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之伪助理是科学家》蝴蝶骨

2、人莫若故（二）

　　一个人影背着光倚在院外的木制栅栏上，一只手上夹着个寿终正寝的烟屁股，显然已在外头游手好闲了一段时间。

　　徐子规扭头看他了一眼：“曲少爷好闲情。”
　　曲灵均掐灭了烟头，大概是出于对自家庭院的爱护，他还纡尊降贵地把那烟头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踩着不规则的镂空木板小路朝徐子规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徐子规与他算不上莫逆，工作的事涉密太多自己鲜少外传，所以与他最多算是业余生活中的狐朋狗友。
　　正则集团以商业地产、连锁百货、文化娱乐为三大核心产业，企业的资产净值在亚太富豪榜名列前茅，曲灵均是正则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家大业大又有□□背景，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国最富的富二代。

　　可惜徐主任的衙门太过清水，就算有这么棵参天大树，他的工资依然不会多一分一毛。

　　曲灵均的相貌在一伙富二代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内敛而富有朝气，有着很多二世祖无法效仿的贵族气质，他漫步走了过来，颔首点了点远处的超跑：“限量款的法拉利，市场价两千八百万，车主不是我——要是我的车，你砸了我也不眨眼。”

　　“知道不是你的。”徐子规刻意忽略了对方后半句略带旖旎的调戏，大言不惭地补了句，“我是碰不起——但我要是把这车砸了，你说他会不会腆着脸让我这个经济困难户赔他修理费？”

　　从暗处走过来的曲灵均身形一顿，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他”是指谁：“祖宗你可慢动手，这可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从国外折腾回来的新车，你要真砸了，他得把自己哭成林黛玉。”
　　徐子规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谁管他哭成林黛玉还是薛宝钗。”
　　话是这么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徐主任”还是放过了那辆嗷嗷待哺的小跑。

　　天景山山顶的风常年盘桓不散，这会儿正是夏末秋初，冷不丁儿地吹上一阵，积攒了一天的暑气就溃不成军地散开了。

　　徐子规将撸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抬眼就看见曲灵均站在树下老僧入定一样地抱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眉一皱，有些冷冽的目光从镜片后折射出来：“你看什么？”
　　对方丝毫不以为意，弯着一双暧昧不清的眼说道：“看你，长的好看。”

　　徐子规嗤笑了一声，双臂一展极为潇洒地套上了西装外套，顺着他的话开了句玩笑：“看来你这几年没少和他打交道——曲少爷，潜移默化很可怕，趁现在受他荼毒尚浅，你还是及早抽身得好。”
　　曲灵均不为所动，信步走近了一些，远处小院里的灯光打在他四六不着却情深意切的笑容里，多了那么点暧昧不清的味道：“我是说真的，你真好看，比屋里那群人模狗样的一线大明星还要好看。”

　　徐子规抖落西装的手一顿，似有所悟地看了他一眼，像从他的话里品出了点什么滋味，目光倏地冷淡了下来：“你学什么不好，偏学他。”
　　徐主任长得好，像一朵盛放的桃花，只需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就能让人产生各种丰富多彩的联想，但当他冷下一张脸透过镜片注视着谁的时候，那种治学者独有的严肃庄重又会让人产生一种无从来由的羞愧和无地自容。

　　曲灵均到底不如传说中的“他”脸皮厚，被这样盯了一眼，好不容易偷师学艺来的“泡徐老师专用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半天憋出了一句话：“我这不是近墨者黑嘛——”
　　徐子规扣好西装外套上的纽扣，又正了正领带，对于把某人比作墨的说法表示出了高度的认同，他体贴大度地上前拍了拍曲灵均的肩膀：“知道是墨就离他远点——你要再这样学他，这院子我可不进了。”

　　曲灵均一听这话就急了，花花公子的纨绔样瞬间就萎了：“别介！我那不开玩笑夸夸你么——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好歹是个有产阶级的晚宴，你就穿这身，寒碜我呢？”
　　徐子规哼笑了一声：“我要真想寒碜你，就穿睡衣来了，犯得着扒箱底翻一套西装出来么？”

　　曲灵均憋着一脸牙疼的表情，和他并肩沿着院内小径往内厅走：“这么说你还是给我面子了？”
　　徐子规从善如流地一点头：“要不然呢？一个连基础力学定律都讲不清楚的圈子，可收获与交流的信息十分有限，我没兴趣。”
　　曲灵均偏过头扫了他一眼：“没兴趣还答应参加这次的真人秀节目？”

