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浅屋》木梯

3、送行，世子 “

　　“你不是要去寻书城么，听说寻书城住了一位大人物，你拿着这些东西，说不定碰巧遇见了，还能得个人情，我也好放心。”其实邶子龙心里很是没底，那个大人物可是来自九重天的主神，也不知会不会看得起。

　　兄长，这真的好么？邶子柊一脸郁闷以及……肉疼，邶宗的人都知道少宗主是个极其节俭的人，平日除了必要的练习以外，都不会轻易使用高级符纸，要不怎么会抛了奢侈富贵的生活单单住在一间草屋里，真当他要效仿苦行僧么？

　　“哥，这没必……”

　　“死小子，你哥的情你都不领了？果然还是早点把你踢出邶宗的好。”女子不耐烦地打断邶子柊推脱的话，“真是，你收下不就是了，反正最后还是会落在你手上的。”

　　女子玉手拽住青年的袖口，美目里直冲冲地燃烧着怒火。只要这家伙在，她就总得不到和邶子龙独处的机会。她也知道邶子龙是担心弟弟，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这么把她晾在一边，心里难免不太舒服自在。

　　她不期望有一天能伴在男子的身边，与他浓情蜜意，可好歹莫要如此刻意去推拒她。

　　果然是劫数么，她这圣女凤凰私自下凡来的惩戒。

　　“思凰，别这般说话。”邶子龙不着痕迹地移开女子柔软的手，“倒是，也没说错。子柊你就收着吧，反正哥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青年见状着实不好拒绝，磨磨蹭蹭把东西收回了自己的玉戒中，他的玉戒状似一支弯曲的毛笔，笔头与笔尾相接处镶有一粒竹青色翡翠珠，是为戒花。玉戒其整体主色是极普通的透白，除却翡翠珠粒，便只有笔头处有几条聚拢在笔尖的青线，像沾了墨一般，灵动而巧夺天工。

　　他为之取名为青墨。

　　虽说瞧不出什么品阶。不过，既是师父送予他的，便不是凡品。而且，九年前它还是一枚玉佩，其中的玉线也是赨红色的，会有如此变化怕是与他九岁生辰时为它取了名字有关。他知道玉戒认了他为主。

　　“哥，你也莫担心，我从星长老那儿早已得知，主神之一的书灵大人现暂住在寻书城。但我师父提起过，书灵大人性子纯良，不是个乖张跋扈的主。”他的右手轻轻摩动着玉戒，这还是那书灵大人借予他消灾补运的，去了那儿，他定得当面道谢。可是这玉戒怕是不能还回去了，要如何做才能让书灵大人原谅他毁约之错。

　　“既然是槜山仙人所言，我也就安心许多了，不过，这一路上定要多加小心，世道可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人心险恶啊。”邶子龙又反复叮嘱了一遍。

　　“小子，听你哥的，准没错！”这时，女子也不禁柔下声调。她虽希望青年尽早离开他哥哥身边，好让她多些时间与邶子龙独处，但日久生情，总不免忧心青年，她有见识过世人丑陋的面孔，“要是有事，就用这只纸凤与我联系。”女子凭空取出一只黄灿灿的纸符折的凤凰放在青年手中，离开女子的触碰，纸凤霎时化为一张画有符图的黄纸。

　　“嗯，谢过凰姐姐。”青年点点头收下，之后，便拜别了两位，径直去往主堂。

　　女子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边缘，眼底有一丝落寞终究是散不去。

　　“没关系的，子柊会在历练中慢慢长大成人的，邶宗今后还得靠他。”邶子龙清清楚楚地把这抹伤纳在眸中，轻声安慰着女子。他不是不懂她眼中的情愫，他之所以选择无视她的爱慕，不是厌烦，不是无情，更不是无意，而是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也不可能与其并肩，因为她是天界圣女、邶宗的守护神——芮思凰！

