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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找半片耳朵 楼梯又长又 ...

  •   楼梯又长又狭窄,楼梯尽头,挂着帘子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小叔抬头看看天,天快黑了。

      二狗不服龙哥让鸡毛挑大,拿着一根黑溜溜的钢管一个跨步,冲到了鸡毛前头,他嘴里不断骂着脏话,给大家也是给他自己壮胆。鸡毛手里提着一根牛皮皮带,皮带上厚重的金属环扣划过楼梯的铁扶手,发出“当铃铃”的脆响。别人腰里只勒一条皮带,但鸡毛腰里勒两条,一条勒裤子,另一条备着专为了打架。鸡毛后面跟着瓜皮,瓜皮手持一把未开刃的砍刀,嘴里同样骂骂咧咧。瓜皮后面跟着的瘦瘦高高的少年,就是我小叔,手里拿着从腰间取下的一管双节棍,他因为紧张,脸颊涨得通红,像喝过酒。再后面是棒槌、野驴,以及几个还在上学的流子,每个人手里都抄着一样家伙。一伙人咋咋呼呼往二楼的网吧里冲去,铁制的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二楼的网吧名叫“红色警报”,半小时前,瓜皮在里面被人打了。据瓜皮说是一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狗男女,行头特酷,都一身机车服,黑皮靴,尤其是那女的,一头红发梳成冲天马尾,眼睛画得乌黑,右边耳朵上戴一排亮晶晶的耳环,不是一个,是一排。瓜皮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想被旁边穿夹克的男的吼了一声。瓜皮习惯性地回呛了一句,结果就被打了。

      “驴日的不会已经吓跑了吧?”瓜皮说。

      “快,上去瞄下再说,”二狗用钢管猛敲了楼梯的铁扶手,栏杆上溅出一团火星,“老子非把他的屎打出来。”

      “妈逼,少废话,走快。”鸡毛话不多,急着往上冲。

      我小叔等几个人也纷纷说着狠话,这个说要卸一条胳膊,那个说要白刀子见红,乌七八糟地嚷嚷着,眼看已经到了二楼网吧门口。打头的把帘子一掀,一道亮光从屋里涌出,接着听见“啊”,有人尖叫了一声。小叔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跑在他前头的瓜皮急转过身来,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急推着他往下撤。接着咣当一声,一根钢管掉到了一楼的水泥地上。

      “日他妈,快撤。”有人喊着。还有人惨叫,发出哭声。

      楼梯上面的人像雪崩一样往下滚,幸亏有铁扶手,小叔才没有绊倒。三脚并作两脚,从楼梯上下来后,他稳住身体,回头一看,就见面目扭曲的二狗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耳,血正从他的指缝间冒出来。

      大家猛跑了一阵,转过街角,停下脚蹲下来喘气。二狗哇哇乱叫着,若不是鸡毛和瓜皮一左一右夹住他,没准会在地上打滚。大家惊魂未定,不住东张西望。小叔回头一看,并没有人追来,野驴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棒槌不见了,学校那几个流子也作鸟兽散,不见了踪影。

      “耳朵,我的耳朵……”二狗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叫唤着。

      借着路灯的光,小叔看见血已经流了二狗一胳膊,有些已经凝固,变黑。旁边的瓜皮身体正在打颤,手上和胳膊上也沾着血。

      “怎么整?”鸡毛定了定神问。

      “送医院。”小叔咽一口唾沫,发现自己右手还拿着双节棍,忙往怀里一插,事闹大了,谁也兜不住,“我操,必须送医院。”

      野驴被分派去通知二狗的父母,都是幸福巷长大的,熟门熟路,野驴答应一声就跑着去了,剩下的人送二狗去市医院。几个人站在路边打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司机隔着窗子猫了一眼,车还没停稳,就听见呜的一声,那车撂下一个刺鼻的汽油屁,惊慌失措地跑了。“我日你妈。”小叔对着车屁股大叫道。

      隔着几十米,小叔终于拦下一辆出租车,待二狗们上车后,匆匆往市医院赶。好在武威城并不大,从南关往东关走,也就十几分钟。把二狗送到急症部,在外科做检查。我小叔三个人坐在楼道里的条凳上等候,还没缓过劲来,医生出来一句话,把他们都吓傻了。医生问,还有半片耳朵哪去了?

