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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也是相似相溶 所谓物以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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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木没有回信。
对此,周如芷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土木默认了她的请求,无需特意回复;或者他工作繁忙,以至忘记回复;又或者他此刻身在国外,没有收到她的信息。
这些日子,周如芷常常会想,土木是一个怎样的人。
由扉页上的日期计算,土木应该大她七岁。土木用的是蓝色钢笔,也许是因为他喜欢蓝色。土木的字,棱角分明,力道适中,且用词准确,标点无误,说明他可能是一个性格沉稳,条理清晰,意志坚定的人。
虽然未曾谋面,但周如芷觉得土木之于自己,已然不是一个陌生人。
“周老师来啦!”杜奶奶换了一身丝绸套装,仍旧是藕荷色。
周如芷换好拖鞋,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
她走到杜子恒的房门外,里面传出一个男人低沉有力的声音:“你这点分数,还好意思拿给我看!”
周如芷在门上敲了敲,轻轻推开房门。
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试卷。
杜子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地站在男人面前。地板上躺着一本漫画书。
男人听见周如芷的敲门声,不再说话,站起转身。
阳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身材和宽阔的肩膀。
这应该就是杜子恒的父亲了,周如芷想。她鞠躬致意:“杜叔叔好!”
男人没有回答。
周如芷正纳闷,听见杜子恒忍着笑说:“周老师,这是我哥。”
她哪里知道杜子恒还有个哥!
周如芷把大写的尴尬咽进肚里,及时修正她的措辞:“杜先生您好!”
男人走近,朝她伸出右手:“周老师您好!我是杜剑初。”
周如芷也伸出右手。
男人礼貌握住,他的手很温暖。
周如芷抬头仰望,不觉一怔,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适合穿西装的男人了。
只见杜剑初身着一件白色棉质衬衫,未系领带,领口微开,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黑底金边的钢笔。下面是黑色西装裤子,熨烫平整,裤线笔直。他虽半背着光,但周如芷仍可以依稀分辨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干净利落的头发,双眉如剑,双目似星,鼻梁高挺但不致冷峻,双唇紧闭但嘴角微扬。
“剑初啊,你晚上留下吃饭吗?”杜奶奶进来问。
杜剑初松开周如芷的手。
“我约了人。”
“又约人了?打你回来,还没在我这吃过饭呢!”杜奶奶面带愠色。
杜剑初对周如芷慈眉善目道:“您开始吧。”
又转身对杜子恒横眉冷目道:“你给我好好听课!”
随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搂上杜奶奶的肩膀。
“奶奶,我今天是真有事。明天,明天我陪您。一整天,好不好?要不,我干脆搬过来住吧,好不好?”说完把下巴搭在杜奶奶肩头蹭了蹭。
周如芷惊讶于一个人在短短几秒内,接连换了三幅面孔,还能副副人模狗样,哦不对,是副副像模像样,毫无破绽。周如芷脑中划过一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在想自己于杜剑初是属于哪个范畴。
杜奶奶倒是被哄得好不开心,她反手拍了拍杜剑初的脸:“哎呦,你呀,老大不小的,成天就知道熊奶奶,没个正形的!”
杜剑初搂着杜奶奶,边走边抱怨道:“奶奶,我回来这么久,您也不知道给我换双拖鞋。”
周如芷顺着杜剑初的裤线看下去,与他的上衣下裤极不相称,杜剑初趿拉着一双海绵宝宝凉拖往客厅走。
“那不是你出国前一直穿的嘛!这么些年,没舍得扔。再说又没坏,有什么不能穿的。”
“没坏可以给小恒穿嘛,您也说了,我都老大不小了……”
杜剑初顺手把房门带上,剩下的话消失在门后。
“他就这样,习惯就好。”杜子恒弯腰捡起漫画书,冷冷说道。
“哦。”
周如芷想了想,实在禁不住好奇:“你哥他……多大?”
“28。”
“哦。”
确实。
老大不小。
也确实。
没个正形。
“最后一道题了啊。”周如芷看看墙上的钟,四点五十,讲完这道题,刚好下课。
“简述相似相溶原理并举例。”
周如芷读完题,敲敲卷子:“这种题你怎么能空着呢?随便写点没准儿还能得两分。”
期末临近,她替杜子恒着急,也替自己担忧。
“答到最后没时间了。”
周如芷斜睨一眼杜子恒。
“那你现在答一下。”
“物质分极性和非极性。极性物质与极性物质相溶,非极性物质与非极性物质相溶,称为相似相溶。”杜子恒机械地背着。
“举例。”
“水和酒。”
“还有呢?”
