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颜（上） 以你鲜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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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欲颓，老巷缄默，忆迟居又是一日无客上门。
林琅习以为常地翻着账册，翻到一卷，目光略略扫过，抬头提醒伏在红榉木长几上闭目养神的女子：“今日是李姑娘当期的最后一日。”
女子眼眸轻抬，散漫的目光投向店门外不知何处。“嗯……我知道了。”她懒懒地应着垂下了眼，嗓音里似是没睡醒般透着些许沙哑。片刻后，毫无征兆地起身，慢吞吞地踱至库房抱了个四四方方的楠木盒出来。
她自盒里取出一只做工精细几近透明的大肚水晶瓶放在长几上，用手拨转着看了一圈。瓶子里装着的正是两年前李甄儿当在这里的东西，但她并没有把它拿出来，而是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满是倦意。
只看了那东西一眼，林琅便收回了目光。自来到这里至今，他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却仍是不能适应。因为那是——一张脸。
确切地说，那是一张脸皮，一张自活人脸上剥下来的脸皮。
秀丽的五官仍展现着它的天生丽质，虽是双目紧闭却似仍有血肉支撑般形态饱满地立浮于无色药水里，栩栩如生。正面看来神色平静似熟睡般的美人，再看反面，脸皮下连着一层薄肉，血迹还是刚剥下便放入瓶中时那般鲜艳，欲滴未落，将散未散，凝固在了那一刻的时间里。
取人所有，予人所求，这就是“忆迟居”做的生意。
顾兮织——忆迟居的主人。自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便知道，她不是寻常的女子，她亦不是寻常的人，一如这不寻常的忆迟居，不寻常的生意。
如顾兮织所料，这当期的最后一日，李甄儿没有来赎回她的脸。于是她的脸从此不再属于她，而属于这家店。
当沙漏里沙子流尽的那一刻顾兮织问林琅：“你猜到这样的结果了吗？”
林琅点点头“啪”的一声关了店门。
一片死寂里突然来这么一声，骇得顾兮织头皮一紧，不由侧目。只见林琅过来捧起了那瓶子，冷冷地看着里面那张脸。顾兮织只觉他脸色不佳似是生气，却又听他在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来：“这样的例子还少么，他们有几个在期限内来了？”
顾兮织沉默了，多年沉淀的思绪在眼底翻涌着，终是归于一声叹息……
世人就是如此，渴求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对原本拥有的弃如弊履，哪怕明知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
三日后的清晨，当雾色还重重包裹在这座房子上的时候，有人摇响了“忆迟居”屋檐下挂的铃铛。铁制的铃铛发出脆生生地呼唤，声嘶力竭地穿透门板传上二楼。
林琅一边为顾兮织梳发一边提醒她：“该是李姑娘来了。”
顾兮织没有回应。平日里甚少着妆的她此刻竟在妆匣里挑了块眉石对着镜子细细地描起了眉，那如同响在耳边的铃声越发急促，她却是仿若未闻。
“一到春天就困得很，总也睡不醒。”顾兮织懒懒地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镜中自己的妆容，似是在检查是否有瑕疵，实是有意让这位客人体会一下此刻恐慌的心情。她料定这位李姑娘绝不会为这些许怠慢而就此离去，毕竟，也不敢。
林琅无奈摇头，心说她是一年四季都犯困才对。
店门打开的时候刚刚好东方升起一抹红光温暖着受了一夜春寒的门板，狂乱叫嚣的铃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隔两年，这是李甄儿第二次踏足忆迟居，却与上次情形截然不同。
李甄儿今日穿着的麻衣布裙怕是连她的丫头都不会穿，乍看似是个身姿窈窕的农家少妇，却偏又在头上戴了顶纱帽，垂下的轻纱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着实是欲盖弥彰。
