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成蝶 三 他什么都没 ...

  •   年岁悄然溜过。
      常玉瑾沉睡的日子里,赤城梨园失了根顶梁柱,只得让陈逸唱独角戏去。也有后辈扮作湘妃上场,叶先生却说皆无湘妃之魂灵。
      梨园衰落,好在有叶行坤家产作保,让戏班有口粮度日。
      而叶行坤自那次叶家少主来访之后,便再无容光焕发之日。他的脸上多了些皱纹,也不在人前挂起伪善的笑容来,只晓得没日没夜地待在密室里看茧中的少年,仅仅在那个时候他才会笑,笑容也是惨淡的,似乎被什么人揉碎了。
      常师父见着叶先生这模样,也不好劝说,好歹人家供着自己吃喝。
      浑浑噩噩过了些时日。像是永恒的轮回,又是一年双曜日。
      而在成蝶的前一晚,有人一袭黑衣,于深夜敲开了赤城城门。
      兜帽翻开,一张稚嫩的脸。来人笑出了酒窝,眼中似有夜雨,染就天水碧。
      “在下戚长霜,受叶行坤先生之邀,前来赴宴了。”

      此时此刻,常玉瑾沉睡在最深最深的夜里,梦里有火,已燎原。
      他抱着他将守护一生的女人,雪地里火把四起,人影幢幢。他们在说话,是高声喧哗,也是窃窃私语。
      “娼妓……和她的孩子……”
      “都是贱人……蜃楼的门怎能为这些人而开……”
      “滚出去……滚出白绮城……白绮秦氏不需要婊/子,玷污了门槛!”
      “白绮城白绮城……熠熠生辉的白绮城啊……”
      人影远了,他站在蜃楼长长的回廊里,手中空无一物,赤着脚。白玉的地面是灼人的热,仿佛地下藏着火焰。他跑起来,穿过层层纱幕。他在缠绕的回廊中,更上一层一层,跑过的地方蒸腾起猩红的血雾。
      他无力停下,只能奔跑。他最后站在了白绮城最高的塔上,看见那个他恨了许多年的男人跳下去,迎风坠落。
      他也迎风而落。男人没有展开翅膀,而他展开了翅膀。
      “盏儿……要好好的……好好的……”坠落的男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好好地活……”
      他想着这男人是认错了人罢。他的名字不是什么秦盏,只是常玉瑾,赤城常氏梨园的旦角,唱一曲《湘妃竹》满堂喝彩声。忽而又觉得不对,在无限坠落的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盏儿……”
      “盏儿……”
      “要好好活……”
      他睁开双眼,然后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她赤身裸体地躺在垂涎的饿狼之间,那个女人转过脸来,是阿苦的脸。他哭喊着冲上前去,然后饿狼化作凶神,扑向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莹白的躯体被湮没在魁梧的肌肉之间。
      他流泪了,却迈不开步子。
      “恐惧啊……恐惧啊……懦夫……”
      他又站在赤城里了,白石塔上日月高悬,白石街上人声鼎沸。
      他穿过似锦的繁花进了叶府,叶行坤在锦罗绸缎之间,笑了。
      “交易……”他说,“一个交易……名震天下……”
      他走向他,他扑向他,他要了他。
      什么珍贵的东西碎了,痛彻心扉。
      “娼妓和娼妓的孩子……”
      “有什么资格……进到蜃楼来……”
      人生萦绕耳边,不绝。他不想再听这些声音,他逃了。
      女孩子穿着一袭浅绿襦裙,手中拎着啃了一半的青枣。
      “去玉铮吧……”
      “赤月的传承……赤月的责任……”
      一片黑暗之间,他看见了光。
      于是扑火。

      天地皆是火焰。而他睁开了眼睛。
      四周温暖如母亲的怀抱。
      而他要离开这怀抱。

      他挣扎着,疼痛撕裂了他。有血腥气。
      他想着自己是要死了……不,不是死……是比死亡更可怕的……
      “好好地活……”那个男人的话再次浮现于他的脑海,斑鸠从天空上掉下来,火焰燎原。
      天地混沌之间,他嗅到了一丝香甜。
      一如紫竹轩那夜,五盘绿豆糕排开,女孩子抓了大把往嘴里塞。他去嗅那绿豆糕,是一样沁人心脾的香甜。
      他终于看见了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有人声,自嘈杂之中遥遥传来。
      ——“秦盏。”
      ——“可不是常玉瑾了?”
      ——“是秦盏,杯盏的盏。”
      双曜日的第一丝阳光刺破黑暗。
      成蝶。

