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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世间万相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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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诧送走老龟后,大殿重新归于死寂。他在雪白兽毡上枯坐了许久,红瞳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卷古朴的《金刚经》,就着清冷的琉璃微光,继续研习起来。
最近,他恰好看到“一合相”这一章,直觉得这个概念意味深远。
如果说《心经》是佛学至高无上的明珠,那《金刚经》绝对是另一颗足以与之争辉的璀璨存在。这部经书其实只讲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中,佛陀如常穿衣化缘、吃饭洗脚。弟子须菩提瞧着这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却由此顿悟,这才起座请教如何安顿真心,佛陀因势利导,为他开示了破一切执着的无上智慧。
而“一合相”,讲的便是一个更本源的概念——
世间万物,本质上不过是各种条件因缘和合,才会聚合到了一起。
便如这逆天改命的修仙者。
是由凡人的根骨、前人编纂的功法、抢夺而来的资源、以及吸纳入体的灵气,各方因缘在某个节点巧妙地聚合到一处,方才成就了今日神通广大的修士。
可这些由无数外在条件复合而成的事物,其本质注定是流动的、变幻的、无常的,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性。所以修者会修为精进,也会瓶颈停滞,甚至走火入魔功力退化;可能这一秒还在呼风唤雨,下一秒便会被仇家虐杀、亦或老死、病死、遭天劫意外劈死。
萧诧初看这一章时,道心险些有些不稳,甚至生出几分颓然来。
若世间万物到头来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变无常,那他们这群人削尖了脑袋去争、去抢、去成仙,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成仙不正是为了追求与天同寿的永恒?可即便是这一方天道,也终有变幻消散的一天。
“聚合……消散……事物聚合的本质……条件……”
萧诧摩挲着枯黄的经卷,嘴里喃喃自语,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既然万物皆是一合相,只要凑齐了特定的条件、因缘,便能聚合出某种原本不存在的事物……
那么……韩立手里那个逆天的掌天瓶绿液,聚合的条件是什么?
小绿瓶本体乃是仙界自然孕育的玄天至宝,材质他如今自然复制不了。可瓶子里凝聚出来的那些淡绿色灵液呢?那灵液又是如何构成的?它是不是也是天地间某几种灵气、法则在特定机缘下,和合而成的“相”?
想到此处,萧诧呼吸隐隐有些急促。他一拂袖,一只精致的白玉小瓶落入掌心。
瓶塞拔开,里面正躺着一小汪淡绿色的灵液,散发着惊人的木属性生机。这正是当初他从韩立那里分润来、平日里连一滴都舍不得浪费的催熟灵液。
“所以……手头留存的也不多了……”
萧诧盯着那一抹绿意,自嘲地笑了一声。
要赌一赌吗?用自己这五十年来参悟的佛魔法则,去强行解构仙界至宝的本源。
若是这番推论错了,这点保命的灵液便会彻底报废,甚至可能遭到至宝法则的反噬。可若是对了……即便不能完全复制出仙家至宝的原始功效,只要能用这外海的资源条件,强行折腾出一两成效果的低配生长液,对他而言,也是一场足以改写命运的惊天豪赌!
大殿内,赤青微光交错着照在萧诧精致莫测的脸上。
他咬了咬牙,瞳中闪过一抹狠绝。
“拼了!”
“一合相……聚合的条件……”
萧诧看着掌心白玉瓶里那一抹翠绿,玛瑙红瞳中闪过深邃的思索。
掌天瓶凝聚绿液的唯一外部条件,便是月华。也就是说,这瓶子本质上是一个能将漫天月光、星辰之力,在瓶内进行“转换”。
光,掌创造、生长,没有光,世间万物十不存一,最终逐渐消亡。掌天瓶实际上就是将光之力转化为促进生长的万能药。
他需要一些光作实验,但光线无形无体,如何吸纳其中?
既然他没有掌天瓶这个逆天法宝,那在这广袤无垠的乱星海中,有没有什么天然的生灵,能充当这个“吸光器”,将之转化为实物?
想到这里,萧诧长袖一拂,清冷的传音微微荡开。
“白衣、白耳、白丝、白雾,速来见我。”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几只通体莹白如玉、身长如鲸的琉璃兽,怯生生地挪进了大殿。它们身披素白衣袍,浑身散发着如雾如丝的灵光,正是萧诧来到这片海域后,收留并点化在身边侍奉的忠仆。
它们虽然实力低微,有的甚至还未完全褪去兽形,但在萧诧这居所里,却最是安全自在。
“拜见大人……”几只小家伙有些局促地站在法台下,白耳晃了晃耳朵,白丝有些害羞地扯了扯袖子。它们知道主人心情不好,方才那万年老鳖在殿里时,它们可是一动都不敢动。
“不必多礼。”萧诧神色柔和,指尖轻弹,几缕温和的灵力没入它们的体内,看到它们舒缓神色,才缓缓道:“本座近日需要寻找一些极特殊的海中生灵。这类生灵不一定要实力强横,但必须满足一个条件——长年累月以吞吐月华、甚至是吸食日光为生。”
听到这个古怪的要求,几只琉璃兽仆人对视了一眼,皆有些迷茫。
它们虽然是妖,但平日里被内海、外海的大妖们斥为“杂鱼、毫无战力的废物”,懂的修炼知识极少。
然而,平日里最喜欢四处张望、在深海浅滩到处玩耍的白雾,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怯生生道:“启禀主人,若是说吸食月光的……白雾倒是在西面的冷翠礁附近见过一种大蚌。它们从不伤人性命,每天夜里月亮最亮的时候,就会成群结队地浮上海面,张开壳儿,像是在‘吃’月亮哩。”
“哦?”萧诧心中一动,身形微微前倾,“细细说来。”
白丝也鼓起勇气插嘴道:“对对,我也见过!它们怕生得紧,又没什么攻击手段,别的海兽去咬它们,它们也只是把壳闭得死死的。而且……而且它们白天不出来,白天出来的是另一种金红色的蚌,最喜欢晒太阳。大家都叫它们懒蚌,因为它们既不会用法术,也不能进阶,除了吸光什么都不会,连那些低阶海妖都懒得去吃它们。”
“吸月……饮日……”
萧诧听着这些单纯的描述,心中却如雷霆般轰鸣,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世间竟有如此单纯的妖物?只要给它一束光,便能温饱。星海之大超出我们的想象。浮游千年,我对星海真的了解吗?萧诧怅然之余,又兴起了几分趣味。
星海之奇妙,唯有同样爱好和平、心思单纯的琉璃兽,才会在玩耍中发现!
