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颜（下） 以你今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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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
或许，秋天注定与凄凉相伴，是以，风也凉薄，雨也冷清，只可怜那一片片发黄的枯叶，跌落尘泥而无人问津。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如天空对大地的垂怜，雨幕里，一只体形健硕的雕枭自巷口方向往里飞来，越过青石巷道两旁寂静的残垣断壁荒草瓦砾，无声无息地靠近位于老巷深处的忆迟居。
独自伫立于巷尾的忆迟居坐北朝南，气息古朴的两层楼阁面向整个巷子背依半亩竹篱花舍，在这终日不见生气的巷子里，这楼与这楼里的人都是唯一的风景。
二楼朝东的轩窗半开着，它斜飞而入，直直扑向被石青色素罗帐掩着的花梨木雕花卧榻，尺余长的双翼冲撞得罗帐凌乱散开，卧榻上拥着锦被沉沉睡着的人微微蹙眉，却没有立刻醒来。于是，它收了翅膀在床沿立足，橙黄中点漆如墨的双瞳注视着那如雪的睡颜，静静等候。
顾兮织睁眼与它对视须臾，才无奈地阖眼叹道：“总是这样出现，你倒是不怕吓着我。”虽是有些许责备的语气，然而，她还是顺着它的意思起了身。
窗外秋风卷雨落叶遍地的萧瑟景象着实让人发愁，仅着中衣的身子因着屋里侵了一夜的冷意瑟缩着，她披了长衣过去虚掩上窗子，找了块布坐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给它擦拭羽翼上的雨迹，时开时合的双目与她的人一样半睡半醒。
这一擦便是一刻钟过去了。
猛地点了下头，顾兮织迷茫地呆坐了片刻头脑才清醒了些。低头看那只鸟，居然在兀自闭目养神，不由扶额：这样的天气还不让人多睡会儿，真是烦恼。
洁面梳妆，拢起鬓角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缕缕缠叠编成一条长长的发辫垂至腰际，随手取了一套布料厚实的浅青色直裾，雪青束腰织带，利落的装束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坐在铜镜前照了照，还不错……忽听一旁传来“嗒嗒”地声响，扭头一看不由心疼：“我的花梨木书案……绣球，你这是饥不择食么？”
“你还要对镜自怜到什么时候？”下勾的喙停止了叩击脚下的桌子，被唤作“绣球”的雕枭不满地展了展霸气的翅膀，张嘴发出类似于人言却又咬字含糊的声音来，但足以让顾兮织听得明白。
顾兮织羞赧地扔了把羊角梳过去，毫不意外地被绣球轻松躲过。
“李甄儿死了。”绣球动了动嘴，一语消尽了她的小脾气。
顾兮织愣了愣，喃喃道：“这么快……”话音落下，思绪渐沉，她起身取了挂在墙上的竹筒背在身后。行至门口，她的手指已经扣上门扉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绣球偏头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忽闻一声叹息自她唇间溢出：“下次不要再弄湿我的床了。”言罢，开门而出。
似人般摇摇头，绣球低头看着面前盘子里殷红如血的果子，张嘴啄了个小的，嚼几下果汁便被它尽数吞入腹中，展翅跳上窗台熟练地拨开半扇窗飞走了。
彼时楼下前堂里林琅正在挽袖洒扫，听见楼梯上的声响抬头看去，满面讶然：“今天怎么起早了？”
没有被调侃的羞赧，她错开他的目光简短地回答：“要出去办事。”下了楼梯来到门前，取栓开门的一瞬，挟着寒意的秋风便将濡湿阴冷的雨雾吹了她满身。微微瑟缩却没有后退，只是抚了抚面上的雨迹，苦笑道：“奈何阴风阴雨愁煞人。”
“可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琅两步上前举袖为她挡去迎面的风，低头询问，“不能改天么？”
