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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竹女,心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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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是一个自他下凡来就不断重复的梦,梦中青年温柔的脸庞,轻缓像是在安抚的声音,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青墨……以后……我护着你……”
“青墨……你那原先的主人也是……也是这般温润么……”
“青墨……”
……青墨……
到底梦中那男子唤的是他还是它,若是它,自己这失落感如何消散。
到底是怎样的巧合撞上了他的字。他已经快要遗忘了的字——青墨。
所以灵媒玉才会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结定契约的。
“嗯,若是在下做错了,当如何惩戒在下也领了。”青年起身半跪在石桌前,抬起头,见少年撑在石桌上的臂腕在颤抖,他在压抑着什么?
“你给我起来!”
“今日起,你只须牢牢记住,”少年迈步快速走出亭台,回过头,咬牙切齿的说道,“吾乃三主神之首书灵大人——东皇浅!”他才不会许他知道他的字,不会许他知道他们的命定。就单单做朋友,过客就算了。
少年气冲冲地离去,不一会儿消失在了竹林里。
“东皇浅啊,”这方邶子柊忍不住笑出了声,明明是如斯霸气的姓,却因一个浅字柔软了不止一星半点,“真可爱呢。”那少年真的是一神之下万神之上的书灵大人么?
少年生着闷气走后,单留了邶子柊一人在初音亭里,好不让他莫名其妙。
“咦,邶公子,书灵大人呢?”这时虚媛备茶回来,她打破寂静的气氛,将茶盅放在石桌上,问道。
“他呀,好像是在下惹他生气了。”邶子柊放下茶杯,无奈地摇摇头。
“生气?啊,怎么会呢,书灵大人向来心胸宽阔的,我还从没见过大人生气的样子。”少女撑着下巴,“我想,书灵大人应是又闹别扭了吧。”
“要真是如此,在下也好松口气了。”
“不如,公子同我说说怎么个惹了我们书灵大人的法。”
邶子柊扶扶额,径直就问了:“姑娘可知青墨二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好像少年是为这二字恼火的。
“这啊?我记得青墨是书灵大人的字来着。”虚媛其实也不太肯定了,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这般唤过大人,自从大人发觉灵力丧失之后。
“原来如此。”邶子柊心中偷偷叹了口气,自己竟给玉取了他的字。
总感觉有根缥缈的线连着他们。
“媛!”
“媛!”
亭西边的青葱竹林里蹿出一道黑影,大大咧咧地高呼道。
“雨夏?有什么……事么?”虚媛转过身,差点被扑倒在地。
来者是位身着紧身黑衣恰如夜行人的短发少女,她蹦蹦跳跳地有些停不下来。
“倩兮姐姐知道今日有远客来访,请他去迎客厅一坐。”少女的眼睛水亮亮的,盯着邶子柊的眼神热情极了,“是这位公子么。”
“嗯。”虚媛晓得这茶水是白沏了“那就烦请邶公子随我们来吧。”她走在前面带路。欧阳雨夏笑嘻嘻地跟上,说一些自娱自乐的话。
走进竹林,湿软的泥土两旁的竹林虚幻缥缈,同镜花水月般模糊望去,人眼处便如罩上烟雾之状浊了视线。这处应布有一层结界,只不过已呈现出近乎崩溃的样子,连正位于封劫阶的邶子柊都能在一息之间破开,能唬住未有修仙的人罢了,形同虚设。
散去界面的污浊,刚才既虚又隐的竹林瞬时清晰。这儿的竹子在初春并不全身青绿或笼有白粉,而是在靠近竹节的地方布有一层嫩黄色,若不仔细看断然觉不出分毫的。翡翠制的叶尖时不时淌下几滴水珠,应是春雨的遗孤。微弱的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团被滴落的水珠反出暖光丝线,愈显明媚爽人,而水珠也因此晶莹剔透。