“水和醋。”
“还有呢?”
“……醋和酒。”
周如芷满脸黑线:“别耍滑头,你说的都是极性物质,说一个非极性的。”
“非极性……”杜子恒想了半天。
“油和□□啊,笨蛋。”
杜剑初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周如芷感到惊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杜剑初说了一个最简单最基本也最容易记住的例子。
她看了看杜剑初。杜剑初斜倚着门框,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
她又看了看杜子恒。杜子恒皱着眉头看向杜剑初,脸色暗淡。
周如芷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也在渐渐变暗。
“周老师,小恒他爸马上就到了。我这边饭菜也都差不多做好了,您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吧。”杜奶奶热情地邀请着周如芷。
“不了不了,谢谢您。”周如芷婉拒,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有充分的理由,她又补了句:“我约了人。”
“哦,那让剑初开车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周如芷的话还没说完,杜奶奶已经唤了声杜剑初。
“怎么了?”杜剑初边从屋里走出来,边套上了西装外套,一气呵成的动作让周如芷有种看电视广告的错觉。不过,杜剑初脚下的海绵宝宝凉拖及时把周如芷拉回现实。
“你开车把周老师送回去。”
“杜奶奶,您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周如芷坚持着。
杜奶奶摇摇头:“用的用的。”
周如芷还想坚持,却被杜剑初打断:“你是回D大吗?”
周如芷不知道杜剑初为什么问这样一句,下意识点点头。
“一起走吧,正好顺路。”
说完,他朝屋里喊道:“杜子恒,你都不出来跟老师说再见的吗?”
杜子恒从屋里挪出来,朝周如芷的方向摆摆手:“老——师——再——见——”
周如芷笑笑:“再见。”又跟杜奶奶告了别。
“剑初,你开车小心点啊!”杜奶奶把周如芷和杜剑二人送出门,挥了挥手,手串上的桃核在空中摇动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知道了,奶奶你进去吧。”杜剑初把门关上。
杜剑初把车停在周如芷面前。
周如芷觉得这辆车似曾相识。
“上车。”杜剑初对车窗外的周如芷说。
周如芷当然不指望杜剑初能绅士地为她开车门什么的,毕竟他们今天刚刚认识,毕竟他们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他能送她,已是礼貌。
周如芷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车内很安静。
杜剑初一直没说话,只是开着车。他的车开得很稳,方向盘下方插着他的车钥匙。坠着的钥匙链很独特,像是一个象牙材质的麻将骰子,周如芷不觉多看了两眼。
周如芷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以免气氛太尴尬。
终于她开口:“你的钥匙链很特别。”
“谢谢。”杜剑初略微顿了一下,又说:“这个骰子对我很重要,把它栓在钥匙上,就能随身带着了。”
车内回归安静。
周如芷为避免尴尬,打算开口感谢他送她回去,不想杜剑初伸手打开了车内广播。
广播里放着一位非著名相声演员的单口相声《丑娘娘》,讲的是战国时期齐宣王与钟无艳的爱恨纠葛。
周如芷打消了聊天的念头,专心听起广播,不时笑出声来。
“周老师喜欢听相声吗?”杜剑初突然开口问。
周如芷摇摇头:“不怎么听,不过今天这段很有意思。”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钟无艳爱上齐宣王,说来是一出喜剧,其实是一场悲剧。”
周如芷点点头:“钟无艳虽然相貌丑陋,但是蕙质兰心,德行兼备,是夏迎春等人不能比的。反观齐宣王,即便他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过是昏庸无道,优柔寡断。我刚还跟小恒说,物质相似相溶,人也一样。像钟无艳和齐宣王两个人,八成就是极性相反的人,真想要在一起,就只能一方作出让步,改变极性。”
“所以钟无艳做出了让步。”杜剑初侧头看看周如芷:“你这个解读有点意思。”
周如芷莞尔:“不过很多戏曲杂文的结尾,都说齐宣王受到钟无艳的感召,诚心悔过,勤政爱民,广开言路,齐国大安。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做出了让步。”
“你觉得真实的历史是这样吗?”