顾兮织无声地笑笑，答：“不能。”
“这样啊……”林琅轻声说着收手走开了。顾兮织偏头看了他一眼，复看向门外。只见远处景物在雨幕中晕成天边一片朦胧的烟黛色，年久斑驳的青石巷道上细水浮涟漪雨花四溅，似是匍匐地面的落叶肆意哭泣，道旁破败的房屋上残瓦沥水成线，滴滴答答的音符布满了整条巷子，像极了数不尽的窃窃私语。
她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些年日益冷清的心生生被勾起了诸多愁绪，翻涌着不肯止息。闭目，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再睁眼时，又是一片冷清的浅淡笑意。
“我想想伞放哪儿了……”顾兮织自言自语着。
“在这儿。”再出现的林琅右手拿了两把伞，左臂上还搭着一领簇新的鸦青色披风。他将伞放下抖开披风为她披上，边为她系衣带边道：“秋雨里寒气重易着凉，多穿点儿好。”
“你为何拿了两把伞？”顾兮织抬眼看他，眸中映出一张温暖的笑颜。
“我陪你去。”他说。
低头抚着身上的披风，顾兮织嘴角噙了笑应道：“好。”
——
凉州城城南青山堂的伞向来声名远播，以青山老竹制成的伞骨尤为坚韧，强风亦不能摧折，上油细腻的伞面更是久泡不烂，绘图亦雅致大气，虽是雨具却也让人爱不释手。当初她便是因着一时兴起去买了把来玩赏而碰上了同去买伞的林琅。因缘际会刹那而起，就此，四处流离的他跟她回了忆迟居，一留便是三年，而这伞却很久都没有拿出来用了。
两人一人一伞并肩行在雨中，顾兮织边走边伸出闲着的左手去接伞骨上滴下的雨水，由着它们在手心拍打出清亮的声响。
林琅侧目瞧着她，浅笑：“以前从未见你在雨天出门，还当是你不喜雨，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顾兮织收回手屈指弹了弹，漫不经心地回道：“下雨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出门不便，进进出出会弄脏我的地不说，还会摧残我那些花花草草，着实有着麻烦。”
“地脏我会打扫，花草我给帮它们遮雨，这些都是小事。”林琅目光切切地看着她：“你不必因为这些困住自己，多出来走走人会轻松许多。”
雨中驻足，珠落成曲。在他的目光中，顾兮织沉默了。他看着她，她却看着伞外的雨，也或许是远处树梢上的雾。
“你可曾后悔？”她突然问道。问完不止他一脸迷惑，她也觉得有些莫名，于是便重问：“这几年，跟着我，你可曾后悔？”
微怔，浅笑，他沉了眸色，答：“不曾。”
她回头看着他，面色不动，神色有异。他回视着她，良久，道：“你给我容身之地，我为你分担劳力，你不曾食言，我亦不曾后悔。”
她柔了眉眼，弯了嘴角，却是一言不发径自举步前行。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黯然，黯然总是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愈靠近巷口，愈是破败萧条，巷道能走的地方就越窄。残垣断壁里的梁木瓦砾、摧折半死的老树枯藤，它们无不在雨中静寂。模糊的呜咽声是乌鸦在老屋里低吟，一群一群地站在空窗台、门槛、断壁里看着巷道里缓行的二人，默不作声。
出了巷口，亦是一片荒凉，旧街空长，不见人迹。回头望，老巷在雨雾中如一副年久的水墨画，黯淡、森然、死气沉沉。此处废弃多年，是凉州城内为数不多的荒凉地之一，当年忆迟居迁居至此后这里便成为乌鸦群居之地，是以更没有人愿意靠近。
一前一后，她领着他穿过一条条街道，人渐渐多了起来。从在屋檐下玩耍的孩童眼中走过，从茶楼酒肆里正忙着打扫的伙计眼中走过，从依然坚守在城门的守卫眼中走过，“那是什么人？看着面生得很啊……”人们互相询问，却无答案，闲来无事议论两句转过头便忘了。
——
弥漫着腐臭味的荒郊山岗，杂草与怪木丛生，一座座隆起的土丘被上长满荒草，底下埋着不同腐烂程度的尸体和他们被人遗忘的过去，草丛里总能看见残缺不全的白骨，一路走来却见不到一点被祭拜过的痕迹。这是凉州城外掩埋各种无亲、有罪、横死之人的乱葬岗，是浮华之外的凄惨。
