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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蝶 四 而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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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而常玉瑾终是没能逃脱叶行坤的手。他裹了件麻布斗篷,混于街头小贩之间,去寻了他的母亲。
然而他未曾料到,叶行坤早已等在小巷深处的阁楼里。夏风吹来,吹开了珊瑚珠帘。
叶行坤笑容一如往昔,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来,如同一朵将枯未枯的白菊。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
然后他在常玉瑾面前杀死了那个女人。女人的歌声直到叶行坤的刀刺进她的喉咙那刻才终于止息,她的双手无力垂下,目光失了神,里面再无遥遥的白绮城。
血漫开来,染了常玉瑾的世界。叶行坤看着他笑,声音嘶哑如恶鬼。
“这是惩罚。”他说,“从此往后,常老板的湘妃,只我一人独赏。”
他亲昵地去抚常玉瑾的脸,后者却颤抖起来。常玉瑾后退了几步,嗅着空气间属于那个女人的血腥气,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一如梦中的火焰。他去看躺在地上的、死去的那个女人,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流泪。他只是静静地想,她还是没能等到那个男人来接她。
她还是没能等到那个男人来接她。
叶行坤的手滑落至他的后背,握上了湿淋淋的、展了一半的翅膀。
而常玉瑾未能等到断翅的痛楚,还是在他的面前,叶行坤的头在脖颈上转了完整的一圈,然后咕噜噜地滚落。
血泉冲天。
混沌间有了一束光,于是创世的巨人抡起了大斧,斩开了一切黑暗。
女孩子拽了根红纱,月白色的裙裾沾了些许鲜血,在夏风中起落。
她气喘吁吁、惊慌失措,手中的长刀一个不稳,哐当一声掉落。
“……你……你没事儿吧?”
声音里含了些害怕,细如蚊蝇。
常玉瑾隔着满地鲜血去看那个女孩子,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他想说好久不见,你终于来啦……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又想说你真厉害,一刀就斩了叶行坤的脑袋,我已经想杀他很久了……他想说好多好多的话,而这些话哽在他喉咙口化开浓烈的酸楚来,然后他低下头去再看见了他死去的母亲,只觉得浑身冰冷而麻木。他半张着嘴,唇齿皆打颤,似乎他一说出所谓的事实来,那个女人就真的死了。
洛湘兰拽着红纱轻轻落地,鞋跟脆脆地一响。她似乎不是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取别人首级。她也在打颤,月白的裙裾上染着叶行坤的血。她的头发有点乱,绾发的簪子松松垮垮地斜插着,翠玉制成的苜蓿坠子一晃一晃。
她看起来跑了很远的路……也许是从玉铮一路跑过来的呢?常玉瑾没来由地想,觉着多半是不大可能,洛湘兰那么聪明啊……又怎么会付出那么多,来帮毫无价值的自己呢?
他甚至有些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无力。可他的脸颊只是抽搐一下,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洛湘兰朝他飞奔过来,抱住了他。
那一刻常玉瑾觉得一切都停止了,他的心跳停止了,时间也不再流逝。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孩拥抱,在此之前只有心怀鬼胎的大人物们,要占有他的一切。
洛湘兰的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气息淡淡的,混杂着血腥味和汗味,却还是有一丝一毫的踪迹,让人无数次回想起那个打弹弓的下午,绿树成荫。
常玉瑾轻轻地把头放在洛湘兰肩上,然后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湘兰……”他垂着眼,低低地说,那股浓烈的酸楚冲上了他的鼻腔。他抱着洛湘兰,痛哭出声。
“我妈妈……她死了……”
他闭上眼去不再看躺在地上的、冰冷的躯体。他靠在洛湘兰温暖的肩头,女孩子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似乎是安慰。
靖安十六年六月初七。
赤城外,月鸣泉边。
常玉瑾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洗去身上残留的茧液。他的翅膀已展开了大半,是葡萄酒般浓稠的暗红色,繁复的金色花纹纵贯前后翅外缘,宛如霞光破云。
“常玉瑾常玉瑾……你洗好了没有?”女孩子的声音从大石头背后传来,却无以往的朝气,甚至有些闷闷的。
“再等一会儿罢。翅膀还没完全硬化……”常玉瑾舀起水从双翼之间的间隙浇下去,小心翼翼地没使蝶翼沾水。他伸手去捏翅膀外缘,还是软软的。
湘兰也算心细,带了换洗的衣物给他放在池子边。常玉瑾拿了毛巾抹干身体,披上衣袍。衣袍背后还有十分贴心的两道口子,穿上甚至有些宽大,常玉瑾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祝醒的衣服。
他再去捏翅膀外缘,已经硬了。他有点想试试飞是什么感觉,想来想去还是狠下心收了翅膀披上披风来,把骨蝶族的证明挡在布料之下。
“好了。”他绕过大石头来到洛湘兰身边,“洗完了……”
可湘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拉着他走远。她蜷缩在大石头后面,抱着膝盖埋着头,不发一言。
“你……你还好吧?”常玉瑾有点心慌,去拍她的肩膀。
女孩子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睛来,眼眶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对不起……”
常玉瑾真的慌了神,女孩子在他面前没憋住,直接流下泪来:“常玉瑾对不起……如果我再跑快一点……或许可能能救你妈妈……”
再跑快一点么?