这转瞬即逝的美景,被小径周身郁郁苍苍的修竹盖下。
这竹有个韵意独到的雅称,为近心,名似情人耳鬓厮磨多情腻人,也便只有这多水的雨城才能生得如此繁盛的近心竹。喜水浓情,女子的婉约被藏在纤修竹身里似有似无。
想邶宗原先也是有过那么两株的,只道是凰姐姐厌恶这水做的竹枝,硬说它花心滥情给毁了,为这事,兄长那二愣子竹痴足足气了两个月余,差点同凰姐姐一闹方休。
“这儿的竹倒生得可人。”邶子柊回过神来,“是用琼花粉酿的汁养的吧。”
“咦,邶公子也精通竹术么?”欧阳雨夏一听,两只大眼睛又开始闪亮闪亮的,俏皮极了。
“算不上精通,略懂而已,只是兄长痴竹,从小耳濡目染罢了。”邶子柊谦辞道,他把手从竹枝上移开。
“啧啧,邶公子好生生分。”欧阳雨夏的一双杏仁黑目溜溜转动,眼神似剑刃锐利刺人,却被满脸笑意压下掩住,“自见面到现在就一嘴的姑娘小姐,也不晓得是轻挑还是守礼分。”
虚媛在一旁难得不再谨言慎行,跟着起哄:“我呢,姓虚名媛,她啊,是我们家出了名的假小子,全名欧阳雨夏。如果算仙龄我俩都比你小,就直呼名字就可以了。”她停下脚步,竖了手指在嘴边,好像在想可有说漏了什么。
那边,雨夏撇嘴:“媛,算凡龄你可比邶公子大一千七百多岁哦。”
“你不也一千六百多岁了。”虚媛止了思索,“再说,到了凡间,还是算仙龄的好。”凡龄一百岁代仙龄一岁,算来,她便已过十七,想着,邶公子应有十八岁了,便比他小。
雨夏这就不做声了,打心底,谁愿意承认自己已有一千六百多岁的高龄。
邶子柊好笑地望着二人争论年龄问题,一个机灵归机灵,倒单纯似水,一个率性归率性,也不少少女心思,真不知要归附在怎样一位书灵大人座下才能养得,他对那自称是书灵的别扭少年顿又加了重兴趣。
若是可远观,亦可近赏……
“为何还滞在这儿闲聊?”一道空灵悠远的声音御风传来,紧接着一名婀娜女子踩碎竹影斑驳从小径右前方走来,女子身着绿锦镶靛玉丝边窄腰裙,纤体红唇,发丝轻披,若画中伴云奔月的仙子眉畔系情,与身后竹林相容相依。
邶子柊正以为这人就是雨夏口中的姐姐时,女子说话了:“小夏,俏兮姐催了,要你们速速回去。”红唇中透着一股无意的冷。
“二姐别跟姐姐说就是了。”欧阳雨夏眨巴大眼,露出哀求神色,“待会便找个借口搪塞,姐姐绝对不会起疑的。”
“你呀,就提防着俏兮姐说就是了。”女子脸色瞬地缓和,语气纵容。
“自然咯。”欧阳雨夏很是自信,她姐姐才不会为这芝麻小事乱发脾气,“那我们先走一步了,二姐别在竹林里荡了,过会回屋来,还要筹备寻书宴,媛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
被唤作二姐的绿衣女子慢慢回应:“小妮子吃错药了么?行,待会便回,快去吧,莫让俏兮姐久等。”
“是。”雨夏应答一声,急急带着邶虚二人朝女子身后的远处奔去,刹那,不见了踪影。
女子回首,虚媛身旁的青年的身影已然瞧不见了,她悲叹了几声,声音在竹林里且重且轻地回响,久久未有停息。
书灵大人,那人就是你的——情劫么?
“姐?”
“俏兮姐?”东皇浅越过门槛,脸颊上还有奔跑后的红晕,他撩起珠帘,向内室里张望。内室里金丝毯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案间的香笼里梓末的薰烟充溢渲染庸闲。
“咦,就你来了吗?”软榻上的红衣女子半靠着竹枕,一双凤眼在香雾中似笑非笑。
东皇浅闷闷不乐地穿过珠帘,气嘟嘟地一屁股坐在床边,“俏兮姐怎知他会来的?”
女子微微起身,用手绢替他擦去额间的细汗,“我自有我的方法啊。”
“倩兮姐又瞒我,肯定是你发现了什么。”东皇浅抱怨道。
“小浅在意他?”女子笑眯了眼,煞添风情,别有意味。
“自然,他可是……”我的仙侣,虽然他之前毫不知情也名不副实,不,想必那人也不知道吧。
“小浅不纠结么,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定下情缘……相伴一生。”
“可是姐,我能毁了那个契约吗。”他的修为已经快要完全丧失了,无力去解除,“暂且如此吧,只是身边多一个人而已。”真的只是多一个人吗?
