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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冲突 最近的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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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上海滩,到处风声鹤唳。
起因是青浦码头丢了一船货。那是陆宴霖的地盘,丢了的货主却是唐世寿。上海滩稍有些脸面的人都知道,唐世寿别的本事没有,但他和法国人的关系很好。
陆宴霖要和法国人打交道,怎么都绕不开唐世寿。这次见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最高兴的莫过于石田先生。在他的心里,陆宴霖控制上海滩的时间够久了,该到挪位子的时候了。至于谁会代替他,石田先生倒并不在意,只要开出足够诱人的条件,像陆宴霖那样不识趣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这些事并没有传进陆园里去,秋沉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如今能下地了,就特别喜欢到花园里去晒太阳。
偶尔会想起那日受伤的情景,不甘心之余也只能叹一句倒霉。谁能想到井上龙田会出现在那里,也多亏他喝醉了,砍向她的那刀失了准头,才落到后背上。
余妈念叨着外面凉,回去取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秋沉就笑了,“余妈,我没事了。这些日子为了照顾我,你都瘦了。”
养病的这些日子,她和余妈的关系倒是改善了许多。一来因为陆宴霖的吩咐,二来因为心里暗暗后悔那天不该要秋沉和她一起出去,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糟心事。余妈照顾她就更加卖力了。
“起风了,赶紧回房去,先生马上就到家了。”
余妈这样说,秋沉就乖乖的跟着她回去。要说这些日子,唯一让秋沉心生忐忑的只有一件事,她竟然住到了陆宴霖的房间里。
陆园建的精致又阔气。要说里面最神秘的地方,当属这栋房子的二楼。这一层除了陆宴霖的书房和卧室,其余房间都空着。
自从知道她的是陆宴霖的卧房,并且似乎打算让她长期住下去后,秋沉就跟余妈和陈正委婉的表示了心里的忐忑。她充其量就是陆宴霖好心收留在陆园的下人,现在她登堂入室,鸠占鹊巢,算是怎么回事?
余妈一副‘先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的表情,该怎么伺候她还怎么伺候她,再说,就来一句,“有什么话就去找先生。”陈正则是十分的亲切和蔼,笑眯眯的更正了她的称呼,“秋沉姑娘以后就叫我阿正吧,咱们之间不要这么客气。”
秋沉自然不敢和陆宴霖面对面的谈,她不是傻子,一觉醒过来,不仅陆园的下人对她的态度更加亲切了,连陈正萧乾等人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跟着他们的那些兄弟在院子里偶尔碰上了,也会客气又小心的喊一声“秋沉姑娘”。
然而,细想这些日子陆宴霖的态度,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下午的时候,徐嗣六就带了个人进陆园——田九哨。
据说这人脾气暴躁,手段狠辣。是上海滩为数不多的几个陆宴霖见了还也要给三分薄面的人之一。秋沉就有些好奇,拉住端了酒杯就要到花园里去的徐嗣六,笑眯眯的打听,“什么人啊,还要六哥亲自伺候?”
“嘘!”徐嗣六夸张的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别没轻没重的,快回去。”
秋沉就哼了一声,“怎么你对他还比对先生上心呢?”她的音调提高了几分,田九哨就朝这边看过来。
徐嗣六真急了,紧声道:“姑奶奶,你别捣乱了,赶紧回去。田爷的脾气上海滩可是出了名的,你若是犯到他手里,九叔不在,我也保不住你。”
秋沉脸色一红,她承认最后那句是她矫情了,本来只是来了兴趣多嘴问一句,话一出口,她就想到了白羽斜着眼睛站在门口瞪陈正的情景。
“我开玩笑的,六哥快去吧。”秋沉讨好的笑了一下。徐嗣六还是有些不放心,亲眼看着她进了大厅才进了花园。
秋沉有些无聊,她的伤势还没好,余妈不许她做任何事,偷偷的跑到楼梯后面想帮小红擦地板,吓得小红赶紧道:“秋姐姐,乾哥交代了,以后不准再吩咐你做这些,余妈炖了鸡汤,你快去喝吧。”
秋沉一愣,勉强笑笑就上了楼。脑子里不知想着什么,刚进房间就听见楼下一声枪响。
她吓了一跳,三两步跑到窗前往下看,就见花园里田九哨站着,手里的枪口正对着躺在地上的徐嗣六。
秋沉的心跳就慢了一拍,反应过来赶紧往楼下跑。陆园的下人不敢靠近花园,都站在大厅门口朝花园张望,最前面的余妈满脸是泪,浑身抖得厉害,要不是小红扶着,早就瘫倒地上去了。
“怎么了?”
