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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痛,命运 书 ...

  •   书灵这个名号囚禁了他太久,自他记事起,旁的众神就一直对他敬畏到极易惶恐的地步。只是从他骨痛以来,他们便隐隐七八分鄙夷和不屑。他不知道还要持续这无力的状态几个陌纪年呀?他觉得他要学会退让,学会展露悲观,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安全感,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东皇浅的手不经意间触及腰间挂着的玉佩,一阵冰凉。

      对了,从今以后他便不再是一个人了,会有那个名叫邶子柊的人陪着他,那个笨蛋,难道不知道不能轻易给仙器取名字么,取了,有灵气的仙器应了,就是认了主啊。自己的玉佩认了他人为主,可就算是替自己找定了仙侣,真是让人郁闷,这要是任谁都不会高兴吧。

      少年独自走在幽暗的过道里,偷偷地埋怨远处还在竹林里飞驰的人。

      感觉无形中,他就认同了那人的存在,认同了他与他将有的关系。但少年知道那还不是真真的爱,还不能保他永世陪着自己。他并不单纯了,他只是还不愿意过于工于心计。

      过道里黑森森的,青蓝色的火焰在铁铸灯笼里摇曳,光影印在少年的脸上,衬得些许苍白。

      东皇浅晃了晃头,手撑住石壁,凹凸不平的壁面与掌心相触,通凉彻骨。少年嘲讽地笑笑,现在的自己连御寒的能力都没有了。

      凉意浸身,一点点吞噬他仅有的寥若体温,热度在慢慢流逝,少年的身体开始虚弱地靠不住墙,无力地滑下,他软倒在潮湿生寒的青石板上。

      又要开始了么,那所谓的病痛。

      东皇浅的面色惨白得吓人。

      他不甘心,也不愿意就这么屈服于既定的命运之下,他如何能受得住从巅峰坠下万丈深渊的苦楚。不,他已经习惯承受了。

      天宫吗?赐予了他生命的天宫吗?就算它有着不容冒犯的权威又如何,他们造就他却要一步一步地慢慢毁掉他,想要毁得一丝骨灰都不剩。管他们到底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居心,自己可是抱了肆意折辱他们的决心才甘愿屈身下凡的,当真以为他只是为了散散心么。

      东皇浅此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受了剧痛的瘦削身体蜷缩着,觉得无尽的黑暗在自己的上方盘旋叫嚣。不要,别,求求你停下,无论怎样都好,别让我疼啊!

      少年的唇毫无血色,无助的颤抖。骨髓间有液体在流动,似乎是血液在中空的骨间穿梭,刺疼扎破骨缝,往其间猛灌。

      停下,停下,求你停下!

      好疼……真的好疼!

      不!

      他不要这样,他的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好黑,好想就这么睡去,要是就这样解脱,该有多好。

      一直高高在上的少年形同一只抽了筋的兔子颤栗着,嘴角发出有气无力地吃痛声。

      无论谁都好,拜托来一个人,带他脱离这凌辱他每一寸体肤的疼痛…

      少年突然痛叫一声,骨中如长着倒刺般互相针扎,好疼,好疼……

      他不要这般无力!

      少年一点一点用痛中生出的力撑起自己,勉强靠在墙上,浸湿了汗液的衣衫紧贴着皮肤,难受得要将他闷坏。他的眼中悲苦被重重垂下的发丝挡住。

      来个人,好么?

      对了,邶子柊,邶子柊,如今只有他绝对不能抛下自己!

      “邶……子柊……拜托,救我!”少年在内心深处撕心裂肺地叫唤,他不知这声音是否会穿过迷雾荡至那人耳中。

      在这比之前更胜的撕痛中,他觉得自己再也熬不住了,痛了一千多年还不够么,为何要束缚他,为何要用这疼痛囚禁他,又,为何要创造他。

      终于,少年身体中的余力像轻烟般溜出,纤瘦的手臂再次因靠不住墙从壁上滑落,他侧身一歪栽倒下去。失去意识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样摔着,全身都会痛吧,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子柊。

      少年自然注意不到,他腰间的玉佩瞬间发出的剧烈的“嗡嗡”震鸣,像是与什么呼应。

      “子柊哥哥,怎么了?”虚媛见青年顿住了步伐,困惑地问。

      “你们书灵大人现在在哪!”邶子柊厉声道,他的右手紧握住左手,有股无形的不安从玉戒里传出,十指连心,直直揪住他的心头。他脑海间浮现那少年故作严肃的别扭样,心更是抽痛到快要窒息,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少年正在遭遇什么折磨。

      “快告诉我!”

