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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挑衅 吃了药,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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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药,秋沉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靠在枕头上,眼睛时不时瞥向门口,陆宴霖还没有进来。就像个定时炸弹,她提心吊胆的等着爆炸声不知哪一刻会突然响起。
睡的迷迷糊糊时,下巴一疼,秋沉整个人就惊醒了。陆宴霖俯身,幽黑深沉的眼眸盯着她,呼吸间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陆园开枪!”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狠。秋沉心想,这大概是他唯一喜怒形于色的一次。
断头台上的犯人最害怕的其实并不是刀落下的那一刻,而是即将落下的时候。因此,等陆宴霖这把刀真的落下时,秋沉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微微偏开头,试图解释,“如果六哥死了,余妈也活不成了。”
“你是救世主?上海滩每天要死多少人,你都要替他们去死?你有几条命?”
“别人我管不了,我就管余妈。她年纪大了,每天还要跑上跑下的照顾我,我想要谢谢她,能做的也只有帮她留住个养老送终的儿子。”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只活在食物链的顶端。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我爸也教过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没有别的筹码,只能一命换一命。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是要一枪毙命,还是要押到菜市口示众,都随你。”
陆宴霖怒极反笑,捏着她下巴的手一用劲,板正她的脸,强迫她看向他,“我想要你生不如死,有一百种方法,一枪毙命?你想都不要想。”
秋沉回以冷笑,“你又何必为难我一个小丫头?说到底,我并没有想要挑衅你的意思。”
小丫头?一个小丫头能这样的牙尖嘴利?一个小丫头能和一夜间屠人满门三十余口的上海滩的活阎王杠到底?
他深深看着她,“你感激余妈,用命换他的儿子,对我却恩将仇报?我当真是小瞧了你!”
秋沉顿时气势全无,眼神从他身上移开,飘忽不定。余妈照顾她,多是因为陆宴霖的吩咐,她打着报恩的幌子给陆宴霖惹麻烦,可不就是恩将仇报?她笃定的是陆宴霖有他自己的办法。
“……我已经给了你一个理由,再加上我……难道不够?”声音越说越低,这是一瞬间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但是对上他嘲讽的眼神,之前的笃定全变成了心虚。
他的手迅速离开她的肌肤,带着一丝嫌恶。
“傅秋沉,不是什么货色我都看得上。”
无论是他的威胁还是控诉,秋沉都能找到理由反驳,唯独这句,她的心似乎被什么扎了下,痛感又转瞬即逝,只余一片木然。
她从没有自恋的认为陆宴霖真的会看上她什么,她没有白羽的美貌,也没有白羽的风情。早在那个世界,她就是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个,寒窗苦读十二年,到最后还是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反而带着的眼镜有瓶底盖那么厚。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她安安分分的穷着,孤独着。
然而这些足以让人误会的暧昧是陆宴霖亲手制造的。让她住进他的房间,给她请最好的医生,默许手下的人对她大献殷勤。那样一个睥睨天下的男人,难得的一抹温柔,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亲眼看着她陷进去,又亲手将她打回现实。这个上海滩所有女人做梦都想要攀上的男人,此时以王者的姿态俯视她,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秋沉垂下眼帘,不再反驳。因为再多的话,都像是在掩饰,掩饰她的自卑与不堪,他本就看透了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这场争吵最终以秋沉的沉默结束。看他摔门出去,秋沉才将脸埋进了被子里,没有哭,只是觉得难堪。
陆园的风向又变了。陆宴霖十天半月都不在陆园露一面。秋沉早就搬回了一楼的下人房间。但因为她敢在田爷的枪口下救人,陆园的下人虽没有了从前的殷勤,但对她却多了一份衷心的敬佩。余妈更是感激她,如今不仅不再挑她的毛病,空闲时还会指点她几句做菜的诀窍。
秋沉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日子不紧不慢的过去。
徐嗣六在陆园养伤,秋沉去看他,见已经能下地了,受伤的腿却使不上力。毕竟是枪伤,没个半年,哪好的利索。
徐嗣六看着她笑,“能捡条命就不错了,腿瘸了就瘸了。”
秋沉笑他想的真开。徐嗣六就正了脸色,“我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秋沉姑娘,以后姑娘用得着我就说一声,我徐嗣六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
秋沉赶紧打断他,“你捡了条命回来可不是为了给我上刀山,下油锅的。再说你的命也不算是我救得,如果不是先生回来的及时,咱两都得没命。你也别心急,要拼命也得养好了身体才能拿去拼,我看那些人火拼时,到最后都得跑,”要么被敌人追,要么被警察追,“你养好了腿才能跑的快。”
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完全是得了余妈的真传。
徐嗣六听得有趣,“秋沉姑娘,你可真有意思。”
两个都是闲人,絮叨了一下午闲话也不觉得时间久。主要是徐嗣六说一些以前在外面混,怎么和人打架,怎么抢地盘的旧事,秋沉听得还挺有滋味。这个世界的现状就是这样,动荡、混乱,穷人多,富人少。用拳头闯天下在人们的认知里是能接受的。况且从前上学的时候,她也热血的喜欢过某个混混,他学习不好,却很讲义气,每天放学,呼朋唤友一大群,看着就很威风。
秋沉想起什么来,笑着问:“六哥有没有为女孩子打过架?”
徐嗣六的脸顿时就红了,秋沉见状越发得意,“脸红就是我猜对了。六哥后来娶她了吗?”
