有损大体。”
我凭心而言:“姑母一向重贤轻友,族人事必尊崇,以姑母为明灯照见己身。”
太后双手交叉于身前,似训话似嘱托:“拔里萧氏人少势微,朝堂大事出不上力。现举国皆由我寡母弱主维系,内忧外患相交困,片刻不得松懈。如今你已进宫为妃,万事要以家国为先,尽心辅助陛下,不可行差踏错。筠筠,你能做到吗?”
我静待了一瞬,无比触动,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力量灌入身体,人生中从未感觉自己有如此重要的时刻,“回姑母,筠筠定当全力以赴。”
此语开慰太后心安。她久久地站定在大殿,光影交错犹如云霞之端。
回程路上,我脚步拖沓,踩着影子行进,思索重重。仿佛背上有千斤行囊,抽走气力和精神。艾璎关切问询:“主子从文化殿出来便一言不发,可是有心事?”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天。日照穿透云层,光芒万丈,宫殿熠熠生辉。
我收回目光,重新出发,“走吧,我们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