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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初会 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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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古街巷中,一抹白影潇洒走近。长靴踏过凹凸不平的水洼,溅起泥泞,泥点落在雪白的衣摆上,却不因它的鄙陋毁去青年的英秀风姿,反倒增了番亲和,似乎他也不过是凡凡之众,可那超然脱俗的气质岂是几点泥污能遮掩的?
想想,邶子柊已经离开邶宗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优哉游哉的旅途,的确如凰姐姐说的那样有趣,与这路上碰到的高手过招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性子虽没完全收回来,但多少稳重了些。
天上还时不时落下些毛毛细雨,寻书城果真对得上雨城这一美称。邶子柊撑着隐隐有墨香的油纸伞在这条古老陈旧的青石巷里漫无目的的逛着。两旁一人高的土墙因为一夜春雨,缝隙里冒出丝丝绿意,青苔小巧精致地依在一起,很是可爱。
墙内少男少女聚在一起吟诗作乐,筝鸣对贴声清晰入耳。寻书城民风淳朴,无礼似有礼,男女不拘世俗偏见,便是断袖恋情也见怪不怪,甚至为此办婚宴也算不上稀罕事。和表面刑法严苛实际上陈腐糜烂的京都显然不同。邶子柊倒挺喜欢。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豁然开朗,耳边传来重重闹市声。原来,他已是走尽小巷,映目的是一条两边摆杂货摊子的集市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个个夺人眼球。往来于集市的人们有说有笑,像是沉浸在节日欢快的气氛中。
收了雨伞放回空间,施了个净术出去衣摆上的污渍,邶子柊的唇边露出了笑意。
他并不急着去找师父,而是打算在寻书多逛逛,反正师父会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突然出现也说不定。
于是邶子柊可算是在街中穿行了许久,却是一个铜币也没用出去,倒是觉得腹空得厉害了,才想起自己从驿站中动身时未吃过早餐,刚才随意瞄见了一家馄饨店生意兴隆,就想进去吃碗热腾腾的馄饨,除除身上沾染了的湿气。
“哟,客官是从京城来的吧。”迎面而来的店小二是个老实憨厚的壮年,浓墨飞的眉毛更是独具一格。
“你从何而知?”
小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解释说:“小的当小二也不是一两天了,还是有点眼力的。而且来这儿的京客似乎都和客官一般装扮。”他利索地将桌凳擦得锃亮。尔后请了邶子柊点食又忙着去招呼其他进店的客人,一时间竟难得脱身。
邶子柊也不多问,拂衣坐下。因为寻书城方位较偏,常年多雨潮湿,所以外来商客并不算多,再加上大多是江湖人士,京城人很少能见到,这小二外表普普通通,不过二十出头,要说对京城人熟悉到可以轻易识出怕是不可能,想必是个隐者。未想过多,混沌已上桌,指尖一转,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品尝滋味。
馄饨里的虾仁肉质鲜嫩,和着香菜末包在薄薄的面皮中,浸入些汤水,入口不久却回味无穷。也难怪这小店的生意火爆。
他独坐在临街的木桌旁,见邻桌坐着一位清秀少年和一名黄衫少女,少年唇红齿白,脸蛋上有些肉嘟嘟的,分外乖巧的样子,只是他衣着华丽,颇有几分娇生惯养而来的贵家子气。而少女面容文雅,淑女作态,她对着少年好像是主仆又似是姐弟,奇怪得很。
见邶子柊对着他友好的笑,少年的眼眸黑宝石般闪着光,他咬咬唇垂下头去,一旁少女捂嘴偷笑着。
他不解其意,只是认为再瞧下去就是失礼了。邶子柊刻意忽视少年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继续吃他的馄饨,斯文的吃相在和煦的暖阳下透着几缕美感,引得几位卖花的小姑娘频频侧目。发觉有人在看他,邶子柊转过头对窗前那个手捧洛木花的少女浅浅一笑,少女们的脸颊顿时红透透的一发不可收拾,慌忙将花放在窗台上,忘了说些什么,姐妹们一群嬉闹着往集市深处跑去,时不时回过头望望邶子柊,少女们头上发线出别着的细丸铃铛在飘飞的黑丝间“叮呤”作响,纯朴的羞涩在清风中荡来荡去,犹留几番风情。
邶子柊看着这束洛木花,倒感叹寻书城的少女们太热情了。洛木花花开四月末旬,骨朵儿如绣球花般锦簇一团,小巧玲珑的花瓣娇秀非常。他记得洛木花的话语是等待新的开始。
等待,新的开始么?邶子柊静静吃完馄饨,起身去结账,这时邻桌的黄衣少女同时站了起来,她身旁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其实早在邶子柊进店前少年就注意到了他,准确说,应该是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上的玉戒。
怎么会?他的玉佩怎么会变为戒指?