“若你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女子心中松了口气,她想起几日前在天宫碰到月老时他说的那番话,看着少年的眼神蓦然深沉,“小浅,这是月老赠予你的。”她翻了个身,从床边靠墙的位置掏出一块三个月婴儿拳头大小的璞玉递给他。
少年伸手接过,有点讶然,“月老那家伙的?”
“那吝啬鬼能出块玉就甚是不错了。”
“哼,能弄到龙门玉,鲛王泪就不是难事,老顽固太不给面子,他肯定私下藏了很多,对了,他果然还说了些什么吧。”把玩着玉,东皇浅明显已把邶子柊这个还蒙在鼓里的家伙抛在了脑后。
“还说了?”欧阳倩兮寻思着到底要不要告知少年,又想到月老实在不客气,让书灵教训他也好,于是半隐半答,“月老说这玉是给小浅贺喜的。”他的确有这么说。
东皇浅猛地皱眉,狠声道,“他果然知道什么,槜山仙人怎么和他一伙了?”
欧阳倩兮想日后月老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多想这些干什么,月老专门管理红线,你们之间的情缘他能不知么。”神仙们的姻缘虽然他做不了主,但好歹能提前知晓。月老之所以不先告知小浅,怕是……欧阳倩兮慵懒地欠了欠身复又重新躺回,这几日她奔波于天宫、预市楼、寻书城三地,到今晨才回来小憩一会,困顿不已,“要不要先听听兰迟大人的预言?”
“迟哥有说什么?”真是,他再纠结这又有何用。
“兰迟大人说天宫将易主,且主非现定之人,若使另一人继位,魔族将复出鬼域而暴动,小浅可悟得要义。”欧阳倩兮拂开落在颈处的碎发,又道,“话说,前日我去朝见玉帝,并未见到七世子,平日里,世子都遵规守矩的,怎会不去朝觐?”
“这你不用担心。”少年用手抵着下巴,眉头紧皱,近段时间他夜观天象,发现宿星皆南移,帝王星未被众星拱奉欲有陨落之意,而旁边那颗本该代表下任大帝继位者的参皇星已被顶替,取而代之的是颗忽闪忽灭光团极不稳定的血红色星点,红光自古以来召示着大凶,今日听俏兮姐这么一说,事情就明了了。他沉息片刻,对欧阳倩兮说:“倩兮姐,把那盒帝台春拿出来祭后备着吧,近日会有贵客来。”少年望着头顶的镂金天板,目光似要穿过那直达天霄。
“贵客?”欧阳倩兮打着哈欠,懒懒得从床上坐起,“不是仙侣大人么?”说完,有些许哀怨地瞥了少年一眼,妖也是要休息的好不好。
“不是他。”东皇浅摇摇头无视掉女子眼里的怨念,仙侣,他书灵的伴侣,多贴切的称呼。
“那还有谁?”她怎么会不知道?
“七世子。”
“七世子!”呀!当真是贵客,不,简直是贵客中的贵客。欧阳倩兮立马振奋了精神,化烟散去。
“俏兮姐……”少年手扶着床边的木檀方桌站起,喃喃道,“仙籍真这般重要么?”他伸出右手,展开,一律青烟颤巍巍地升起,不消一息之间,又忽地幻灭,他五月来也就积攒了这么一丁点灵力,连是个神仙都会的仙火都催燃不起,无用到了这个地步,怕是没有能力助俏兮姐一臂之力了。
欧阳倩兮是个两千多岁的心妖,但打降世来,未害过人命,一直慈悲为怀,妄想成仙。可是,妖入仙籍是要承受抽筋断骨之痛的,此外,没有强者为之剔去妖骨修筑仙体也是万万不行的,所以俏兮姐才会这般委屈自己去奉承上神。可是,当一辈子妖又如何?
他不懂其中的执念,更不懂他自己,不清楚他自己有俏兮姐玉儿姐她们伴着是否就真的快乐无忧,不清楚他是否已经真的遗忘了寂寞。
因为这些答案呀,对于他而言,是孤独的源头。
少年敛去眉间的神伤,进了角落旁的暗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