顾兮织站在门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才侧身道：“李姑娘，请进。”
李甄儿隔了一层纱瞪着侧身立在门边的顾兮织，暗暗心惊面前这个女子竟仍是当时的模样，眉目清秀、肌肤如雪，好似初长成的二八少女，两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一声不满的冷哼从鼻子里发出，李甄儿抬高了下巴看也不看对方，径自跨过门槛而入。
顾兮织对李甄儿的态度毫不在意，不经意看到她裙摆下和精致的绣鞋上被露水打湿了鞋边且还沾着一些泥渍，一抹轻笑在唇边乍现即隐。
兀自立在那儿的李甄儿脊梁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不满，却发现没人招呼自己。侧目用眼角余光看向顾兮织，却见对方不紧不慢地走到屋子正中摆的长几后侧身坐下，旁若无人地看起了账本，不由一阵恼怒。转头看向提了茶壶过来的林琅，冷声道：“你这伙计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儿，连关门还需要我提醒吗？”
林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将茶壶放在一旁的碳炉上。炭炉依着茶台而设，只见他取了茶叶置于杯中，又看看炭炉的火，竟是泡起了茶。
李甄儿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顾兮织，才看见那似笑非笑中的冷意。心中一跳，转瞬后委屈道：“顾老板，我此番为何而来你想必心中有数，难道还要我抛头露面吗？”
顾兮织给林琅递了个眼色，道：“先喝杯茶吧，李姑娘。”
李甄儿皱了皱眉，心不甘情不愿地屈膝坐在长几另一侧铺着的蒲席上。在她眼中，对面这个女子年纪还不过双十，脾性却很是老成，从来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却每每与之对视都让她不得不按耐住脾气。
林琅沏了奉上，溢着清香的茶水摆在面前李甄儿却是连看也未曾有心情看一眼。
因着没有顾兮织的吩咐林琅终是不曾关门，是以李甄儿便不肯摘下纱帽。其实，这门前是断不会有闲人经过的，可她实在是太过在意自己的形象。
“顾老板，我的脸出了问题，你能否给我一个解释？”李甄儿强自镇定，自小沦落风尘看过百态的她心中明白今日的情形怕是都在人家算计之中，也自知全身而退定是不可能，若还有挽回的余地便好，可若就此认栽顶着如今这张面容毁了后半生，还不如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顾兮织捏着茶杯凑到唇边吹了吹茶叶，觉得茶水尚烫，只得放下。支着头一脸困倦地看向李甄儿：“李姑娘未免来得也太早了些，我这还没睡醒呢。”
一句“太早”实是讽刺她来得太晚，李甄儿听得明白，心中亦是憋屈，然一切只因自己私心使然，以至此时底气不足，便忍了忍，道：“我已落到这般境地，要一个解释，不为过吧。”
轻轻一笑，顾兮织姿态散漫地倚着长几向林琅一瞥：“林琅，给李姑娘解释解释。”
林琅明白顾兮织的意思是让自己刺激李甄儿，便不客气地道：“李姑娘，这张脸超过了使用期限，因此……坏了。”
“坏了？”李甄儿气结：“你就给我这个解释？”
林琅不慌不忙地解释：“姑娘应当知晓这张脸皮本就不是活人的，不过是以秘术令其附着于您的血肉之上，以活人生气蓄养，方能面若桃花。”
“可我不还活着么？”李甄儿没好气地说。
林琅无奈地笑笑：“李姑娘，万事皆不能因一劳而得永逸，我家主人为您施的秘术虽能令这张皮与您血肉相连，但也仅能保两年无虞，这便是为何以两年为期的缘故。而今您已逾期三日，术法逐渐消散，这张脸皮无法再依靠您的生气维持生机，自然就会变得如同死去之人。”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林琅故意吊起她的心，继续道：“您可知若是等过了七日，术法散尽，这张脸便会开始干枯，剥落。最麻烦的是，您原本那张脸已过了赎当期限，也失去了优先赎回的机会，届时若是没有一张完好的脸皮替换，那么您的面部就会……”说到这里林琅同情地看了李甄儿一眼，没有再往下说，因那结果已不言自明。