他不明白,他想想当面问问他,又怕空添误会和麻烦。
“书灵大人,怎么了?”一旁绒黄衫裙的少女小声问他,“是那人有什么不对劲么?”
“媛姐姐,他,你快看他左手上的玉戒。”少年拉了拉少女的衣袖,神情慌乱急迫。
“咦,那好像是大人您的灵媒玉。”虚媛依言看到青年手中纳着青丝的通透玉戒,疑惑地不住喃喃,“不对,那?之前不是玉佩吗!看来……”她肯定地点点头,弄得少年欲哭无泪。
“媛姐姐也觉得是因为那么?这可怎么办呢我?”少年无助至极,手中的筷子在他晃神见掉在桌上。
可是明明他的玉佩什么反应也没有啊!果然是灵力散失连这也感应不到了么?
正在茫然间,他见青年坐在了他的对面,青年明显觉察到了他的视线,展眉对他笑了笑。少年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竟认为这笑温暖至极。不自觉就被吸引了,眼睛闪亮亮的。他咬紧了唇,醒觉过来似地埋下头,又悄悄扯了一下少女的衣袖,他嘟囔道,“媛姐姐,你别笑了。”他复抬起头,正巧见到邶子柊冲那几名卖花女笑,心口好像有些不舒服,觉得明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笑就是很碍眼。
“媛姐姐,你帮我请他来初音亭吧。”说完,起身离开了。
“大人他怕是还不知道那玉戒的用处,我怎么……”
“大人!大人……”少女伸手欲要留住他,却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的书灵大人害羞了呢。
站在为书灵大人未来考虑的角度,少女觉得她应该完成少年的意愿,于是少女耐心地等邶子柊解决掉了馄饨,同他一块离开了桌旁。
“这位公子,可否等等。”虚媛在馄饨店的拐角处叫住青年,她几步一小跑赶到青他面前,“真是失礼,虽是突兀至极。只是我家少爷实在有事想麻烦公子一下,公子可愿?”她试探着问道。
要是别人早就戒备了,然而邶子柊可不是那种人。
“不知你家少爷是?”邶子柊被少女小心翼翼地问法逗得心里直笑,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这……”少女顿了一下,呼了口气又接着悄声说,“不妨与公子说了,我家少爷是书灵大人。”
书灵大人?