周如芷摇摇头:“什么是历史?前人所希望后人相信的,就成了历史。真实的历史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失为一段美好,倒也不辜负钟无艳对齐宣王的一片心意。故事有个Happy Ending,听故事的人也能从中感受到幸福,何乐而不为呢?”
周如芷的一番长篇大论后,电台开始插播广告,杜剑初伸手把广播关掉。
车内再次回归安静。
“杜先生,也是要去D大吗?”周如芷想起杜剑初出门时说他们顺路,于是问道。
“嗯。”
“您也是D大的学生吗?”
“嗯。”
杜剑初两次都只回了一个字。
这就很尴尬了。周如芷心想,也许杜剑初并不想聊天,于是她收住口,侧过头,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怔怔出神。
车停到D大正门前。
“谢谢您,杜先生。”
“不用客气。”杜剑初微微颔首:“小恒的学习,还请您多费心。”
“应该的。其实小恒很聪明,只是做起题来爱马虎。”
提到小恒,杜剑初眼里浮现出一丝宠爱:“我爸工作忙,没时间管他。我又常年在国外,手伸不到他。至于我奶奶,想必您也能看出来,根本管不住他。”
周如芷想起杜剑初严厉训斥杜子恒的情形,犹豫道:“我觉得,学习最重要的是激发孩子的兴趣。家长呢,最好还是不要太过严厉。毕竟,小恒今年也只有14岁。”
“是啊,他才14岁。”杜剑初重复着周如芷的话。
“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您,杜先生。”周如芷再次道谢。
“你可以叫我剑初。”周如芷开门的瞬间,杜剑初说。
周如芷觉得直呼名字有点暧昧,反正她已经道过谢,便朝杜剑初简单虚点了一下头,推门下了车。
杜剑初的手机振动。
“喂,从戎。”
“剑初,你在哪儿呢?哥几个可都到齐了,就差你了啊!”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从戎几乎是扯着嗓子嚷道。
“我在D大。”
“D大?你怎么大老远的跑D大去了?不是说好了,咱们下礼拜一起回去吗?”
“有要紧的事。”杜剑初的视线落在周如芷的背影。
“什么要紧的事,还非得今天办啊?得得得,你赶紧过来,都等着你呢!”从戎稍微压低了声音:“我说了要把我妹介绍给你认识,你快点,别磨蹭!”
“知道了。”杜剑初收线。
从戎是杜剑初的好哥们。
大学上下铺,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从戎是个典型的富二代,父母掌管着国内某著名私有化工企业。作为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从戎读D大,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混张文凭好接班。
从戎花钱如流水,遇到喜欢的东西,绝不放过。遇到喜欢的人,也绝不放过。大学期间,杜剑初帮他追了一票女友,不说上刀山下火海,九九八十一难也是有了。但从戎往往是追的时候死缠烂打,追到手了又不珍惜,女朋友谈不到半年一准分手。几大学院的女生协会强势把他拉进黑名单,友凭友贱,到后来连杜剑初也被一并谢绝参与联谊活动。四年到头毕了业,俩人仍是孤家寡人。
从戎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杜剑初出国那年,从戎来机场送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两眼通红地对杜剑初说:剑初你放心,以后你爸就是我爸,你奶奶就是我奶奶。逢年过节啥的,儿子孙子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电话不换号,也不关机,你这边有事,言语一声,别跟我客气,谁客气谁是孙子!
从戎有个妹妹。据说长得天仙一般,性子略显骄纵,却也不失可爱。杜剑初出国那年,从戎的妹妹刚好读初三,忙着准备中考,没机会见。自打杜剑初回国,从戎就一直着急把他妹妹介绍给杜剑初认识。从戎把他妹妹宠得像个宝贝似的,唯恐他人染指。如今肯介绍给杜剑初,可见从戎有多爱他妹妹,就有多爱杜剑初。
今晚的局就是从戎攒的,邀了一帮老同学,美其名曰为杜剑初接风洗尘。别人不知道,穿过一条裤衩的杜剑初明白,从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杜剑初推开包间门。
“哎哎哎,看看这谁!”
“这不咱们杜剑初杜大才子嘛!”
“来来来,迟到者,先罚三杯!”