      “书灵大人?”欧阳雨夏错愕地歪歪头,不晓得他为何问这个。

      “可是大人怎么了么?”还是虚媛先反应了过来,她眉头紧皱,急急带路,“快随我来!”

      三人改变方向,朝不远处奔去,速度快到只留下一串虚影。邶子柊显然比那二位更急迫,他身形疾驰,凭着心头模糊的感觉向某个地方腾身而去。

      然后,等青年赶到时,少年的身体正欲往地上倒去,他急忙稳稳接住。少年轻得不像话,飞絮般的重量让邶子柊不由怜惜。

      “又开始了么?”一旁的虚媛叹了口气,欧阳雨夏也低咒不已。

      “什么?”邶子柊抱着少年轻轻站起,不久前还满是生气地说话的少年就这么不知所以然地瘫软在他怀中,紧闭着眼,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注意到二人古怪的脸色,意识到这种情况显然已不是一次两次那么简单后,邶子柊的神色有些难看,就好比一直守护的宝贝被人碰伤了一样。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当是对少年的关怀心理。

      “子柊哥哥随我来吧。”虚媛又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出暗道。

      雨夏难得不再跳脱,默默不语跟在虚媛身后。

      薰烟缭绕间,青年英俊硬朗的脸庞怜爱神色渐渐透出,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床上清秀少年因消不去的疼痛而狠狠皱起的眉川。少年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这股淡淡的没有头绪的依赖让青年掌控不住,他清楚地觉察到有种无关友情亲情的感情在滋生,只是他并不排斥,反而还乐意得很。

      “可以告诉我原因了么?”邶子柊把目光放在床位的佳人身上。

      欧阳倩兮红唇凤眼,魅人心魄,却未勾住青年一丝一毫,她轻笑出声,却听不出半分笑意:“邶公子不如先听我说另一件事,倘若,你接受得了,我再告知你,可否?”

      邶子柊缓缓脸色:“欧阳小姐尽管说吧,在下定当侧耳恭听。”

      “你手上戴着的玉戒是十二年前得到的吧。”欧阳倩兮顿顿,“它之前应是一枚玉佩,却在你替它取名后,发生了变幻,你知道为什么么?”

      “我知道这玉佩是取名认主的。”邶子柊老实说。

      “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仙器多有灵性,你无意中用小浅的字给这玉佩取了名,它自是会因这认你为主,你却不知,还有另外一枚玉佩在小浅手中。”

      “仙人与自己的仙侣之间为了方便感应加深羁绊,常需要一样介质,我们称它们作灵媒器。”

      “小浅出生时,女娲娘娘送予他的就是这两枚玉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玉佩算是小浅的灵媒玉了,也可以说是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所以说……

      青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请邶公子不要误会,小浅在这之前确实不曾识得你。一切只是因那日你师父槜山仙人为你找小浅求一件仙品挡灾而起,你师父可是许诺过不会发生意外的。”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是无力至极。你看小浅现在这状况根本没办法解除玉佩中的契约。就算我求你,勉强陪小浅一段时日吧,这孩子着实可怜。”她屈膝下跪,火红的衣摆铺在地上,有些晃眼。

      “俏兮姐,你何以做到这种地步。我虽然一时间的确难得接受,但也并不需你如此。”邶子柊连忙下榻将她扶起,肯切道,“我应下便是了。”

      “只是话说在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对他是否会在以后产生感情,你若是放心就将他交予我照顾着。”