邶子柊展露喜色,同样放低了声调道:“在下正想着何时有缘拜会一下书灵大人呢,可巧了,在下还要为玉佩一事当面道谢。”
原来邻桌的那少年就是书灵大人么,回想之前少年稚嫩青涩的小动作,果真应了师父所言的那般心思单纯。
“这便最好了,请公子随我来。”少女眉飞色舞地双手一拍,很是愉悦的样子,她高高兴兴地转身走进一条幽暗小道,示意邶子柊跟上。小道不宽,和青年来时经过的古巷一般窄,不过幽暗许多。
“还没请教公子贵姓呢?”少女在前面疾走带路,这路七弯八绕,曲折多变,稍一不小心,极易迷了方向。
“在下姓邶,名子柊。”他跟着少女的步伐,并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
……
原来是邶宗的少宗主。
“哦,邶公子可是来寻书游玩的?”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终于在停下了飞奔,脚步顿在一个斑驳古屋后。
“是也不是吧。”
阳光瞬地出现在周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时有时无的青草味,让人闻后不觉心胸舒坦,隐约中还夹杂着几缕花香。
青年回首来时的路,暗窄却四弯八达,赫然是个大型阵法,他无意去记,自然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过了几个岔口。
柳暗花明,邶子柊身前是一块空旷的草地,青色似要溢涌而出的茂密,草地中央有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末端则是一方八角亭台,亭台名为初音。其下方开满了各色小花,娇艳无比。亭台后方是一泊湖水,水呈怪异的紫黑色,极不协调地在微风中荡着水纹。湖中央是一座小岛,岛上长着郁郁苍苍直冲云霄的树木,树色一例深绿如乌青墨。湖尽头被高耸的断崖围住,崖壁上爬山虎藤粗叶茂,气势汹汹地占领了大半个断崖,只留几朵胜雪般幼嫩的花儿瑟缩在岩缝中,躲了青涩风采。崖顶高不可望,没入云端,本该挡了光线的,可崖前却置身于春光之中。这就是锁灵崖,寻书城人的精神寄托,他们最后的归宿。
亭中有一道身影,便是之前邶子柊在馄饨店中偶遇的少年。
虚媛见少年正坐在亭里无聊地望着湖水,于是轻声说:“书灵大人,邶公子来了。”
少年转过头来,看向二人,蓝丝镶金衫衣衬得他的皮肤愈显白皙,他笑道:“媛姐姐,帮我再备些茶水来,邶公子,请入座。”他净手一让,纤细又不显无力的玉指在空中划出一条圆润的曲线。
他早设想过许多,现才凭邶这一姓知晓槜山仙人口中的凡徒竟是邶宗的少宗主。只是……少年也不遮拦地肆意打量着他,初一看这身儒雅气质全没有贵族做派,倒有几分江湖侠客仗剑走天涯的潇洒。
邶子柊笑着坐下,任他随意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书灵大人,在下有礼了。”邶子柊拱手道,“之前就想过要来道谢……”
“那些都不用多说。”少年忽地出声打断,“我就只是想请你来坐坐。”少年如扇睫毛上下扇动,勾人心魄。
“?”
少年也发现自己这样说实在没说服力。
“其实吧,我是想问问你你手上的玉戒是何以如此的。”少年咬咬牙,终究是问了出来。他的手不自觉握住衣角。
“这呀,是在下对不住了。十二年期限虽然已到,但在下实在难以归还原物,烦请大人莫要责怪……在下也知它先前确是枚玉佩,然在下无心替它取了名字,便这般了。”他欲将玉戒取下还给他。
原来,他竟是给它取了名字!
难怪了,他会与他接了仙侣契。
只是,他给它取的什么名字,让它这千年仙气滋补的灵媒玉轻易认主?
少年惊讶之时闭了闭眼,心头有些喘不过气来,再睁开已然镇定了神色。他当日借予槜山仙人时,就未曾想过会有今日这结果。哪怕收回玉戒又有何用,契约印在灵魂上的那一刻起,这青年就只能是他的仙侣了。却是他无用,愣是没有提前发现,硬生生让他两之间这般羁绊。少年望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平静的,又不由揣测,眼前这人知道后会如何回应,他倒是无所谓,多一个人陪伴罢了,邶子柊他……要是能阻止,该有多好。
“无妨,邶公子留着吧。这玉戒怕是与你有缘。”少年伸手止住他的动作,两手相碰,有种怪异的感觉要从心间冒出来,好似要人颤粟悸动。少年慌忙收回手,别过脸掩住他的尴尬。
“若是书灵大人许了,在下自会对青墨多加爱护。”邶子柊将半取出来的玉戒戴回原处,温柔地说。全没有在意少年怪异的举动。
青墨!
“你!你叫它青墨?”为何青墨二字熟悉得很?好像他在梦里有人曾反复轻声念过。是了,他的确做过那样一个梦,梦里,男子眼眸满含情丝遥遥地注视着他,唇间溢出的轻语,俨然就是青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