等她跑下来,徐嗣六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右手捂在左胳膊上,鲜红的血液从手指缝里冒出来,顺着衣服滴到地上。
小红想要解释,却抖抖索索的连话都说不利索,“……是田爷……”
秋沉早就知道,上海滩,陆宴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因此陆园的下人出去都是横着走的。可是如今却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田爷吓成这个样子,就连他在花园里伤人,也没人敢出声阻止。
秋沉抿了抿嘴,想要过去,小红一把拉住她,带着哭腔,“秋姐姐,别去!”
“那六哥怎么办?”
小红惊恐的看一眼余妈,后者一副全无主意的样子。
“以前跟着正哥的一个人被田爷在陆园门口打死,正哥要去讨说法,被先生打折了一条腿……”
怪不得没人敢去,就算在田九哨的枪下逃过一劫,到了陆宴霖那里,肯定还有更重的惩罚等着。
敢在陆园动手,又笃定陆宴霖不会跟他翻脸。这个田九哨真的屈居陆宴霖之下么?
秋沉有些茫然,没人敢惹的人,她就算出了这个头,陆宴霖会放过她吗?
又是‘砰’的一声,余妈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徐嗣六倒进了血泊里,身体抽出了两下,再没了动静。
秋沉热血上头,冲了过去。
就算是为了余妈。
她扑过去时,田九哨没有防备,主要是他不相信陆园还有不要命的。虎口一疼,枪就到了秋沉的手里。她从来都没有摸过枪,以前在电影里见过足以乱真的道具枪,后来注意到不论陆宴霖还是陈正、萧乾,从来都是枪不离身。
秋沉握枪的双手抖得实在太明显。一来是面对已知强大的敌人的恐惧,二来是想到她真的有可能会杀了这个人。他们离得太近了,即使是第一次开枪,即使她的枪法烂到爆,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不能一枪致命,主动权却握在了她的手里。
“田爷好大的面子,敢在陆园杀人。”
“哪来的毛丫头?”田九哨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即使被人下枪的一瞬间有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老九可越活越回去了,连条狗都训不好!”田九哨眉眼上挑,颧骨突出,抿着嘴的样子十分刻薄。他压根就不信秋沉真的敢开枪,但破天荒的碰上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抬脚踩到徐嗣六那条鲜血淋漓的胳膊上,哼笑一声。
“小丫头会开枪吗……”话未完,“砰”的一声,尘土四起。
田九哨本能的朝后一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
“娘的!你找死!”
这次轮到秋沉笑了,“田爷猜对了,我确实是新手。不过我如果杀了你,想必等不到明天早上,我傅秋沉的名字就会响彻上海滩了。”
“小丫头,口气太大,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那你就不要逼我!”秋沉收起了笑容,一字一句,“我能站在这里,就没打算要这条命,临死拖着你陪葬算是我赚了。”
田九哨不敢再轻举妄动,以刚才的距离即使没有枪,他也能要了她的命。可是秋沉刚才打在地上的那枪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凭借着多年拼杀的经验,他一击而上,有九成的把握能要了她的命,但那丫头就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似的,脸色惨白一片,粲然一笑,看着竟有几分渗人。
“田爷有没有进过赌场?赌桌上那些自以为经验老道的赌鬼通常都是十赌九输,反而那些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因为没有什么得失心理,结果反而让人大跌眼镜。就像我们,我一心想要你死,所以我会毫不犹豫的开枪,而田爷,你既想要我死又想要自己活命,比起我,你更输不起。”
今天的天气真好,天空碧蓝如缎,偶有微风吹来,轻轻地就像最细腻的皮肤划过脸颊。秋沉举着枪抽出空来这样想着,人总是这样,习惯忽视了的东西总在快要失去时才想起要珍惜。
双方僵持着,田九哨虽然没有再动作,但眼睛阴狠的盯着她,从未有一刻不在寻找着杀她的机会。秋沉更不敢放松,她拿话唬住了田九哨,看准的就是他惜命。但她的心里同样忐忑,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徐嗣六的命也随着这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事到如今,她是不怕死,可她怕徐嗣六死。如果最后徐嗣六死了,她出这个头还有什么意义呢?
