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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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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巷口放了个大木箱。”
顾兮织听到绣球带来的消息后一脸莫名:“难不成是有人给我送礼?”
绣球别过头白了她一眼:“谁脑子进水了会给你送礼?想得倒美。”
顾兮织面上微恼,抬手轻抽了它一下,佯怒道:“你还学会骂人了!当真是成精了,看来我得把你关起来,省得再出去学一些乱七八糟的回来埋汰我。”
“咕咕……”绣球闷闷地叫了两声。
“说人话!”顾兮织眉头一拧喝斥道。
绣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张嘴道:“那些人已经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顾兮织头一扭想也不想地回道。
“真不去?”
“说不去就不去!”
绣球见她又耍小性子,不由摇头,想走又不放心,转了转脑袋,道:“那箱子里的东西可是活的。”
“那也……”顾兮织顺嘴说的话在听到“活的”二字后顿住了,迷眼琢磨片刻,点头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绣球站在窗口回头看她:“把那个家伙也带上,你要是想搬回来,就让他给你搬,放着这么个大男人不用白不用。”
顾兮织嘴角一抽,目送着绣球优美的身姿在月色下渐渐飞远,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像藤蔓般攀爬开来。
唤了林琅,顾兮织在库房里寻出一盏还没做成地桃木镂空雕花的灯笼,用一块薄纱罩上,顶部四边分别系上细绳,再把四根绳子合起来拧成一股一圈又一圈地绕在一根粗细适中的棍子,差不多时把绳头绑紧,于是这灯笼就算是能凑合用了。小心地将灯碗放进灯笼内底部的凹槽里,橘黄色的灯光便盈满了整个灯笼,又透过笼纸照亮了半个库房。
“这大半夜的,什么人会把箱子不声不响搁在一个早已废弃的巷子口?”从顾兮织口中听说此事后,林琅便满心疑虑。
“两种可能。”顾兮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袖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她捋了捋吹到脸上的发丝,半开玩笑地说:“一是来扔东西的,二是来送东西的。”
林琅关门的动作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可能性都不大。”
顾兮织回头看着他盈盈一笑:“要我说,是来送东西的。”
“喔?”林琅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走在前面,“难道说有什么人欠了你的恩情?”
“若真是为了报恩怎会三更半夜来?况且连门都没进,人都没见到就走了?”顾兮织将手缩回披风里搓了搓,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被灯光照着恍恍惚惚:“送东西不一定是送礼呀。”
“不是礼?”林琅奇道,“那是什么?”
顾兮织抿唇看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着只剩轮廓的巷道、房屋,抬头望向那缺了一半的月亮,此时月亮又被一片乌云遮住了一半,更是黯淡。她舒了口气,道:“忆迟居是为人解决难题的,通常能送上门的也就只有麻烦了。”
林琅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该是以前来过的客人。”顾兮织低头扫了一眼腕上的紫金手镯,花纹里溢出的红光灼着皮肤。随即又道:“可到底是哪一位,我还猜不到。”
闻言林琅笑道:“你不是会算吗?怎么不算一算?”
“什么事都要靠算来知晓,那多没意思。”顾兮织却是连连摇头,“总归是要去看的,费那心力做甚。”
林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地叹了口气,自嘲道:“以前听人说起秘术师如何如何神通广大,我还以为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弹弹手指挥挥衣袖就水到渠成了,谁知见了你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他这般开自己的玩笑本以为她会笑,然而她却没有笑,于是他也便笑不出来了。
“其实……”顾兮织仰头看了看头顶,不过这么一会儿乌云已将那弯半月完全吞没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解释道:“动用术法是会给自己带来惩罚的。就像忆迟居的客人,得到一样东西就要失去一样东西,千百年来死于天谴的秘术师不在少数。”
林琅侧目瞧她,心下惴惴:“天道循环往复自有其理,你们所做所为算是逆天而行吧。”
耳闻他言,顾兮织的目光在四处游移不定,面上却泰然自若的挂着安然浅笑:“所谓‘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道之所以存在乃是因万事万物的发展皆需具有规律,如同生死轮回是生命必然,因如此才能有始有终而又生生不息。”未待林琅开口,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在他看不清的夜色里,她面上笑得毫不遮掩:“术法本身并非违背天道,端看人用来做什么。不过如我这般的,可想而知不会有好下场。”
林琅猛地驻足,一步跨到她前面转身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入这一行?难道你就不怕……”余下的话哽在喉中未曾吐出,他看着她,眉头皱得那样紧,眼中翻涌着的担忧与关切,这样的他让她胸口一窒。那些陈年往事就这样被他突然的一句关切统统勾起,毫无防备地惊动了深藏心底的那根弦,似喜又悲,横冲直撞,寻不到出口。
四目相对,注视良久,顾兮织突然收回目光侧过身走到了他前面。
“你很像一个人。”她低声说着,“那时他也如你这般问过我。”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他。”她无声地笑了笑,继而道:“也不会回答你。”