“什么……”李甄儿听得是又惊又惧浑身发冷，一开口几乎要哭出来。扶住长几的手紧了又紧，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对……还没有过七天，不如……不如再施一次你说的秘术如何？”
顾兮织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吹着手里的茶并不搭腔。见她如此，林琅只得替她说出了心里话：“李姑娘，这人的心可不能太贪得无厌了。”
“你说什么？”李甄儿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时间恼火取代了恐惧，食指一伸指着林琅怒道骂道：“好个恶仆，有你这么跟客人说话的么？你家主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兮织刚喝了一口茶就听到这么句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话，沉着脸色“噔”地一声重重搁下茶杯，立时把李甄儿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身上。林琅在一旁看着，暗暗叹息。
李甄儿看向顾兮织，趁着怒气道：“顾老板，莫怪我不给你面子，只是你不该隐瞒我逾期会有这般后果。今日你无论如何得给我拿出一个解决的法子，不然——”
“不然？”顾兮织垂眸重复着这两个字，忽地抬头，视线掠过李甄儿起伏不定的胸口上移到她那隔着一层轻纱的脸上，唇角微扬吐出一句：“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给你面子了。”
不等李甄儿有反应，顾兮织收了唇边的笑意，冷淡却狂傲地道：“不守规矩，妄动私心，且不思悔改，我不觉得我的人哪里说错了。”虽一坐一立，气势却不输分毫。
眼看李甄儿气得发抖，恐她气急败坏再失分寸，林琅起身好言解释道：“姑娘，做您这单生意时我家主人便明确告知过，‘在两年当期内您随时可以来赎回自己的容貌，然，期限外无论发生什么事本店概不负责。’未将此情形告知于您的原因，一来是因此物毕竟事关本店的秘密，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令您生出不必要的惊惧。试想，若是您如期前来赎当，如今这情形便不会发生。”他能够理解李甄儿的心情，这种事放在谁身上也难免会慌神，这本是人之常情，只可惜李甄儿明显找错了怪罪的对象。
一番解释在李甄儿看来不过是推卸责任而已，火气不可遏制地冲上头脑，冲散了她勉力维持的冷静。
端起将几案上的茶水往脚下一掷，李甄儿脱口道：“强词夺理！分明是你们蓄意隐瞒！若是你们当日告知我会有这般情形我定然会如约而至，如若我知晓今日会如此我……”
“如若知晓你就会按时来换回自己原本的容貌么？”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李甄儿在质问下霎时低头犹豫的姿态，顾兮织脸上冷淡的神情中带了一丝嘲意：“一时贪欲迷眼可以理解，但有果必有因，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岂非正理？”
私心被戳穿，李甄儿又羞又恼，咬牙道：“你怎知我就不会！”
“喔？”顾兮织饶有趣味地笑道，“意思是你愿意换回原来的容貌？”
“我……”李甄儿张了口却被心中升起的诸多犹豫堵在喉头，未完的话已说不下去。
看着李甄儿将自己手里的帕子揪得几欲丝崩线裂，顾兮织心中轻叹，缓和了语气道：“李姑娘，你还是先想好自己要什么再说吧。”说罢转头看向正收拾一地狼藉的林琅，心疼了一下自己的铺地砖，庆幸起自己把这么个好脾气的人收在身边实在是明智之举。
见李甄儿仍在思考，顾兮织也不催她。为自己杯中续上热茶，将灼热的陶杯握在手里，顾兮织靠着椅子垂眸细闻其香，脸上的神情浅浅淡淡，似是忘了眼前还有一桩棘手的麻烦事。
而此时的李甄儿却是心乱如麻，想这两年被众星拱月般追捧的自己，鸨母也得看自己的脸色行事，姐妹们都要羡慕自己的美貌，客人们都愿为自己挥金如土……再想想以原来那张脸生存时的自己，在人前可有可无、低声下气，努力苟且偷生却改变不了低贱而耻辱的生活……心生痛恨！那样的日子——绝不要再回去！
