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秋沉》普小猫

4、王八

　　“余妈，我剥好了。”秋沉将一盆鸭蛋捧给余妈看。
　　“哎呦，怎么都撞烂了？”余妈心疼的叫道。
　　秋沉陪笑，“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反正吃的时候也是要切开的嘛，这些虽然卖相不好，味道还是一样的。”
　　余妈翻了个白眼，她是要腌咸鸭蛋，撞成这样，放在水里蛋清都流出来了，还怎么腌？
　　“秋沉姑娘啊，你在家到底干不干活的？怎么笨成这样？”
　　这样的嫌弃，秋沉已经听了不下百次了。自从被留在陆园做下人，余妈就没有看她顺眼的时候。
　　不过是个厨房里打杂的活儿秋沉腹诽着，朝余妈一笑，“我们家穷，腌不起咸鸭蛋。”
　　如愿的看到余妈一噎，秋沉立马见好就收，“那我去帮小红擦地吧。”擦地总不是什么技术活。
　　陆园的每一块地板都是从海外运回来的上好的大理石。小红每天都要跪着一块一块的擦。
　　秋沉在桶里摆抹布，小红看到了就感激的叫了声：“秋姐姐。”
　　“我被余妈赶出来的。”秋沉故意苦着脸，“只有你不嫌弃我。”
　　“秋姐姐不像做惯粗活的人。”
　　“唉，”秋沉叹口气，“谁也不是打娘胎里出来就干粗活的啊。世风日下，咱们只有靠自己。”
　　小红被逗得笑起来，她爹是陆园的园丁，她们父女二人进陆园前一直租住在棚户区，小红从会走路就帮着大人干活了。
　　跟她比起来，秋沉很多时候确实没有身为下人的自觉。
　　“小红干活呢？”萧乾从外面进来，笑着招呼。
　　“乾哥好！”
　　萧乾笑着摸了摸小红的头，看向秋沉。
　　“乾哥。”秋沉跟着叫了一声，见他没有吩咐，就依旧低下头去干活。
　　在陆园的时间久了，秋沉知道萧乾在陆宴霖的手下，地位和陈正是一样的，只是他经常随船出海，很多时候都看不见人影。从第一次进陆园时算起，这是第三次见他。
　　“余妈呢？”
　　“在厨房，乾哥等着，我去叫。”小红蹦蹦跳跳的跑到厨房去喊余妈。
　　萧乾是来取东西的，因为在陆宴霖的书房，所以要用余妈的钥匙开门。
　　看他们上了二楼，秋沉才问小红，“你跟乾哥很熟吗？”因为每次萧乾来，小红都表现的很热情。
　　“我和我爹就是乾哥救回来的。”
　　原来是救命恩人，秋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余妈从楼上下来，就招呼秋沉到厨房去帮忙，“先生要宴客，你不许再捣乱。”
　　跟着陆宴霖的一众兄弟都称他一声“九叔”，陆园的下人却跟着余妈喊“先生”。
　　秋沉闷声摘菜，只有余妈一个人边忙边唠叨。其实余妈是个很能干的人，心底也挺好，就是太爱唠叨，太八卦。秋沉跟她聊会儿天，一不注意，祖宗八代都要被问出来的。次数多了，就干脆闭口不言，只是偶尔礼貌的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厨房只有她们两个人，余妈一个人说的高兴，也不在乎秋沉听得认不认真。
　　一下午的功夫，余妈一个人就准备了十道菜出来，全是正宗的本帮菜，秋沉在一旁看的咂舌，余妈不许她上灶，只让在一旁烧个火，递个锅碗瓢盆。
　　“余妈，你的厨艺真好。”秋沉真诚的拍她马屁。
　　余妈手里的活半分不慢，脸上得意极了，“先生每次回来了可都指定要吃我做的菜。”
　　那可不，整个陆园就你一个厨娘。这话秋沉不敢说出来扫她的兴，只敢放在肚子里偷着乐。
　　贝特朗先生是法租界新上任的总领事，刚上任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青帮的帖子。陆宴霖请他吃便饭，自然是要赏光的。
　　“贝特朗先生，”萧乾微微躬身行礼，“请进。”
　　法租界总领事的面子没有大到陆宴霖亲迎的地步。萧乾却亲自从陆园门口陪着进去，同行的还有华商纱布交易所的监事唐世寿。
　　“唐老板，好久不见。”
　　唐世寿是他们和法国人合作的桥梁，萧乾自然熟识。