      常玉瑾睁开眼睛的时候密室内一片寂静,他几乎都要以为无人在场。
      茧破了小口,他挣扎着脱出身来。礼服早已被成蝶的痛苦撕裂,他赤/裸着蜷缩于冰冷的地面上,宛如婴儿。蝶翼还未完全展开,只是皱巴巴的一团,贴在背上。他伏于地,艰难地舒展翅膀。
      这是成蝶最危险的阶段,蝶翼太过巨大,一般将舒展近一个时辰。此时此刻,即使是三岁小儿,也可取他性命。
      他缓慢而悠长地呼吸着,眼前渐渐清明。
      却未曾看见叶行坤,也不见常师父,还不见陈逸师兄。
      只有一袭黑衣的少年安静地擦拭双刀,碧色的眼瞳中泛出寒光。
      “同为骨蝶族,明白成蝶的苦痛。”少年站起身来,双刀安然垂下,“不过真是对不住了,毕竟叶先生付了钱。”

      双刀交错劈下,是无路可逃之势。
      常玉瑾下意识地侧身滚开,利刃斩过他鬓发,青丝尽断。他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可一年未动的双腿很不配合地发着软。少年见他几乎无法站立,嗤笑一声,长刀惊风,直取他背上未能舒展完全的蝶翼!
      他不是要我死。常玉瑾突然意识到,他只是想毁掉还未舒展的翅膀。
      他必须逃。
      常玉瑾拎了被他挣破的茧暂且挡了少年这一记攻击,他伸长脖子去看密室的门,和他所意料的一样,死死锁着。
      他慌忙去寻破门的工具。另一边,少年的双刀陷进茧里粘稠的液体中,需要些时间才能拔出。
      天赐良机!
      常玉瑾忙踹断桌腿抓着他的救命稻草奔至门边,他几乎都能看清门把手上精致的雕花了——常玉瑾猛地踏上一步,而正是这一步……他在粘稠的茧液上一滑!
      他的尾椎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生痛。常玉瑾觉着自己的尾椎骨像是断掉了,他站不起来,昏眩之间他隐隐约约地想,或许这就是他的结局了。
      碧色眼瞳的少年终于拔出了他的双刀。常玉瑾看不清它的锋刃,只瞟到了些许寒光。
      风起了,凛冽如寒冬。
      常玉瑾跌跌撞撞地后退,少年噙着笑看着浑身破绽的他,手腕翻转,双刀合一,刺向他毫无防备的脖颈。
      刺啦一声,鲜血四溅。
      天地皆沉寂。
      常玉瑾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促急如同将擂碎的鼓。他张开嘴去呼气,竟发现自己没有失去呼吸。他怯怯地睁了眼去看那握刀的少年,竟见他自己的手臂上添了一道刀伤,鲜血汩汩涌出。
      “很好。”那少年对着他笑,丝毫不顾如注的鲜血。他快步走上前来,常玉瑾忙不迭地退,最后退至密室门前,后背抵上冰冷的石。
      他的蝶翼蜷缩在后背与门的些微缝隙里,还是湿淋淋的一团。
      碧瞳的少年凑得更近了些。常玉瑾闭上眼去等结束的那一刀,却没有等来。那少年把长刀塞进他的右手,让他的五指握紧了。
      常玉瑾茫然地去看那少年,那少年还是笑,然后一脚踹开了大门!
      “快走。”擦肩而过的瞬息之间,碧瞳的少年对常玉瑾耳语道。
      常玉瑾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少年一步步退进了密室,然后跌坐在茧液里,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了那少年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却不知身后的少年再次睁开了那双天水碧的眼瞳,他目送着常玉瑾的背影远去,嘴角勾起狡黠的一笑。
      “祝先生……希望你已经把金钞存进钱庄了。”

      在常玉瑾的记忆里,双曜日的叶府虽无白绮城那般繁华热闹,却还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檐角挂着缀了五色流苏的风铃,夏风一吹叮铃铃地响。
      而如今它们都沉寂了。
      常玉瑾把自己藏在仆婢的粗布衣裳下,穿过一条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回廊,朱红的大门立在他视线的尽头,一如当年的白绮城。
      他埋头匆匆穿过风华台,往后瞥一眼,却只见人去楼空。
      风飒飒的,有沙场连营三千里的苍凉之感。

      寒冷从脚底缓缓地漫上来,淹没了他。
      常玉瑾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他期待着只是自己的眼花而再去看风华台,却还是楼台依旧不见故人。他慌了心神,不顾碧瞳少年的告诫调了头,冲进亭台楼榭之间,仍旧是一场空。
      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小黄豆,还有咋咋呼呼的小龙套们,都消失了。
      恐惧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要将之剖出。
      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成蝶 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