终于，李甄儿似是拿定了主意，缓缓坐下，放轻了语气道：“顾老板，你不是一般人，我猜你一定有法子能让这张脸恢复如初。”
听着这似是恭维又有那么一丝威胁意味的话，顾兮织没有接口，低头兀自品茶。一旁的林琅叹了一声，道：“姑娘何苦非要执着于一张空有绝色却无生命的脸皮，自己的东西用着岂非更放心？”
李甄儿用眼尾斜睨着林琅，讥讽道：“这话说得就好像是那些口口声声说不施粉黛的美才是真美，转过头却又迷恋于那精心妆扮出的美貌之人一般，说不好的是他们，偏偏喜欢的也是他们。”
嗤笑出声，顾兮织在李甄儿如针一般的目光下放下了茶杯：“他不过是好心提醒，姑娘却是多心了。”
李甄儿冷哼一声：“没本事解决问题的人还是闭嘴的好，顾老板以为呢？”
顾兮织极浅地笑了笑，偏头对林琅道：“不是告诉过你，人家不领情的时候，不要多言么？”
听着这话里分明袒护的意思，林琅低眉顺眼地点头：“是小的多嘴了。”
这话不细听还觉着顾兮织是在责怪林琅，可细听她中间刻意说了那句便知实际是在暗讽李甄儿不识好歹。李甄儿自然听得出来，心知顾兮织是在偏袒自己人，却也只能咬了咬牙不敢说什么。毕竟是有求于人，就得能忍则忍。
顾兮织见她还会审时度势，便毫无预兆地伸手撩起她那遮脸的薄纱。甄儿一惊，待反应过来想阻止的时候顾兮织却已收了手。虽是一眨眼的空当，然该看的，也都看到了。
“李姑娘，这脸皮已然成了这般模样，便是再为你施一次依附之术，也无法回到最佳时了。况且，耗费精力挽救回一张不再完美的脸……”弹了弹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顾兮织一脸无奈地靠着长几咋舌道：“有辱声誉，做不得。”
“啪！”李甄儿拍案而起，古旧的柜台在余音里轻颤。震得顾兮织刚刚搁在柜台上的茶杯里溅出细细的水花，落在案上在天光映衬下盈盈烁烁。
“顾老板！你欺人太甚！”憋了满腹屈辱的李甄儿在听到顾兮织后面那句话时再也忍不住一腔愤恨，怒斥道：“你欺瞒我在先，推脱我在后，已然失了信，现下又用怕声誉受损这样的借口拒绝我，堂堂忆迟居这般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就不怕为世人所不耻么？”
眼看顾兮织脸色渐冷，恐场面更僵的林琅再次试图从中调和：“李姑娘，您有所不知，不是我家主子不愿意答应，而是您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即便此时再施一次依附之术也只能阻止这张脸继续损坏，并不能使其好转，结果于你我双方都无益。这也是忆迟居从未行此例的主要原因。”
“那你的意思就是没有办法了？”听了林琅的解释，李甄儿不满意至极，一想到自己以后要用这副鬼样子活着心下立时乱成一团，转念对害得自己变成这般模样的顾兮织愤恨不已。手指恨恨地指向顾兮织，李甄儿不管不顾地叫骂起来：“你这个骗子！不是说忆迟居有求必应么！怎么如今却说这也不可行那也不可行！没本事你开什么店啊！一个小丫头片子整日里故作老成，不嫌可笑？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也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什么满足别人的心愿！都是骗人！害人！也不知道已经害了多少人！你就不怕遭报应吗？黑了心的贱……”手腕上传来的桎梏感与随之而来的剧痛让李甄儿越发难听的话戛然而止。
不待李甄儿反抗，几将捏断她腕骨的林琅前所未有地寒着脸吐出一句警告：“李姑娘！你可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甄儿无端端打了一个寒战，头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打杂仆役身上竟有这等让人畏惧的威慑。她满腔的怒火似被兜头生生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滋滋啦啦的灰烬含着不甘委顿成一摊烂泥，再也没了一丝气焰。于是，林琅一松手她倒在地上便掩面哭了起来。
抬手示意林琅退下，顾兮织看着她却生不出半分怜惜，毕竟任谁刚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贱人都不会再对这个人生出有丝毫好感亦或同情。在嘴角噙了一丝冷笑，顾兮织道：“有求必应的前提是值得应，若是什么不值当的生意都做，那我岂不是要亏死了。”忽地，她眯起眼压低了声音道，“我若真想欺负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么？”