　　若是他能追及，若是他能坦诚，会不会少了这些梗结，不再让凰儿面露出被爱而不得的苦深深伤害的哀容。

　　或许是他软弱，但他不得不退缩。

　　抱歉……

　　男子望着女子的眼里明明是柔情，但低垂下头难免伤感的女子偏偏错过了这必定让她喜极而泣的目光。

　　所谓有缘无分……

　　竹林被晨风恼了早眠，开始窸窣抱怨。不远处两道是分是合的身影，目送已经看不到了的人，有阵叹息悄悄溜出来，渐渐淡了的便是记忆的痕迹。

　　人间这般有声有色，有情有意，天宫里却是一片空寂，冷清得太过吓人。

　　广寒宫里，平日里颇得玉帝宠爱的嫦娥仙子正在招待一位贵客。庭院里桂花的香悠悠地飘入纱帏，薰烟迷绕间，一位俊秀少年静静地坐在嫦娥对面，思考着眼前的残败棋局，显然仙子下得力不从心。

　　嫦娥半倚在软榻里，头上尽是沉重的有些繁琐的坠饰，虽然华美，但好不累赘。她点着棋盘轻轻敲出脆响，斜眼见对面众仙口中冷酷孤僻的七世子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样子，煞是有趣。

　　他柳尖梢眉和那微翘细长的睫毛，点缀在白净的脸上，素颜便能轻易乱人魂魄，的确让她自愧不如。不过，是何人让这个俊年眉间尽是情愁？嫦娥心中默默为之悲哀。

　　“嫦娥仙子又不是第一次见本世子，怎么？本世子脸上有让仙子好奇的东西。”紫京颜正视着她，神色几分寒意，他的手稍稍一抬，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打破逼人的气氛，“瞧瞧，这局是本世子赢了，仙子可服？”他似乎容不得他人这般打量似的看他。

　　“自然心服。”嫦娥仙子着实惊了一下，她自以为隐秘地收回错愕神色，温声回道，也不看棋局，只为世子沏了杯茶，茶香飘逸。

　　“世子可是遇了什么烦心事，不妨同小仙说说。”

　　俊年闻言愣了愣，不着痕迹地推拒道：“本世子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嫦娥仙子若以这广寒孤寂，何不找其他趣事。要是是仙子你的话，本世子想必有群仙前呼后拥着。”但出口的话硬是几分刺剌喇地伤人了。

　　嫦娥只尴尬笑笑掩过，颇有自知之明地默默坐着。

　　她想这时，啸天小神该是来了。

　　正这么想着，卷帘就被人卷了起来，气宇非凡的男子一身轻甲，腰间犬牙玉坠当当作响。

　　“嫦娥仙子，小神送今日新采的沉香来了。”他的声线沉稳，面上笑容亲近，他见到坐在竹垫上的七世子，忙行礼道，“小神见过七世子。”

　　“无须多礼，啸天要是无事，可否陪本世子走走。”七世子置下杯盏，起身，他望着仙子问，“仙子应是无事再劳烦啸天了吧。”

　　如此，嫦娥还能说不么，她低声赔笑：“自是无事，小仙送送世子。”她欲要起身相送。

　　“不用了，今日多有烦劳。他日请仙子来府中做客。哦，对了，请仙子告知母后一声，何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好。”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说不出的压迫，而后，等嫦娥仙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已经挥挥衣袖同啸天离开了。

　　果然，七世子还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呢。嫦娥面无表情的想。她低眉看见夜光杯里的茶水未有一点被饮过的痕迹，看来王母今日交予她的任务是完不成了……

　　九重天上也是有白昼黑夜之分的，紫京颜与啸天从广寒宫里出来时已是黄昏过后。

　　天街两旁玉灯里的灵火上下窜动，摇曳着靛蓝色的光辉。小道上的白砖石板上映着广寒宫里永明珠的皎洁光亮（这便是人间所谓的月光），有些微微凉意。

　　七世子走在前面，两只手负在身后，俨然一副权势在握清高傲骨的模样。

　　广寒宫离蟠桃园并不远，随意就能望见，月光轻纱似的飘落，覆住蟠桃园，清幽静默，连蟠桃未开花的茂盛的枝叶也朦胧成了一片。他瞧着整整齐齐的蟠桃树，突然想起五百年前那中央曾有过一棵松树，一棵高大粗壮生机勃勃不知年岁的松树，哦，那棵松树在他未出生前就已经成了妖怪，天宫里的妖怪。