　　“谁让我没钱呢？上面停了我半年的职，还扣了一年的奖金，这不是让我喝西北风么？”徐子规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要不是真缺钱来填车贷的洞，我也不会闲到非得参加这种哗众取宠的真人秀节目不可，甭管他们策划把主题定的多高端大气，把科学家和大明星拿出来说事本身就是智商极其低下的行为，他们的宣传企划我看过了，吸引一批青少年脑残倒是可能，再高端点的就有点扯淡了。”

　　“你还是太古板，金钱至上的快餐社会，没几个人关注你传递了多少科普教育的正能量。”曲灵均在园里的小桥上停了下来，看着池塘里蹦得格外欢实的鲤鱼，“大家都辛苦一天了，挤公交赶地铁的时候谁不想乐一乐，凭什么还要听你讲一些压根没啥娱乐精神的长篇大论？”
　　徐子规不置可否：“资本家的论调，我们三观不合，我不和你谈这个。”

　　曲灵均后面的话直接被噎住了，只好就着坡下驴：“那谈什么？”
　　徐子规瞥了他一眼，又转而望向院中高谈阔论的真假君子们，意有所指地说：“谈谈你这个人莫若故的主题招标会，谈谈你这回把我们俩捏一块上节目，有什么企图。”

　　绕开了敏感的三观问题，曲灵均松了口气：“我哪能有什么企图，这些都是那神秘的霍姑娘策划的，我就一凑热闹的，大头的钱都是她出的。”
　　似乎是没有料到一档真人秀节目水能这么深，徐子规偏过头问他：“霍姑娘？”

　　“这姑娘八成是你和他的脑残粉，还是个报国无门的编剧控。大张旗鼓地搭了个锣鼓喧天的戏台，剧本策划故事都给你们编排好了，大到主题、内容、每期邀请的嘉宾，小到场地、形式和服装都考虑到了——”曲灵均含着几声自嘲的笑意，“负责这档真人秀节目的沈编剧说她这回彻底成路人甲了。”

　　徐子规轻轻地一皱眉：“她靠不靠谱？”
　　曲灵均嬉皮笑脸地一摊手：“如你所料，很不靠谱。”

　　徐子规挑眉看了他一眼。
　　曲灵均慢条斯理地往前走：“我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她的底细，每次来接洽的都是她的几个代理人——钱倒是不少，我要是敢在这么一档前途未明的节目上砸那么多钱，老头子非得揍断我的腿。”

　　徐子规略一沉吟，稍微懂了点他话里的意思，本土的原创真人秀几乎都没什么大的看点，也请不来一线明星，大都扑街了，红起来的基本都是引进改编的，这会儿突然冒出个全新原创真人秀节目出来，有点眼光的经纪公司和电视台都不会接——但这档节目的确请来了一位超一线影视明星，还是悦木传媒公司的当家一哥，果真有钱就是任性。

　　徐子规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知道这档节目可能不单纯，你还敢来掺和？”
　　“这不你和郭——”
　　曲灵均一个人名还没报完，徐子规就递过来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眼神，逼迫曲少爷乖乖地改了口：“你和那个飙车的脑残被指名邀请做常驻嘉宾了，碍着你俩这面子，我总也得有所表示，而且——他觉得霍姑娘的初衷未必单纯，我跟进投资方这边，多少也能查点什么出来，到时候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太被动。”

　　“素闻那脑残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恣意妄为，一不缺钱，二不缺名，三不缺脑残粉，这节目要真是另有内|幕，再多的钱和公司压力也抵不过他一个‘不’字——”徐子规低头看着鞋尖打在小路上的阴影，顿了一下才又说，“我很闲，还缺钱，他是为什么”

　　曲灵均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徐子规，徐子规浑然不觉地抬起头，正碰上曲灵均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立时心有灵犀地意识到了什么，摆了摆手：“不用说了。”
　　那傻逼一定会说是为了他。

　　曲灵均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亲自把徐子规带进了内厅：“进去吧，我等着你惊艳全场呢！”
　　徐子规一挑眉：“凭什么？脸吗？”

　　曲灵均又挂上了那副纨裤子弟的专属表情，吹了个矫揉造作的口哨：“宝贝儿，我得承认你的脸足够颠倒众生，但今天来的都是人模狗样的斯文败类，多得是靠脸吃饭的小模特，你要是非要把自己和他们摆在一块，我也没办法——”
　　徐子规皱了下眉：“滚蛋，你还学起来没完了。”