一只乌鸦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扑棱棱地落在一个新埋的土丘上，脑袋一偏冲着来人哀哀地叫了两声。
顾兮织径直走到它落脚的土丘前，目光在淌着泥水的新坟上定住。扬手，鸟去。身后的人上前一步，迟疑地问：“是谁？”
“李甄儿。”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他听后神色变了变，却什么都没有说。
顾兮织将右手伸出伞外，食指与中指并直如笔般虚空画着什么，最后由上切下的一笔凌厉迅猛，乱葬岗范围内的雨竟集中至此处，如暴雨倾盆般冲击着这座已被雨水浸透的新坟。泥浆三面飞溅却独独不犯她立足之处，土丘已平坑形已显，泥水却簇拥着泥土自坑中倒流而出，终于，裹尸的草席在泥水中露出。雨更疾，冲洗干净的草席完整暴露于眼前，还有那丢了丝履的灰白足尖。
维持着下切动作的手此时一松，拧腕转了一圈以掌心朝下，口中无声念着什么。立时，雨散开，水流去，坑中逐渐干燥，似未降雨一般。
顾兮织单手扯开披风的系带，将披风和将手中的伞一同递给林琅，吩咐道：“帮我撑好了。”
林琅接过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挽了袖子提衣下坑，掀开草席。果然，那被血污染遍的衣衫裹着的，不是李甄儿又会是谁？
顾兮织蹲在尸体旁用两指捏着李甄儿的脸左看右看，这具身体已经死去，而那张脸却依然保有血色，和脸以外布满死灰之色的皮肤截然不同。她毫不避讳地在尸体周身摸了几下，惊讶之余神情变得很是怪异。
“怎么？”林琅疑惑地问。
顾兮织抿唇，凝眸看着李甄儿紧闭的双眼，良久，面色微寒道：“臂骨、腿骨、肋骨、盆骨、脏腑皆为外力重创，无一完好。”
林琅一震，愕然之余竟说不出一句话。
“她死前腹中应有胎儿，而如今……”顾兮织皱眉，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人已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听见她的话，林琅面上轻微的抖动了一下，然后他撇开头，握紧了手里的伞骨：“那深宅大院里的恩怨从来都为人津津乐道，姑娘当真不知么？”
顾兮织看着他张了张嘴，在看到他的脸色后心中似有一层自己不愿戳破的东西被一把撕开，顿时豁然。抿唇，将一声叹息沉入腹中，她取下背在身后的竹筒，拔掉盖子，看着一条白里透红的长虫自里探出头来。
第一次见这长虫的林琅屏息看着，只觉那颜色煞是好看，却又让人有些生畏。虫身有常人拇指般粗细，最醒目的是头上那双眼睛，小小的，却是红得通透，一看便知奇异。
只见它四下看了看便发现了尸体，于是垂头去看尸体的脸，似是判断面前的食物是否可口一般。待它细细看了一圈才滑动着身体跳了下来，扭动着二尺长的身体凑近那美艳动人的脸颊，仰头，蓦然张开一张利齿森森的口咬了上去……
林琅适时偏了头，耳闻那撕咬咀嚼的声音便不寒而栗。
不到一刻钟，李甄儿尸身的面部已只剩白骨。顾兮织递出竹筒，那长虫回头看了眼李甄儿露在领子外的脖子有些不情愿钻了回去。
等顾兮织收好竹筒回到身旁时，林琅才转过头来。看了眼坑中的情景，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顾兮织双手捏诀，左右张开，缓缓相合，雨水推着泥土将李甄儿的坟恢复了原样。
就着雨水洗了洗手，顾兮织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沾了沾手上的雨水后抖开搁在了李甄儿的坟头上。雪白的帕子材质轻薄，可任风吹了几圈都纹丝不动。帕子一面用墨写着的几行祭文，雨水浸泡后墨迹消融渗入土中，帕子渐渐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这一次终于被风吹起，飘飘荡荡落在了满地泥泞中。