      “在下定不负他。”邶子柊神色肃然,若这算是报他借玉消灾一恩,又何妨,不过这一世相伴。

      一世相伴……

      “如此,甚好。我替小浅谢过。”女子眉间的愁容总算是消逝了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时单纯的书灵大人。

      初遇,她从银河尽头逆流乘舟上天,他赤着脚坐在宫门前的玉盘梯尾歪着头问:“大姐姐,你是妖么?”孩子眼中闪烁的是新奇的光色,却未吸引住她。她撑舟飘过,注意到身后小孩绕着手指神情愈来愈落寞,她知道她不经意瞥见的那两抹水光是孩子不明所以流下的泪。不得不说,她是有被震撼到的,神有泪了,会怎么样呢?

      再次相遇,是她申仙籍被驳回后,她带着满腔怒火前去质问玉帝,自己努力了一千多年为何不许飞仙,却在偌大的天宫里逢了小孩。小孩一身素衣,跪在帝位宝座前,双膝鲜血直冒,染红了地,也染红了她灰白的心。小孩一脸笑意用软糯的声音问她:“大姐姐,你也是来怪罪玉帝的么?不行的呀,他——可是玉帝。”

      单薄寂寞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睛,小孩未有抱怨,而是无声的屈服,不知是不是因为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还是什么的,她清楚的知晓,孩子的心里正滋生着一颗名为恨的种子。

      若干年后,她问自己,为何当初随了书灵,她想是为那一样的屈身和不甘。

      那个为了她的仙籍放弃生来就有的孤傲清高的孩子,一次次卑躬屈膝在位低于他的众仙面前,为的只是情面,为的只是能开口求他们帮她获得仙籍。那个表面坚强内心脆弱的孩子,每一次虚假的只为不让她们担心的笑,真的真的她不想让其再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了。

      “三千年前,西魔斗来犯气势汹汹,锐不可当,东仙本是一方乐土,人们只安心修道不理战乱,自然没有反抗的余地,要不是南灵倾力相助,东仙怕是惨绝人寰、生灵涂炭了吧。”

      “战后,东仙天宫上的众神吸取教训仿照南灵的神制造就了三大主神,为震慑西魔斗,他们分别是情圣訾、预子兰迟和书灵东皇浅。”欧阳倩兮不自觉中提起了东仙的屈辱历史,那是小浅诞生的原因,守护这方净土是他的使命。

      “之后呢?”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之后?在有了情圣和预子之后,玉帝的贪心渐渐暴露,他想要更强大的同时更易控制的力量,于是不惜劝说十位长老的终生修为做补品滋养。可是,这回的新生儿太过幼小终是经受不住爆体而亡,玉帝自是不甘,他动用私权将坠入冥界深处的灵魂拉回天宫,一次一次淬炼,直至灵魂和□□容纳完他所希望的强大能力。”

      “不曾想,他触犯了先帝留下的训诫——断不能破坏天界神力分布的均衡。于是,天劫降下。然而可恨的是遭到惩戒的并不是主谋玉帝,却是无辜至极的小浅!”

      “……”她再也说不下去,似乎是回想起什么让人胆寒的画面,脸色惨白胜血。

      “俏兮姐……”邶子柊忍不住出声。

      女子的头重重垂下,啜泣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邶公子,无论如何,请护好小浅,他好不容易熬过……虽然我们不知为何他的灵力流失时会受到骨痛折磨,但果然退化为普通人于他而言更好吧。”她日后的命运还不知道是怎样的,还能照顾小浅几时呢,她只是觉得因为灵媒玉而与小浅命运相连的邶子柊显然更值得托付,毕竟邶宗少主不会是什么负心之辈。

      拜托了!

      “俏兮姐,你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就算书灵大人修为丧失,他照样是主神,我能伴他左右是我的幸事,我怎么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邶子柊轻声说,他脸上的笑很是温暖。

      欧阳倩兮闻言不再担忧,她浅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她衣袖一展,红艳如火。

      青年起身相送,随后错愕不已,他觉得她托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世界。

      红衣穿过玉吊,在转角处化为风烟,静静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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