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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福巷 上大学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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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的时候读苏童的《城北地带》,觉得那么爽。时隔多年,我故地重游一样,把这书找来重新读,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就像没放盐的肉汤,味道很寡淡,或者根本就不是我要的那味儿。我于是想着要不自己来写一个,就写我小叔的故事,我周围的人当中,熟悉的人当中,就他的人生多少有那么点传奇色彩。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小叔外号神逼,世上浑人千千万,外号千千万,就数他的这个外号最无厘头。这个外号的由来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神,逼,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这两个字从天而降,以一种命定的色彩附身于我的小叔,如影随形,一直被人叫到现在。
其实小叔的名字挺好听,他复姓司马,单名一个良字(认识我的都知道我姓王,为何我小叔姓司马呢,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大一辈的人,包括我姨爷、姨奶奶都叫他良子。平辈的人叫他司马良,一开始这么叫,等熟了后叫他马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姓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本中出现了一篇专门跟我小叔作对的课文,叫《神笔马良》,小孩子觉得好玩,开始叫他“神笔马良”,叫着叫着“马良”不见了,叫成了“神笔”,“神笔”叫着叫着他奶奶的怎么就变成了“神逼”。高中退学后小叔开始混道儿,兄弟们恭维他一把,叫他“逼哥”。
“逼”这个字实在是有些不雅,小叔如果知道是谁写了《神笔马良》这个故事,一准会找上门去,把他打残。
话说等我小叔从市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沿街的路灯像一排铁人,正用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奋力地顶住夜幕,街上一片萧瑟。小叔叼一根烟,双手插着兜,低着头,像一个半夜在街上游荡的鬼魂一样慢悠悠地往家走。
今晚的事真他妈邪气,小叔想,平常打架,十次有九次不动真格,都是叫几个弟兄过去,吆五喝六地摆个阵仗。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对方的人只要出来说句软话,认个怂,事情就完了,下次见了面,说不上就互相抱着膀子称兄道弟了。就算动真格的,手底下也都拿捏着分寸呢,谁不也会想着把谁往死里整。
今天可好,本来只想凑个热闹,顺便一睹瓜皮口中那位美少女战士的风采,结果……
区医院在东关,幸福巷也在东关,绕过县府巷,没几步就到了。小叔家曾经住过的那个小院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个低矮的门洞,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门牌,上面写着“幸福巷34号”,两扇斑驳的门板,已经用铁皮打过几个补丁,破旧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着,门槛很高,一脚踩下去像踩进一个坑里,一院土木结构的二层建筑看上去像一个中风病人一样摇摇欲坠,中间狭长的天井地势很低,下点小雨没啥事,遇到下暴雨,下水道排水不及,整个天井就会变成一个现成的可以养鱼儿的池塘。每到那时,一楼的三家住户就像抢险一样,手忙脚乱地往自家的门口、墙根下加筑砖头、沙袋。门口那个厕所更是让我永生难忘,你进去一次一定能折寿一年。就那样一个臭气熏天的粪坑,竟然还有一道门,门上竟然还挂着一把锁,每家有一把那锁的钥匙,去方便的时候要带着钥匙去。
巷子里黑洞洞的,连条狗都没有。路过33号时,小叔推了推门,没推开。34号的院门敞着,院子里也是一片漆黑。进了院,左手边是公厕,公厕旁边是一个很小的杂物间,再过去的三间屋,就是我小叔家了。说三间,其实也没三间,那房子很怪,进门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房间,小房间左右各套着一间屋,靠左住着小叔,靠右住着我姨奶奶(为什么是姨奶奶,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小叔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屋里静悄悄,没什么动静。推门,破旧的木门晃了晃,没开,里面闩着呢。哗啦,小叔从腰间解下钥匙,钥匙环上带着一个掏耳朵的挖耳,他把挖耳从门缝里伸进去,摸准了轻轻一挑,又是哗啦一声,门闩挑开了。小叔小心地推门,那门还是不争气地“吱呀”,像一只猫一样叫了一声。小叔心说不好,果不其然,他反身才把门闩上,隔着另一道墙,姨奶奶的话像乱箭一样从黑暗中向他射来。
“畜牲天黑了都知道进圈,我的先人哎,一天到晚在外面野,野够了,还知道回家哎……”
小叔摸到水缸边,从里面舀一勺凉水,大口灌下去,然后快速闪进自己的屋,关实房门,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的头包起来。
我姨奶奶的火性在邻里是远近闻名的,树上有只鸟,她要看不顺眼,都会戳着手指头骂上一个小时。自从孀居以后,这火性渐渐地散了,弱了,但那晚小叔回家以后,她仍然一刻不停地唠叨了十几分钟。小叔用被子蒙着头,隔着两堵墙,那些刻薄的话语还是朦朦胧胧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心烦意乱。等到姨奶奶的嘴炮熄火了,我小叔也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叔就从床上爬起来了,起这么早不是勤快,是为了不看见我姨奶奶那张脸,不听见她说一句话。小叔用一块湿毛巾抹了一把脸,轻手轻脚就出了门。刚进入四月份,农历还三月不到,武威的天气,清早冷得人打寒战。小叔紧紧衣服,把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准备往院子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给他打招呼。
“良子哥,早。”
回头一看,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是邻居家的草莓,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嗯,”小叔胡乱应了一声,“去上学啊?”小叔问,他不知道草莓上现在上的是初中还是高中。
草莓笑着答应了一声。小叔从院门里闪出去,心中还在嘀咕,这丫头怎么长这么高了,个头快追上自己了。
33号的院门开着,小叔走进去,在一间屋的窗户上轻轻敲了敲,小声叫道:“棒槌,棒槌。”
有人闷哼了一声,是棒槌的声音。棒槌他爸在外地,棒槌他妈在医院上夜班,回来得晚。狡兔三窟,棒槌家就是我小叔的根据地之一。棒槌穿着线衣线裤,睡眼朦胧,开门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小叔已经飞快地把鞋子一脱,先他一步爬进了他温暖的被窝。
棒槌跟我小叔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棒槌块头大,长得就像一根结结实实的棒槌,脑子略有些迟钝,一着急就眨巴一双小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逼哥,二狗怎么整了?”棒槌想起昨晚的事,彻底醒了。
“还问,你小子昨晚跑哪去了?”小叔冲着正往床上挤的棒槌,狠狠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棒槌不但不恼,反而讪笑着挤上床,用手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
“你们全都跑了,我能不跑?我直接跑回家了,差点跑断气。二狗到底怎么样了?”
“丢了半片耳朵。”
“啊!”棒槌吃了一惊,不相信似得瞪着他那双眯眯眼。
两个人都睡不着,开始从头到尾地分析昨晚的事,重点是那对男女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下手这么狠,也分析不出个结果来。差不多9点的时候,两人出去,在街角每人吃了碗米汤泡麻花,然后结伴去“红色警报”打风,除了捡回二狗掉落的那根钢管外,其他一无所获。
“知不知道他们从哪来?以前见过这两个人吗?”小叔问在“红色警报”当网管的春生。
“不知道,以前也没见过。”
“他们啥时候走的?”
“快10点了吧,我听见外面好像来了一群人,没想到是你们,他们出去后就再没进来。怎么,你们干架了?”春生疑惑地看着小叔和棒槌。
“那不叫干架。”小叔叹口气,摆了摆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