眼皮一跳，李甄儿只觉得脊背发凉。忆迟居是什么地方，知晓的几分却已是骇人听闻。如顾兮织所言，她若想动手，自己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身为忆迟居的主人，这个人到底拥有多可怕的力量，无从得知。相比之下，无论手里有无寸铁都没有自保能力的自己就处于绝对的弱势。方才一时怒火攻心，竟忘了面前这个女人那无害的面孔之下是多么恐怖，又想起两年前亲眼看着顾兮织用刀一点点剥下自己脸皮时的感觉，不疼，只有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
李甄儿本能地捂住心口，为自己的一时口舌之快后怕不已，颤抖的牙齿紧咬着嘴唇，哭也不敢了。
微微摇头，顾兮织终是有些许不忍：“罢了，便不与你计较。”
听得此言，李甄儿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片刻后心里那小小的希望便又死灰复燃。她细细抽泣了两声，软了语气，低了姿态道：“顾老板，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对您无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忘了吧。我也是太着急了，突然成了这般模样搁谁都得心急……我不求别的，只求这张脸恢复如初，您就帮帮我吧，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顾兮织定定看了她片刻，垂眸抿了口茶思忖着开口：“为这一张脸，你已然付出了代价，却还是不肯回头。这般一意孤行，就不怕下一次……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便是这样一个问题，让李甄儿愣住了。
“选择……”李甄儿喃喃自语，忽地笑了出来。她说：“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顾兮织看着她，一声轻叹从唇齿间溢出，几不可闻。她的目光向左手边一瞥看向几案上放着的楠木方盒，那是开门前她让林琅特意放在那儿的，就在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的位置。一旁的林琅看在眼里，有心提点李甄儿道：“姑娘就不考虑换回自己原本的相貌吗？”
“原本的……”李甄儿又是一愣，一时间不解、回想、嫌弃、抗拒一一在心中轮替。抬手轻抚脸颊，想起这张脸的绝世美貌，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狠了狠心，道：“不妨告诉你们吧，以前的我已经死了，那张脸是断然不能再出现的。”
顾兮织一怔，心里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李甄儿看了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从记事起我就是教坊里的人，凉州城里认识我的人太多了，可换了这张脸我不再是我了，以前的我也就消失了。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即便是死，也要留下尸体吧……”
顾兮织听着，面色微沉并不做声。李甄儿便继续说道：“以前跟我的那个丫头，是被人从外乡骗了卖过来的，她总想着逃，可逃了几次都被抓了回来，折磨得不成人形。这样的一个奴仆从没人放在眼里，消失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
“你杀了她。”顾兮织看似平静的眼中有着深深地无奈。这不是疑问，恰恰因为知道这是实情，她才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却是一旁的林惊诧不已。
李甄儿默认了。