“走吧,你看……就到了。”她看向隐隐显露出轮廓的巷口伸手指了指。
——
放置在巷口往里两丈处的,是一口新打的箱子,还未上漆,粗糙的做工和木料一抚还能沾起细细的木屑。一把新锁像称职的守卫阻挡了窥探,然而却阻不住那青衣女子的两根手指,她不过轻轻一抬锁芯便自己弹开了。
夜幕下,废弃的老巷口,残垣断壁枯枝老树上栖满了黑色的鸟,无数双眼睛里映着橘黄色的星星火光,和那火光里的木箱。
今夜,是如此的寂静,寂静到她的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安。
锁已经打开,她却迟迟没有动作,林琅见她面色凝重,不由又将那箱子看了一遍,右手提的灯笼换到了左手上,他欺身上前道:“我来开吧……”可是,在他的手碰到箱子的同时,顾兮织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
“它们都不敢上前,你逞什么英雄。”语气平淡的一句斥责,听起来不重,但她眼里分明是那般郑重。
他抬眼一看,果然,那些乌鸦无不目光炯炯地望着这口箱子,却又都只是望着,没有一只上前或离去。这,的确不合常理。
“哐——”
突然的一声响惊地林琅手一抖,连四周的乌鸦都齐齐缩头,回头才见那木箱的盖已被顾兮织一把掀开了,灯火恍恍惚惚照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将灯笼提高,却在看清那箱子里的东西时浑身一震,失口惊呼时手里的灯笼“嘭”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固定在凹槽里的灯碗在弹起的瞬间到了顾兮织手里。火焰剧烈跳动着,霎时间,四处影影绰绰如鬼魅群出。
他堪堪退后一步,待再想看一眼时顾兮织却已闪身挡在他身前,她手里的灯碗已又回到了灯笼里。落在地上的灯笼本就照不清箱子上方,她这一挡更是将那箱中光景挡了个十分。
“呵呵呵呵……”一道压抑、阴沉的笑声从箱子里传出,阴森中带着分明的怨恨,“顾老板,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是你?”顾兮织凝视着箱子里的阴影,面沉如水,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发生了什么?”
她身后,林琅的惊惧已然压下,心中万般猜测在听到她这句话时戛然而止。他听得出,她那似乎和平时一样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右手突然被一片温暖包裹,顾兮织愣了愣,垂目看到那只将自己的手紧紧握着的手,她突然莫名心安。
“发生了什么?”箱子里的声音似是反问又似是自嘲的低语着,接着又是一串笑声,在这样寂静的情境里格外瘆人。
“发生了什么……”自言自语般重复着她的问题,那声音陡然一转,狠厉地道:“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居然也有失算的时候!”
她左手五指微动,如影晃晃却看不真切,转瞬即止。“我算不出。”顾兮织失神,眸光不定,思绪流转,却不过一瞬便得清明:“你得了不死之身,乱了天道命数,所以算不出,因为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这般活着……”木箱里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着,那团黑影动了起来,一只手搭在箱子口,又一只手也搭了上去。顾兮织似乎猜到了对方的意图,伸手拦住了身后想要挪出来的林琅向后一推,自己也迅速退了两步。
轰然巨响中,箱子被推倒了,箱子里的东西骨碌碌滚了一地,被箱子砸倒的灯笼在清脆的断裂中支离破碎,薄薄的木片和那泛黄的笼纸一起被点燃,火苗舔舐着它能附着的东西烧了起来,将那箱子也舔上了焦黑的颜色。
火光烁烁,映着那颗头颅,映着它眼里滔天的恨意。
“这!就是你说的不死之身!”
那句话里扑面而来的恨意即使是在她身后的林琅都感受到了,那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那东西,是她的客人之一?它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她对它做了什么?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想要再看看那东西,她的动作却抢在他目光所及之前。她的衣袖卷起一阵风将整个烧着了的灯笼上的火卷向地上散落的东西……手脚残肢、光秃的躯干和愤怒的头颅——那个身体四分五裂却还活着的“人”。
她看着那几团扭曲滚动嘶叫的火团,右手结印指向对方冷声道:“既然生不如死,那么不如死去。今日我便破除你的不死之身,你我交易就此作罢。”
那些肢体在烧的异常快的火里挣扎着滚向她,狰狞的头颅张着嘴疯了般的大笑,火从它嘴里、眼里窜了出来,可它的声音依旧传了出来。
“算我顾兮织毁约,毁约之责我自会承担。”可是,她的承诺却熄不了那似要将她撕碎般的恨。
“忆——迟——居——”“忆——迟——居——”“忆——迟——居——”……那“人”重复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响彻天际,直至火舌吞噬尽了它的形态,连骨头都捻成了灰,随风归入尘土。
“它”终于死了,彻彻底底,在这世间不留一丝痕迹。
林琅感慨道:“此生不得好死,来世重头来过,这样也好。”
顾兮织却眉头紧锁:“死得这般怨气冲天,是入不了轮回的。”
闻言林琅脸色略变,不安道:“不入轮回会如何?”
“会为祸世间。”顾兮织侧目看他,轻声道:“因此,我不止烧了他的躯体。”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又未说,转身从他身边错身而过,踏上回去的路。那掩在漆黑的夜色里的路,其实她并不需要灯来照。
忆迟居,为了达成心愿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人受欲望的驱使来到这里,他们于这人世间的一切都可以拿来典当、交换。而他们却不知道,世间万物的存在和消失自有其定律,一旦打破将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代价远远超出他们所以为之重。
忆迟忆迟,忆时再悔,为时已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