“……她死了,”徐嗣六眼里的神采一暗,“没钱病死了。所以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秋沉有些后悔得意忘形了乱说话,呐呐的想要道歉,却觉得徒劳,索性转移了话题。
“其实我上学那会儿也遇到过……呃,我是说学堂,那个男孩子功课不好,朋友却很多,喜欢他的女孩子能装我们三个教室……”
这时的秋沉,完全将徐嗣六当成了朋友,他们中间即使隔了几十年,也没有关系。这样岁月静好的回忆着生命中曾出现过的那些美好又曾留下遗憾的人和事,也是一种幸福。
直到陈正一声重重的咳嗽声。秋沉转头就看见他一脸怪异的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徐嗣六叫了声“正哥”,他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秋沉姑娘,九叔回来了。”
秋沉下意识的皱了眉,她暂时不是很想看到他。
从徐嗣六那里出来,陈正一直跟在后面,到院子里时,才状似随意的问了句:“秋沉姑娘在跟九叔赌气?”
秋沉冷笑,“我可没那个能耐。”看到陈正一噎,又有些后悔。
“抱歉……其实有些事我也想不清楚。正哥,你整天跟着先生,自然比我了解他。我有自知之明,没有一步登天的打算,可先生……实在不是我自恋,难道我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价值?”
陈正诧异的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语气平和,“秋沉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九叔给的,姑娘接着就是。至于九叔的心思,秋沉姑娘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九叔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我又不是乞丐。秋沉心里翻个白眼。事实上她也不指望陈正真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只是除了让她搬回一楼去,也没见陆宴霖再有别的动作,忐忑之余才想要迂回的套一套他的话。没想到这人比猴子还精,四两拨千斤,说了等于没说。
进去时,陆宴霖正坐在沙发上,初看以为是一个人,走近了才发现背对着门口的沙发上还坐着个男人。余妈正好端了两杯清茶出来。秋沉上前端了一杯放到那男人面前,便准备顺势跟着余妈回厨房去。
没想到陆宴霖开了口,“秋沉,这是宋署长,打个招呼。”
秋沉一愣,随即腼腆一笑,“宋署长品一品陆园的茶,这是先生最喜欢的。”说着站到陆宴霖身侧去。
宋署长果然端起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两个分量不小的人物聚首,说的自然不只是些附庸风雅的小事。宋署长放下茶盏,话题就转到了青浦码头近日连续出问题的几批货上面。
“听说是日本人的?”
陆宴霖有些无奈,“是四哥做的保,我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可是货还未出港,就发现了问题,这个我也难辞其咎。”
除了开始提到的日本人,秋沉上了心外,其余的都没什么兴趣。反倒是这个宋署长,应该是警察署的署长,还算个有点实权的官,能和陆宴霖坐到同一张桌子上,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严格来说,一个白道,一个□□,应该是永不相交才对,但这个时代,黑白两道通吃才有资格在上海滩呼风唤雨。
况且除去陆宴霖的背景,他手里那么多生意,完全像个正经的商人。
大概是秋沉盯着对方看得时间久了些,宋署长就笑眯眯的抬起了头。
“能让九叔动心,看来这小丫头不简单呐。”
陆宴霖道:“不过是个乡下丫头,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听说宋署长新娶了一房太太,不仅貌美如花,还能歌善舞?”
宋署长哈哈大笑,“见笑见笑,不过是上过几天新式学堂,连白羽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一副羡滟的语气。全上海最闪耀的女人被陆宴霖收入囊中,其他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秋沉无语,原来这也是个色中饿鬼。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也不怕撑死。
心不在焉的听着宋署长吹嘘,秋沉心里冷笑一声,虽不敢出声,但那点心思全表现在了脸上。
陆宴霖淡淡瞥过去,警告的看她一眼,后者迅速低下头去。
太极打了一下午,双方终于勉强达成了共识。一个想要踩着日本人升官发财,一个想要借机除掉眼前的障碍,两人也算是各取所需。
秋沉终于得以解脱。连晚饭都没有帮着余妈准备就溜回了房间。
半夜,肚子空的实在难受,才悄悄出来想要到厨房去找点吃的。没想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宴霖靠坐在沙发上,眼前烟雾缭绕。秋沉瞧了一眼,轻手轻脚的绕路去了厨房。
满厨房的转了一圈,连个冷馒头都没有找到。看到橱柜里剩下的面条就想着下碗面吃,学着余妈的样子等面快熟的时候,再打个荷包蛋,扔三棵小青菜进去,色香味俱全。
满满盛了一碗,乐滋滋的去尝味道,筷子还没伸进嘴里,陈正就游魂似的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秋沉姑娘,还有吗?给我来一碗。”
秋沉吓得差点扔了碗筷,看清来人,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你是鬼吗?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我……”陈正一脸委屈,明明是她煮面煮的太专注,他在门口站了许久都没发觉。不过看在那碗面的份上,他还是咽下了想要反驳的话。
秋沉不想理他,端了面就要回房去,走到门口,再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到底不忍心,“喏,吃吧吃吧。”心一狠把手里盖了荷包蛋的一碗塞给他,锅里剩下的就着清汤堪堪又盛了半碗。
陈正就有些不好意思,“秋沉姑娘,要不我给你再匀点儿?”
“不用,”秋沉大手一挥,“你自己吃吧。真搞不懂你们,就算找女人,也要先吃饱饭,女人再好看还能填饱肚子?”
陈正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在大世界里泡着,今天又这么晚回来找吃的。秋沉就认定了他肯定是刚从某个女人的床上爬下来的。
咬了一口荷包蛋的某人呛了一声,想要解释,她已经端着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