　　唐世寿边走边说：“听说你又带回一船好货？连宋署长都眼红了。”
　　“哪里，”萧乾打着哈哈，“最近生意不好做，还得仰仗宋署长的照顾。”
　　陆宴霖从书房里一出来，陈正就吩咐摆桌。菜摆好了，秋沉跟着余妈匆匆退了下去。餐厅门口有陈正带进来的人守着，陆园的下人一概不许进入。
　　秋沉百无聊赖，跑到花园里去吹风。
　　她已经从刚开始的心惊胆战过渡到如今的随遇而安，相比对待手下，陆宴霖对待陆园的下人还算宽容。而且从上回后，再没有人找过她的麻烦。陈正每次看到她也很客气，秋沉觉得是因祸得福，虽然在身份上低了一等，可是再也不必担心温饱，更不用害怕房东突然涨房租，她会露宿街头。
　　“秋姐姐，客人要走了。”小红在花园口喊了一声。等秋沉出来，就看见大门口亮起了车灯，陈正带来的人已经撤走了多半。
　　余妈一见她，又开始念叨，无非是她到哪里去躲懒了，半分下人的规矩也没有。秋沉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
　　“秋姐姐，先生让拿瓶红酒上去。”
　　把酒塞进秋沉的怀里，小红背着余妈眨了眨眼睛。秋沉一笑就抱着酒瓶跑出去了。
　　二楼只有陆宴霖的书房和卧室，除了余妈，平时陆园的其他下人谁都不能上去。
　　酒瓶上印的全是法文，秋沉研究了半天，发现一个都看不懂。她边走边看，一不留意就上了半截楼梯。反应过来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一个人下来，秋沉想了想就慢慢走了上去。
　　书房里，萧乾和陈正并排站在桌前，气氛有些凝滞。屋内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就听见三下微弱的敲门声，紧接着秋沉的脑袋就伸了进来。
　　陆宴霖一个眼神看过去，那颗脑袋立刻就缩了回去。萧乾看的心里发笑，“我先出去了。”
　　秋沉抱着酒瓶在外面贴墙站着，看到萧乾出来，眼巴巴的看向他，“乾哥，先生的红酒。”
　　“自己进去。”萧乾并不打算帮忙。
　　见他事不关己的下楼去了，秋沉磨磨蹭蹭的站着，犹豫着要不要现在下去叫让余妈送上来。书房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陈正出来道：“进来吧。”
　　“正哥，我是看下面没人才上来的。”秋沉赶紧解释。
　　“我知道，快进来。”陈正语气平和，秋沉放下心来。跟在陈正身后亦步亦趋的进了书房。
　　仔细看，陆宴霖的书房布置的有些不伦不类。靠墙处的红木书架上摆的全是书，但那张书桌正中却架着一把三寸长的匕首。秋沉直觉那并不是装饰品。
　　这些日子，她眼里看到的陆宴霖更多时候都是温和平稳的，早出晚归，像个正经的商人。可这个男人的传奇事迹两年前她就曾听说过。说故事的老人瘸着一条腿，说的唾沫横飞，据说他曾赤手空拳，以一敌百，在上海滩一夜成名。他入帮的时间晚，一进门就拜了青帮的第一把交椅刘玉治为老头子，十年前上海滩发生动乱，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老头子座下的九个徒弟只活下来了两个，老头子死后陆宴霖上位坐了第一把交椅，晚辈们称他一声“九叔”。
　　“愣着干什么？”陈正推她一把。
　　“啊？哦！”秋沉回过神赶紧将醒好的酒倒了一杯，放到桌上去。
　　陆宴霖正在看一本厚厚的类似账本的东西，陈正低声道：“这个月田爷的账目上又少了十万。”
　　陆宴霖听着皱了眉头，“徐嗣六是干什么吃的？”
　　“这…..”陈正组织着语言解释，“小六早上在四马路被一帮人围殴，胳膊折了…….好像是斧头帮的人……”
　　秋沉听着出去的脚步一顿，徐嗣六是余妈的干儿子，他出了事余妈还不得急死。有心再听几句，陆宴霖就看了过来，她不敢再多呆，便到楼下去等着。
　　看到陈正下来，秋沉拦住他低声问道：“正哥，六哥伤的严不严重？”