　　曲灵均笑了笑，摆手招呼了一个就近站着的服务生，从托盘上拿下了两杯香槟，顺手递给了徐子规：“开玩笑的——和他们比什么臭皮囊，显得你不上档次，要玩就玩智商。”
　　“怎么，你又想什么鬼点子来折腾我了？”
　　曲灵均讳莫如深地一笑，转身往人群深处钻了过去，一边回头向他举杯示意：“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徐子规是被曲灵均亲自从院外带进内厅的，所以尽管他全身上下的行头还不到一千大洋，也没人敢小瞧了他，从他进了宴会厅，就不断有人过来搭讪，徐子规疲于应付，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吃上，一个人从长桌的一端吃到了另一端，让加菜的服务生啧啧称奇——许久没见过真把晚宴当晚餐的奇葩了。

　　广告赞助竞拍结束后，一些被请来撑场面的商业大亨和政界名流就相继离了场，徐子规举着香槟绕过了两个频送秋波的肥头猪脑，捡了个不起眼的墙角看着曲灵均在台上致最后的感谢辞。

　　曲灵均模样周正，西装笔挺，严肃中隐含着优雅，吐字字正腔圆，笑起来如春风化雨，刚才在院外那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形象被他卷铺盖打发回了老家，徐子规好笑地哼了一声，身边一个阔气的中年男人就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不知道徐子规这座上宾的身份，极为挑衅地扯了个嘲弄的微笑：“小子，你笑什么？”

　　徐子规懒得理他，摘下眼镜就着衣角擦了擦，连个装模作样的微笑都没留下，对方财大气粗惯了，见徐子规穿这一身破烂，戴的不到五百块的手表，觉得他就一个整过容的过气小网红，登时出离愤怒了，嗷得一嗓子就吼了出来：“你这什么态度！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动一下手指头都能买下你下半辈子！”

　　“哦？”会场嘈杂的声音盖过了对方呼哧带喘的咆哮，徐子规面色冷淡地抬头，正好和那矮胖微黑的中年男人歇斯底里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徐主任的目光一向是克制自以为是的一枚利器，这些年败在他神威下的地痞无赖、恶霸流氓不胜枚举，除了脸皮厚度赛过太平洋的那个‘他’，几乎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对方没来由觉得心口一滞，险些要被他盯得无地自容。

　　好半晌徐子规才垂下眼，将近视镜重新卡在了鼻梁上：“你是谁干我什么事？你是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还是证明了黎曼假设？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

　　还不待那中年男人为自己的知识匮乏而嗡哇乱叫，就听到四下里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曲灵均举杯示意先干为敬，而后状似漫不经心地往徐子规的方向扫了一眼，笑意盎然地开口：“今晚我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问题，这个小问题是我刚才临时想出来的，如果在座各位有谁答得出，门外那只搔首弄姿的小妖精就是他的了。”

　　说着他扬起了手中的一串车钥匙——那是一辆红黑相间的保时捷918Spyder。
　　会场内发出了一阵惊呼声，险些要掀开几根木头搭建的屋顶。

　　曲灵均敲了敲酒杯，微笑颔首：“那么问题来了，你们上山的盘山公路一共有多少个弯道？”
　　会场里静了一瞬，这群衣冠楚楚的笨蛋压根就没注意过自己的司机开了几个弯道，只记得引擎的轰鸣声和不断出现的弯道警示路牌。

　　但对豪华超跑的趋之若鹜让这些平时对观察和算数不屑于顾的精英兴奋异常，连蒙带猜地报数声此起彼伏，曲灵均颇有涵养地站在台上，笑容可掬地看着这些妄图靠运气赢得奖品的既得利益者，好半晌敲响了酒杯：“慢着慢着，我好像听到了正确的答案。”
　　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会场的人顺着曲灵均的目光，一齐噤若寒蝉地看向了徐子规。

　　徐子规感觉头皮发麻，这比在人民大会堂讲报告还要让他头疼。
　　曲灵均冲他颔首示意：“徐老师？”
　　徐子规啧了一声：“三十六个，十个U型弯，十九个直角弯，七个锐角弯。”

　　“Bravo!”

　　曲灵均的赞美之词还未说完，就听到大厅另一侧的角落里传来另一种声音——
　　“三十七个，你漏了拐去停车场的那个弯道——那依然算在盘山公路里。”

　　光影交织处，那人的脸只露出了一点端倪，只有一双分不清是深邃慵懒还是城府颇深的眼睛，越过会场的人头攒动，直直地看向了徐子规。

　　眼含笑意，眉目传情，徐子规十万个心不甘情不愿，却依然第一时间就看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Hi，宝贝儿，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