“若我不给她这样的机会，也许结果会不同。”她说，然后看向林琅：“你说我是不是个坏人？”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林琅看着那块被泥污侵染的帕子，声音冷冷淡淡的，没有看她。
顾兮织闭目深吸了口气重重吐出：“凡事过度便生魔障，或痴或狂，害人害己。一切，皆因执念。”
林琅偏头看她：“人死后执念会消失么？”
顾兮织望着远处，面上似笑非笑：“有的会，有的不会。”
林琅皱眉看着李甄儿的坟，喃喃自语：“若人死后执念不散，会如何？”
他的话顾兮织听到了，辩不明神色的眼眸转向脚下，羽睫低垂，更加看不清楚，幽幽道：“会化为厉鬼。”
林琅睁大了眼睛抬头：“这世上真有鬼魅？”
瞧着他的样子，顾兮织抬手挡住脸上的笑：“你这样好傻。”
“呃……”林琅一愣，醒悟过来，原来是被捉弄了。不由勉强发热，干咳了几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还在下着，风还是时疾时徐似在和雨嘻戏玩耍，乱葬岗寂寂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回程中的雨较来时大了些，砸在伞面上啪啪作响，将衣摆都打湿了一片。
沉默许久的林琅忽然道：“那长虫倒是奇特，它莫非只吃人面部的皮肉？”
“不，是我只让它女子面部的肉。”顾兮织低头看着地面回道。
“为何？”
顾兮织反问道：“你可知它什么名字？”
林琅自是摇头。
她抬头看着他，道：“它叫‘红颜’，因皮肉白里透红同如少女娇嫩的面庞之故得名。我之所以能做出那些绝色面容，便是因着它。”
林琅面色发白，隐约猜到她接下来的话。
又低头看路的顾兮织并没有去看他的脸色，兀自说着：“幼虫时它是无色的，只有用年轻女子面部的血肉喂食才能长成这般。待它长大后取其皮肉做成人的面皮，届时，在无瑕的肌肤上画上精致惑人的眉目，便成了绝色容颜。”
林琅许久未出声，顾兮织似是才察觉他的不对劲，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刚才的事让你不舒服？”
刚才的事……自然是指她在乱葬岗做的事，一经想起，林琅脸色更白了。却仍是别过脸强笑道：“我只是不太喜欢血腥的场面。”
“是我的错，不该带你一起去。”顾兮织自责地说着，却低头看着自己湿了半截的衣摆眼神恍惚，心中似有千般思绪交错纠缠，裹着一个声音：你也该知道忆迟居究竟是怎样的地方了。
林琅看了看她，思忖着开口：“我记得你说过，秘术师都不会有好的结果，那为何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
脚下一顿，复又举步。顾兮织收起面上乍起的阴冷之色偏头对他笑了笑，道：“你相信不相信宿命？”
她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他看不懂，皱眉思量道：“你是说……秘术师的宿命？”
顾兮织摇头，一点点收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林琅沉默不语，因为他不相信，却又无法辩驳。良久，才道：“那你能算出自己的结果么？”
“因果循环，偿还的永远比得到的多。”顾兮织看了看天际，心中叹息。
“你能否离开忆迟居？”他又问。
顾兮织一愣，扭头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无声，终又抿成线。看着他眼眸里映出的自己，顾兮织想在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却在他的目光里放弃了。
“不能。”她别过头不再看他，唇间溢出两个字，似那屋檐上滑落的积水，在雨里格外清晰却又连成一片。
他低头，道：“回去吧。”
她对着前方才微笑点头：“好。”
他率先举步，看着他的背影，顾兮织眸色黯然，扯了扯嘴角，默默跟在后面。
雨，下越发酣畅，打落了树上残留的黄叶。
秋……要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