室内有少顷寂静，李甄儿闭了闭眼，幽幽道：“我给她换上了我的衣裳，毁了她的脸，把她扔进了河里，只是泡了三四天，就泡胀了，烂了，被捞上来的时候都瞧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就这样，人人都道我已经死了，被逃走的丫头害死了，正如我要的结果一般。所以，我不能再以那张脸出现！”一个秘密在心中藏得太久，一份心虚愧疚逐渐在噩梦里演变成恐惧，她的内心已然被挣扎忐忑撕扯太久，这在人前永不能言之事，也唯有在这样堆满秘密不为外人知的地方才能放心吐露。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三人谁也没有开口。顾兮织伸出左手搁在手边的方盒上，指尖轻点：“意思就是不要以前那张脸了，是吧。”这句话，是询问，亦不是询问，不过在陈述一个得到的答案。
“若你能恢复我如今的容貌，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李甄儿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动作，吐出了深埋心底的秘密后她已再无顾及。早已没了退路，便只能一意孤行。
此言一出林琅亦无奈地侧目看了一眼倚着案几满眼失望却依旧笑着的女子，收回目光的同时摇了摇头，走开了。
顾兮织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方盒上点了又点，心中想道：若是知道这盒子里放的就是自己原本的脸，她可会想再看一眼？这个问题在顾兮织脑海里一闪而过，然，随着收手的动作，这个机会也一并收回了。看着面前的李甄儿，顾兮织微微浅笑：这机会她并不需要吧。
顾兮织懒懒地将身子靠在几案上，支颐垂眸似是做了一番思索，再抬眼时，莫测高深。她说：“你，可想真正得到这张脸？”
李甄儿身子一震，忐忑道：“你的意思是？”
顾兮织勾了勾嘴角，道：“让它真正的与你融合，不再需要依靠术法维持一时。”
“你是说……它可以真正属于我？”李甄儿激动地抬手抚上脸颊，这个消息无疑是惊喜，惊喜到心神激荡。
眼中盈着浅薄的笑意，顾兮织肯定地回答道：“可以。”
经过初时那连番否定的打击，原以为此行已是希望渺茫的李甄儿此时心中升起巨大的欢喜。她此时方才明白，顾兮织之前那般态度不过是在考量她的决心，最重要的关键，是拿什么来交换。
“如能帮我达成心愿，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似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甄儿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不是个让人意外的决定，顾兮织已司空见惯，不会再感到惊讶、不忍，以及……怜悯。于是，她眼底那最后一丝犹豫便在李甄儿满是坚决的声音里消失了。
“身为忆迟居的主人我的确可以满足她的愿望，但是后果……她能承受得了吗？”曾经多少次面对类似的情景顾兮织都这般问过自己，可得到的答案如何呢？是了，就算知道那代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人，总是要等到灾难逼至眼前才会深刻体会，后悔的滋味。
顾兮织的目光轻飘飘地在李甄儿身上扫了一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想拿什么来交换？手？脚？眼睛？还是舌头？”
李甄儿脑袋一懵，登时愣了：“什……什么？”
顾兮织却极轻地笑了一声，道：“罢了，不开玩笑了，总归我也看不上。”
听她这么说李甄儿总算松了口气，略做一番思索后，小心翼翼地道：“我倒是有些钱财，不知你收不收？”
钱？对啊，她已是凉州第一名妓，当然有钱了。顾兮织垂眸掩住眼中的冷笑，道：“你觉得我缺钱？还是说你觉得钱能买到任何东西？”
李甄儿一愣，顿觉羞愧：是啊，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怎么会缺钱呢。
低头想了想，李甄儿忽地眼前一亮，道：“我近来得了张玉徽，取材做工都是极好的，据说是数百年前九昭王都沦陷时从紫宫里流出来的宝物。只是无人能弹出声来……”
顾兮织在听到“玉徽”二字时目光一凝，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打断了李甄儿的话：“什么模样？”