　　“你一个小丫头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就替余妈问问。”
　　“余妈知道了？”陈正一脸紧张的问。
　　“当然不知道，”秋沉赶紧摇头，“我没敢说。”
　　陈正放下心来，小六去医院前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干妈知道。
　　“不严重，你也别打听了，过两天就没事了。”陈正一挥手就走了。
　　秋沉再见到余妈，就听话了很多。
　　第二天余妈叫她一起出门买菜，秋沉自然满口答应，惹得余妈连看好了几眼。自从秋沉进了陆园，就没有出去过，每次叫她出门买菜，都是缩着脖子往后躲，像是外面有吃人的妖怪似的。
　　“余妈，这些菜咱们三天都吃不完呢，你还要买什么？”秋沉搀着余妈的胳膊边走边问。
　　刚出来时，她还有些害怕，生怕一不小心遇上个日本人。逛了这半天，一切风平浪静，才渐渐放下心来。
　　余妈想了想，就吩咐道：“你到那边去等我，我去趟百货公司。”
　　要买什么，非要去百货公司？秋沉心里疑惑，但还是乖顺的答应下来，提了菜在她指定的地方等着。
　　等了半天，还不见余妈回来，秋沉就有些无聊。
　　旁边摊子上卖海鲜的中年男人大声吆喝着着，“乌龟、王八、蛋……”
　　秋沉摸了摸钱袋，就跑过去凑热闹，“大叔，你这蛋到底是乌龟的还是王八的？”
　　从中汇银行出来，陈正见陆宴霖没有别的吩咐，就让司机直接回陆园。汽车刚要启动，陈正就瞥见了对面街边的那道眼熟的身影。
　　“九叔……”
　　摊主见来了女客人，立刻就大声推销起来，“丫头看看，我这儿的乌龟、王八可都是现抓的，再看看这蛋，那是个顶个的大……”
　　秋沉一看就笑了，“大叔，你这是鸽子蛋吧？”
　　“胡说，我这是鹌鹑蛋……”
　　确实很大，秋沉想要拿起一个仔细看看，胳膊刚伸出去就被人抓住了，一回头就看到了陈正。
　　“正哥，”秋沉一脸惊喜，“买只王八吧？”
　　陈正冷着脸，秋沉却反手抓了他的胳膊，“我都看过了，这王八很新鲜，正好买一只炖了给六哥补身体。我身上没有带够钱，正愁着呢。”
　　“别胡闹，快跟我回去，九叔可在车里呢。”
　　“那正好啊，先生难得回家吃饭，买只王八熬汤，余妈的手艺你还信不过？”
　　陈正被磨得没办法，那边陆宴霖正等着，这边秋沉不挪步，最后只得妥协，真的套了只王八给她提着才肯走。
　　“正哥，余妈去了百货公司，咱们要不要等她？”
　　“我派个人去说一声就成。”
　　这时，陈正只恨自己多嘴，若是装作没看见……他帮着秋沉提了菜坐到副驾驶上去，秋沉提着王八到后面坐到了陆宴霖旁边。
　　王八离了水四肢悬空乱蹦，秋沉很怕水溅到陆宴霖的身上去，便紧贴着车门尽量坐的离他远些，王八被她半抱在怀里。
　　车子走了一段路，前面突然冲出个小孩儿，陈正大声叫道：“停车。”
　　司机猛地转了方向盘，一脚踩到刹车上去。车尾一摆，等秋沉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了陆宴霖的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右手护在她的头上，鼻间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
　　车子停稳了，虚惊一场。陈正在前面咳了一声，秋沉脸色一红，赶紧坐起来。眼睛乱转着看向陆宴霖胸前，只是她还没有害羞完，就被吓白了脸色。
　　那只王八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网套，此时正在陆宴霖的腿上优哉游哉的爬，所过之处留下星星点点的水迹。
　　陈正最先反过来，一把捏了王八的头提起来。他再次后悔不该多事让秋沉上车。
　　秋沉抱着只王八眼巴巴的望着车子绝尘而去。好在陆宴霖虽然暴怒，但并没有动手打她。
　　重新将王八撞进了网套，秋沉决定回去就让余妈炖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