      那半片狗耳朵必须找回来,否则二狗以后不要说做人,做狗都是一条丑狗。

      瓜皮腿软了,瘫在凳子上,半死不活。看那样,不像是装的。小叔和鸡毛对视着。

      “神逼,你走一趟。”鸡毛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鸡毛比小叔大两岁,混道儿的时间也比小叔早。

      “我操,”小叔咬着牙,冲着墙猛踢一脚,转过身,踱几步,又骂一句“我操”,冲对面的墙又是一脚,粉皮墙上顿时出现两个黑色的鞋印。

      “鸡毛,你他妈不要在老子面前拿大,让瓜皮在这守着,咱俩一起去。”小叔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瞪着鸡毛。

      “妈比,去就去!”鸡毛想了想,答应了,他心里清楚二狗等于是替他挡了一刀。于是我小叔和鸡毛原路返回,去帮二狗找耳朵。

      到地税局门口时,小叔和鸡毛下了车,地税局大楼旁边有座小楼,头顶上一块霓虹招牌,“红色警报”四个字亮得刺眼。

      小叔和鸡毛对视了一眼,一起往楼梯口走去。水泥地上躺着一根黑色管状物,小叔扫一眼,就知道那是二狗手里的家伙事。那段黑乎乎的铁楼梯这时看上去就像一条头朝下,尾朝上的巨蛇,正在安静地等待猎物靠近,伺机捕食。小叔下意识地摸摸怀里的双节棍,伸手抓住扶梯。楼梯的铁扶手凉入骨髓。小叔蹑手蹑脚上了两层,回头一看,鸡毛还站在两步开外。

      “我操,上。”小叔怒目圆睁,用很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鸡毛挤挤眼睛,不情愿地跟在小叔后面上了楼梯。

      平时猛得像托塔李天王,关键时刻就尿尿(niao sui)。小叔心里骂着,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低着头,佝偻下腰,高抬脚,轻着地,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找起来。边找,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楼梯尽头的动静。

      时间过得好漫长,找了大半截楼梯,竟然还没找到。楼梯尽头,网吧门口那道厚重的帘子已在眼前,灯光从门帘两边的缝隙里泄出来,里面噪杂的声音不断冲击着小叔的耳膜,似乎帘子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在等待,等待,准备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猛地挥出。小叔感觉自己的胸膛太小了,快要容不下怦怦直跳的心脏。他回头看鸡毛,看见鸡毛的额头上亮晶晶的,是在冒汗。小叔无声地骂一句“我操”,咬着牙关抬腿往上走,顺便琢磨着如果里面有人杀出来的话——只有一个办法,从二楼直接往下跳。

      在距离网吧门口不到一米的地方,地上有一个纸片一样的东西,像玻璃一样泛着淡淡的白光。小叔附身一看,不禁心头一喜,我操,可不就是二狗那半片耳朵吗。切口边缘的鲜血已凝结,从覆盖在上面的尘土看,像被人用脚踩过。小叔像拎一只死耗子,伸手轻轻把那片耳朵拎起来,转身要给鸡毛,没想到鸡毛吓得身子往后一缩。

      “怂包。”小叔瞪着鸡毛,骂出了声。他从兜里掏出片卫生纸,把耳朵包好,揣进兜里。然后给鸡毛递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下了楼,在街边边跑边开始打车。一路上,小叔感觉兜里揣着的不是一片耳朵,而是一条壁虎的尾巴,在不停地跳动,这让他抑制不住想要呕吐。

      我想,二狗整个下半辈子都会感激我小叔吧。但下半辈子的事,谁又能知道呢。医院里,二狗他妈在哭,二狗他爸在吼,瓜皮已经没了影。二狗他爸看我小叔的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吃了。小叔一句话没说,躲到厕所里去抽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寻找半片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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