李甄儿见她有兴趣，便细细说道：“桐木琴身上刷着玄青漆，冰蚕丝为弦琴，昆仑玉为轸徽，无刻款亦无刻铭，只琴背上雕了九朵云纹，据说名为‘九霄’。”
顾兮织微微皱眉：“客人送的？”
李甄儿稍稍犹豫，还是点头：“是。”
审视了李甄儿片刻，顾兮织沉吟道：“你能做主么？”
李甄儿愣了愣，轻笑道：“送了我便是我的，如何做不得主？”
“那就好。”顾兮织勾起嘴角笑了笑。
李甄儿喜道：“顾老板可看得上？”
微微颔首，顾兮织不急不缓地道：“明日拿来瞧瞧吧。”
虽不是明确的答案，不过从对方的态度上看已然成了大半。李甄儿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地问：“那……这融合之法，如何为之？会否有弊端？”
“融合之法其实很简单，你自己就可以办到，至于弊端……你要是不拿刀去划，她就会一直那么美丽动人。”顾兮织随口说着，见李甄儿双手交握的欢喜模样，便故意又加了句：“不过有一条我先说明，待你的命数了结后，我会将这张脸取回。”
李甄儿才欢喜了一半就仿佛吃了一只苍蝇般顿时噎住了。她低头想了想，觉得反正是死后的事，那时被取回也没什么关系，况且现在说这还早得很。想清楚后，李甄儿立刻道：“如此，就请顾老板告知融合之法，待我回去便让人把琴送来。”
“让人送？”顾兮织冷眼看向李甄儿，淡淡道：“罢了，我会让林琅去取。”又扭头吩咐林琅：“把七十七号青瓷瓶拿给我。”
贴墙立着两层长柜上归置着许多瓶瓶罐罐，林琅从中挑出一只细长的青瓷瓶，确认了朱笔标注的数字后递给顾兮织。
顾兮织手接过那瓶子，瓶子细长如成人手指般大小，青瓷的光泽在柔和带着一抹说不出的神秘，握在手里，触感腻滑、微凉。有个问题，曾在她喉头辗转过无数次，却都没有问出口，而这一次她问了：“一副美丽的容颜，当真就那么重要？”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李甄儿耳中，她略做沉默，极浅地笑了一声，道：“在教坊那样的地方，生得不好的要为奴为婢任人打骂吃苦受罪，生得有些姿色的要日夜苦练琴棋书画舞歌乃至与客人间的相处之道，只求能争出个身份高低，身价高一些，就不必受那么多的苦。到了那里的女子要想出头，要么得拥有绝色的容颜，要么得掌握顶尖的技艺，才有资格让别人求着你看他一眼。这两样东西，二者能得其一，就能声名在外，二者兼得，就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选择今后的人生。”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语调低迷地道：“这样的道理，谁不明白。所以，只有拼尽全力，明争暗斗，不择手段……这其中的滋味，如顾老板这般身份的人，自是不会懂得。”看了看顾兮织，见对方面上平静却是听得认真，李甄儿心中苦笑，收了情绪继续道：“或许我该谢谢你给了我这副相貌，让我有机会得到那位贵客的青睐，不止以玉徽相赠，更以十斗南珠为聘……下月初六宜嫁娶，只剩十天了，在那之前我必须要恢复容貌。”
顾兮织默然，将手里的瓷瓶放在她面前：“既然如此，便如你所愿。”
李甄儿刚拿起那瓶子便听顾兮织说道：“今夜子时打一盆清水，将这瓶中的东西倒进去，之后用你的血装满此瓶混入水中，再以水洗面，一直洗到肌肤恢复如初为止。”
李甄儿喜不自胜地将瓶子看了又看：“如此便可？”
顾兮织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从今以后它便与你血肉相连一体共存，直至你的生命结束。”
“这样我便放心了。”得到了保证李甄儿十分满意，便起身告辞，转身的时候突然起意，对着顾兮织倾身道了声“多谢”。
顾兮织看在眼里却并不为之所动，直至李甄儿已经出了门她才懒懒地吐出一句“保重”，嘴角上弯，似笑非笑。
林琅见了她的表情不由皱眉：“你笑什么？”
无奈地摇了摇头，顾兮织道：“我给过她机会，她原本可以有另一种生活。是她自己放弃了。”
林琅看着巷子里渐渐远去的那道身影叹了口气，问道：“她会得到她想要的生活吗？”
顾兮织用手指捏着茶杯将剩余的一点茶水饮下，冷意滑进喉咙而入肺腑。她无形象可言地伏在几案上含糊地回道：“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