　　他模糊中记起，自己儿时常跑去与他玩耍，常在那妖怪低沉柔和的安抚下稳稳入睡。尖锐的针叶、突兀不平的树皮、四处伸展的枝干、那温柔的嗓音、和他宽厚的肩膀，叫他如何狠心忘却。可是，后来怎么了？后来，他不明不白地消失去了踪影。后来，自己才知道是母后下的命令，才发现母后竟比自己先察觉他心中萌生的不该有的旖念。

　　原来，一切是他错了，可是却放不下了。

　　“世子？”耳边有人在唤他。

　　紫京颜从恍惚中醒过神来，他看着男子英气的脸庞笑道：“本世子记得不久前你身边还有个小家伙的吧？”

　　“哦，亚亚啊，他最近在闹别扭呢。”青年脸上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他眼前浮现出那孩子俏皮的笑，就止不住嘴角弯起。但是，小家伙？世子殿下你也大不了亚亚好多吧。

　　“那孩子还真是挺可爱的，如今呀，天庭里不可能再找到几个性格率真的人了，好好珍惜着吧。”俊年把视线从蟠桃园处转开，看路前方神仙府邸里点点灯光，多得有些许晃眼。那便是人间的繁星，只是哪有虚幻哪有美好。

　　啸天并不明白世子为何会提到这些，只应了声。

　　“本世子知你在疑惑本世子为何会说起这些，啸天，你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吧，说本世子爱上了一个妖怪。”七世子的声音顿住，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小神听到过。但小神想，那些该不全是空穴来风。”啸天的确是个有话直说的主。

　　“也是，母后再怎么阻止，也无法破去这些事实，你说，我还能当上玉帝么？”紫京颜前面只有一个大哥，其余五个全是姐姐，可惜的是大哥那没用的家伙竟然被魔帝轻易拐走了。本来他与那妖怪的事算不了什么，但偏偏这么一来，帝位候选人就只有他了。他肩上自母后执意认为不会大哥回来后就扛起了一个不能让天界垮下的担子，他得扛就不能选择和妖怪长相厮守。

　　天界是这般森严而不容人随性而为，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快要在失去了自由的禁锢下慢慢将心闷死去。

　　“只要世子想。”啸天如实回答。

　　“可是本世子不想。”七世子摇摇头，他不想为了一个必定让自己永远孤独的帝位，放弃一个能给他安心的人。

　　“世子……”男子困惑地望着俊年，难道帝位不是他的追求吗？到底有什么比之更重，更不容抛在身后。

　　俊年启唇笑了，他的笑容如斯落寞，竟从没有人发现。

　　“呐，啸天，本世子知道你最近没有什么公务，不如陪本世子去凡间逛逛。”他的影子在灯火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谁都不能与之并肩，因为他不需要。

　　“啊？”男子惊道，回话间声线不觉颤抖，终于几分严肃，“世子殿下，私自下凡是大罪。”

　　“这算什么，本世子要去凡间还得禀报一声么，哼，本世子倒要看看，那两个家伙敢不敢拦本世子！”他高傲地抬起头，目光几分凌厉。

　　这种无人能敌的威严，真的与他的容貌不相匹配。

　　“世子殿下……”啸天还想多劝劝他，却忘了眼前的俊年一旦下定决心，哪怕三万天兵阻拦，玉帝亲自下令，再加如来佛主亲自伺候也回不了头。

　　“再多嘴，本世子就将你与你那宝贝天狱相隔！”年轻俊美的七世子双目一睁，怒道，“本世子一心好意圆了你的好梦，几分好歹可知！”当然自己也是有事。

　　男子身子猛地一震，诧异地观着世子的脸色，为何他如此恼怒，先前一脸笑意满面温和的俊年在一瞬之间同桂花的香消失不见了。

　　“是，小神遵命！”

　　“本世子也知道后果，只是有些事我不得不去了解。”七世子当着男子的面，轻叹出声，他神色不再锐利，换成了清水般的静柔。

　　“本世子也想着，啸天你也放不下小家伙吧。”你当真以为你那小家伙是单纯的闹别扭么，别唬自己了。你又当本世子真必须带你去么。紫京颜把后面的话尽数收回心底。

　　“世子……”

　　“得，就趁着夜黑，随本世子下凡去吧。”紫京颜摆摆衣袖，转过身，直朝天门奔去，他的衣尾缀着四爪青龙，银线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男子无奈跟上，身形修长步伐如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