常玉瑾愣愣地看着流泪的女孩子,鼻子里又涌起一股酸楚来。
“没关系的……”他努力把那股酸楚咽进喉咙里,却呛出了泪,“没关系的……那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常玉瑾又想起那个躺在地上的、冰冷的女人来,他想如果叶行坤拿出刀来的时候他没有愣在当场,或许那个女人还能唱歌。
他看着洛湘兰的脸,女孩子满脸的鼻涕眼泪,他知道自己也一样。
渺小如蝼蚁的存在,在地崩山摧的世界面前,仅仅只有后悔的唯一选择。
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烧起来,烧着了那个懦弱的自己。
然后他去牵了流泪的女孩子,拉着她站起身来。
“别难过啦,”他试着像以往的湘兰对他做的一样安慰她。女孩子却不听他的,揉着眼睛。常玉瑾想自己真是愚钝至极,湘兰安慰他的时候如同一束光般亮了他的世界,而他去安慰湘兰,只是显出他的蠢来。
常玉瑾一咬牙:“你别哭啦……”他在茫茫一片中寻着那根救命的稻草,惶急之间脱口而出:“我飞给你看好不好?别难过了……”
洛湘兰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一点点诧异。她肿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道:“你要飞?”
常玉瑾点了点头。他脱去斗篷,展开初生的蝶翼。暗红泼洒开来,晨光泻下,在翅缘的金色花纹上翩跹。
洛湘兰看得呆了,目光里满满都是崇敬的意味。常玉瑾在她的注视下猛一蹬地,腾跃而起。
然后摔倒在地。
刚过成年礼,常玉瑾还未能掌握飞翔的秘诀。洛湘兰看着他摔得四脚朝天,禁不住破涕为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手拢在嘴边喊:“傻子加油……”
声音浸了泪水,涩涩的。常玉瑾翻个身爬起来继续尝试,结果一次摔得比一次惨。有一次他甚至从树枝尖摔了下来,几乎要半身不遂。
“做骨蝶好困难……”洛湘兰踮着脚尖去看摔进树杈间的常玉瑾,脸上是他熟悉的、狡黠的笑。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笑起来成了条细细的缝。常玉瑾艰难地爬下树来,再次奋起。
他终于成功了。
暗红的翼梢在晨风里扬起,转出漂亮的弧线来。他掠过月鸣泉的镜面,惊起一滩滩觅食的鹭鸟,在层层叠叠的白翅膀里去摘了最高的树尖,然后滑翔至洛湘兰身边。
巨大的蝶翼扇起风来,月白的裙裾随风而动。常玉瑾没来由地想起当年白湘也是在泉边救起了宣武帝,于是那个男人才有捭阖天下的未来。
他伸出手去拉惊呆的女孩:“我们去哪里?”
洛湘兰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抓住了他的手。
“傻子,你要跟我去玉铮吗?”
而这一次,他点了头。
——“说起来傻子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呀……祝老太婆始终没有告诉我……”
——“秦盏,杯盏的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