久违的朋友们把斟满的酒杯塞到杜剑初手里,起着哄。
从戎扒拉开人群:“都给我起开,我这有正经事儿呢!”
从戎一把拉过杜剑初,往酒桌一角走去。
酒桌那头静坐着一位白裙子女孩,见他们二人走来,翩然而立。
从戎指着白裙子女孩说:“我妹,从依。”
杜剑初伸出手:“你好,我是杜剑初。”
从依对杜剑初并不陌生。
作为从戎的亲妹妹,从她哥认识杜剑初开始,杜剑初的种种英雄事迹就被源源不断地灌输到从依耳中。从戎百说不烂,从依也百听不厌。从戎大大小小的照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永远是杜剑初,远超从戎的历任女朋友。照片里的杜剑初,永远是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梳着干练利落的头发,胳膊搭着从戎的肩膀,或是肩膀被从戎搭着,淡淡地微笑。从依喜欢把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中的杜剑初,划过他嘴角的微笑,在心里猜想他如今的样子。
如今,从依眼前的杜剑初,便像是从那一本本影集,一张张照片里走出来的人。他穿着白色棉质衬衫,黑色西装外套挎在臂弯,发型比照片上更为成熟干练,宽阔的肩膀被她哥从戎搭着,朝她淡淡地微笑。他符合了所有从依之前的想象。
从依握了握杜剑初的手,细声细语地回答:“剑初哥好,总听我哥提起你。”
从依看着杜剑初入座,跟他的老同学们推杯换盏。他酒量很好,喝了酒既不会脸红,也不会变得聒噪。他也很幽默,别人天南海北地胡诌,他偶尔插上一句,就把所有人逗得前仰后合。他还很细心,别人一心一意地喝酒,他会把新上的菜品依次转到每个人面前,尤其是她的面前,他还不忘请服务员帮不喝酒的她续上饮料。
叮叮叮。
从戎用一支筷子敲打着高脚杯,环顾一周:“我跟你们说啊,我妹也是D大的,也是学化工的。学校以内有武燕照顾,以后出了校门你们都帮我罩着点啊!”
“那是自然,以后有事尽管说话。”
“说起来,这可是咱们的亲学妹啊!”
“对对对,亲学妹!”
“来来来,亲学妹喝一个!”
一道道目光落在从依身上。
从依从小便适应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但她发现杜剑初并没有看她,而是低头认真吃着菜,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她随即让服务员给她换上酒杯,倒上一满杯啤酒,举杯起身:“从依敬各位学长一杯,今后还请各位学长多多指教,多多照顾!”
从依看着杜剑初放下筷子,和众人一起提起酒杯,朝她回敬,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
“好!”
“学妹好酒量!”
几个喝高的人张牙舞爪地比划着。
众人喝得意兴阑珊,在酒店大堂互相拥抱告别。
从依拖着醉得烂醉如泥的从戎,杜剑初帮忙叫了一辆出租车。
从戎睁不开眼睛,却也关心地问:“剑初,你车怎么办?”
“车先放这,明天再说。”
“那你怎么回去?”
“我回我奶家,就在这附近。”
从戎胡乱点着头,又想起一件事:“别忘了,下周三咱俩一起回学校。”
“知道了。”杜剑初答道。
从戎打了个响嗝,吐出一口辛辣的酒气。
从依皱皱眉头,顺势把从戎塞进出租车。
杜剑初看向从依:“看着点你哥。”
从依缓缓脸色,不乏娇羞地说了句:“剑初哥,你也路上小心。”
杜剑初点点头,关上车门,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走吧。”
海边城市的仲夏夜,宁静而凉爽。
杜剑初套上外套,把手揣进裤兜,一个人走在路灯下。
时间的刀刃无情地刻画在每个同学的脸上,可他们的情谊,依然如初。想到他们的欢声笑语,杜剑初的心头一暖。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所谓极性相似,便可相溶。
按照周如芷的说法,他和从戎,以及他的这些朋友们,应该就是一群极性相似的人吧。这种极性,虽然说不上来,但决不会是学习好坏这么简单,从戎浑浑噩噩不思进取,而他认认真真刻苦努力,他们还不是桃花潭水,情同手足?这种极性,恐怕是人与人骨子深处的某种冥冥之中的契合。
想到这里,杜剑初不觉一笑。
“不知我们,能否相溶?”
杜剑初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