如他这般劳役身心,疲于寻宝修真之辈,难怪发现不了。
“白雾、白丝,你们马上去把这种蚌寻来,若是真的,你们便算立了功劳了。”
萧诧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玛瑙红瞳中满是异彩:“传令下去,让族人们不着痕迹地在附近海域收集这种蚌。记住,万不可伤了它们的性命。此物……本座要活的。”
“遵命,主人!”几只琉璃兽见主人开怀,顿时也高兴得晃起了耳朵。
两日后,琉璃兽们扛着一个个颜色不一、长满藤壶的深海巨蚌来到洞府外的空地。
萧诧看着它们紧闭的蚌壳,没有急着去开蚌,反而日日观察它们的习性。
大殿后方的一开阔空地上,几只磨盘大小的巨蚌正慢吞吞地舒展着身躯。
这些蚌妖虽然活了千百年,但因为不通斗法、不喜杀戮,心思纯粹得就像不谙世事的稚童。在它们那简单、淳朴的小脑袋瓜里,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每天准时亮起的日头与月亮。
白天,旭日东升。
几只金红色的饮日蚌便拖着沉重的壳,顺着水流,在铺满细沙的空地上抢占最暖和的位置。待到烈日当空,它们便如同赶集的村民一般,兴高采烈地将那厚重的金红大壳迎着阳光“啪嗒”一声完全敞开。
对它们而言,那刺目炽热的阳光是天地间最美味的甘露。
蚌肉是健康的胭脂红,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红晕,在蚌肉最肥厚的地方,隐隐有像岩浆般流动的炽金色经络,美轮美奂,是天道下生命美的展现。它们舒服地舒展着每一寸血肉,贪婪地将那一缕缕至阳的金色光线吸纳进体内。阳光太足时,这几只饮日蚌还会像吃饱喝足的老汉一般,惬意地砸吧砸吧甩了甩肉裙,蚌肉一紧一松,从壳缝里滋出一两缕滚烫的热气,引得旁边的同伴也跟着满足地张合着壳,整个空地上一片暖烘烘的、慵懒的咀嚼声。
待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巨蚌们便心满意足地合拢了壳,沉沉睡去。
而此时,夜幕低垂,冷翠般的月华如练。
角落里几只通体莹白、泛着清冷蓝光的曦月蚌,这才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挪动了出来。它们比白天的同伴要文静得多。
它们优雅地将莹白如玉的外壳打开,将奶白色的蚌肉展向夜空,摆出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朝圣”姿势。
漫天散落的银白月华仿佛受到了某种纯净的吸引,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光流,源源不断地没入它们最核心的胃囊之中。曦月蚌们温顺地躺在月光里,随着月华的吞吐,它们体内的血肉会随着呼吸泛起潮水般的清冷蓝光。
斗转星移,日月更替,从无缺席。偶尔霞光早褪或雨云遮挡,便安静休息一天,吃吃路过的浮游小生物。
它们没有修仙者那些长生不死的宏大野心,也不懂什么移山填海的神通。
只要能这么无忧无虑地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和琉璃兽打个招呼,便是这世间最快乐的修行了。
快要合上蚌壳时,萧诧忽然看到蚌肉内闪过一丝萤光。
“慢着,”萧诧飞身上前推起蚌壳。曦月蚌缩成一团,不敢动弹。萧诧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知道曦月蚌怕生人,指尖一弹,将至柔的无相之力化作几条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触手。这几根灵力细丝冰凉柔软,却又弹性,顺着蚌肉的天然缝隙,悄无声息地滑入最深处的胃囊。
此时曦月蚌觉得有一股舒服的凉意拂过,还未产生排异反应,灵力细丝已经精准地包裹住那颗圆球大小,沉重无比,却又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珠子,“滑”出蚌肉。
失去珠子的蚌并没有死,只是体内空落落的,十分轻松。它心想:又能继续没有负担地吃月光了,吸溜吸溜……
萧诧放开蚌壳,随它自然合上。他拿着手中宛若月亮的珠子,眼中闪着异光。
……
半个月后。
深海寒流中,一团墨绿色的妖风裹挟着一辆由数条巨大海兽拉着的骨车,轰然停在了紫琉璃禅宫门外。
车帘掀开,老龟那张木讷的青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这半个月,他几乎把自己的藏宝库翻了个底朝天,又咬着牙从族中割让了一条珍贵的中等灵脉,肉疼得几乎要吐血。
“恶婆娘,等本座从万兽洞出来……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老龟恨恨地低骂了一声,随即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谄笑,朗声道:“夫人,老夫已将灵脉契卷与顶级炼材悉数带到,还请夫人现身一见!”
宫门轰然大开,清冷的声线从殿内飘出: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