好在院子里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只有陆宴霖的车才能开到院子里。秋沉的嘴角绽开一个笑容。紧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我生是陆宴霖的女人,死了也是陆家的鬼。田九哨,你休想碰我!”
陈正还未走近,就看到田九哨突然扑向秋沉,大喊一声,“住手!”就飞奔过去。
陆宴霖的速度却比他更快。一个利落的招式,先是挡开了那只抓向秋沉脖子的手,紧接着手肘向后一击,田九哨闷哼一声,单膝跪到了地上。
秋沉先前开了一枪,□□后劲震开了才愈合不久的伤口。先前保持着一丝清明强撑着,这时放下心来便再也支撑不住了。陆宴霖抱起她时,托在后背的右手摸到了一片潮湿,伸开看时满手的血。
“余妈!”陈正高声叫道。
此时他也看到了地上亦是浑身是血的徐嗣六。食指去试他的鼻息,好在还有呼吸,陈正松了口气。
这时,从外面跑进来的几个人手忙脚乱的去抬徐嗣六,却没人敢碰秋沉。陈正随手抓了个,高声吩咐:“拿着九叔的帖子去请许医生,他要是不来,以后也不用在上海滩混了。”
陆宴霖抱了秋沉上楼,陈正才朝等在院子里的宋振声致歉,“宋署长,实在是抱歉,陆园的家事,让您见笑了。要不先进去喝杯茶,九叔马上就下来。”
宋振声人精一样,花园里的冲突他看在眼里,早就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此时哈哈一笑,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九叔的这杯茶今天我是喝不成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先走了。”又暧昧的瞥一眼旁边的田九哨,“君子有成人之美,田爷不如和我一起走?”后者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宋振声心里又畅快了几分,表面上却哥两好的拍拍他的肩。
刚送了两尊神离开,许冠尧就到了。被陈正火急火燎的强拉上了楼,才知道除了傅秋沉又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许冠尧还算是个有医德的医生,先给徐嗣六止了血保住了小命,才去看秋沉的伤口。
这时,秋沉已经醒来,见他一脸正派的包扎的十分仔细,就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许医生,又麻烦你了。”
许冠尧一笑,“秋沉姑娘不必客气。不过再好的医生,也医不好自己找死的病人啊。”
秋沉一噎,低下了头,半响无话。自从醒来,陆宴霖出去后就再也没有进来。听许冠尧说徐嗣六还活着,稍后会让助手带工具过来,才能给他取身体里的弹头,她放心下来,才开始全心全意的担心自己。
也许终究还是没有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她才会那样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当时只想着一命换一命,得罪了田九哨,但只要拖延时间,等到陆宴霖回来,无论她是死在田九哨手里,还是陆宴霖手里,徐嗣六都有机会捡回一条命。
并且她还给了陆宴霖一个完美的理由——她们之所以会和田九哨发生冲突,是因为田九哨色令智昏,竟然想调戏她。她不是陆宴霖的女人,却住进了他的房间,人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就算她挨个的去解释,也更像是欲盖弥彰。那将错就错,调戏陆园的一个下人没什么,可调戏陆宴霖的女人,即使田九哨在陆园吃了排头,也是他活该。
秋沉相信,陆宴霖卧榻之侧能容忍一个田九哨更多的是因为忌惮,而不是什么可笑的兄弟情。因此比起只在陈正之下,正当大用的徐嗣六,陆宴霖更愿意抓住她给的这个理由牺牲田九哨。
只要她死了,田九哨就会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