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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鸦片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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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沉蹲在青浦码头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船只由一个小点慢慢变大,最后依稀能看的清船只的轮廓。此时天色已暗,只有远处海平线上的几朵红云还有些光芒。
耳里听着船上由远及近的呜呜的汽笛声,秋沉心里算着时间,九点的船票,还有两个小时。她买了张到清水镇的船票,打算转道到西北去。到这个世界之前,她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在家乡的小县城生活了二十几年,从没有踏出过西北的边界。如今虽然倒退了几十年,但相比于上海,她自信自己更加熟悉西北的黄土山脉。
“六哥,您来了?”
凶神恶煞的指挥着苦力从船上往下卸货的钱三儿,在看到徐嗣六时变了脸色。一溜烟儿的跑过去伺候着,神情无比的虔诚。
徐嗣六对他殷勤的态度视若无睹,“都盯住了,今晚若是发现一丁点儿不该有的东西,你的脑袋可就没了。”
“六哥放心,”钱三儿连忙保证,“都交代下去了。今晚我亲自守着,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六哥进去喝杯酒?”最后又狗腿的问了句。
徐嗣六摆摆手,“我还有事,今天不喝了。”
巡视了一圈,徐嗣六就带人走了。钱三儿虽在他面前下了保证,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挥手招来几个心腹,低声嘱咐道:“让所有人都守在码头,今晚货卸不完,谁都不许睡觉……”又发现少了一个人,“李四儿呢?”
一个心腹调笑,“估计又钻到哪个婆娘的怀里去了……”
钱三儿脸色一黑,骂骂咧咧的道:“娘的,快去找,耽误了大事,我亲自送他到婆娘肚子里投胎。”
那人赶紧道:“三哥别生气,我这就去找。”说着,一溜烟儿的跑了。
秋沉临上船前买了几个梨抱在怀里。梨属凉,坐船最好不要吃,只是她在那个卖梨的瞎婆婆边上坐了一下午,看到她非但没有卖出去一个,半框的梨还被过路的小混混偷去了大半,实在于心不忍。
罢了,就当是提前做好事给自己积些好运气吧。
今晚的码头似乎太过于热闹了些,秋沉手里捏着船票,顺着人群往前挤,前面却不知发生了什么骚乱,越来越多的人被挡在半路上,怀里的梨因为一个劽跌滚到了地上去。
“哎,别踩……”
秋沉弯腰去捡,却被后面的男人大力一推,差点就摔到地上去。她脚步踉踉跄跄的稳着身子,好不容易站住了,怀里的梨却一个都不剩了。
人群又开始朝前动,秋沉被拥着上了船,看到手里的船票还在,微微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变了脸色———跟她一起上船的全是些身体健壮的男人,不像是旅客,反而像是做苦力的……再看船舱,这分明是艘货船。
秋沉反应过来,自己错了船。
青浦码头上停了好几辆黑色汽车,周围围着的人手里举着火把,将这里照的仿若白昼。
警察署署长宋振声从车上下来时,就看到陆宴霖正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他立刻过去抱拳寒暄,“只是例行检查,没想到惊动了九叔。”
陆宴霖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衣领子,声音温和:“宋署长亲临,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这时,江上已停了好几艘大船,陈正指着最中间的那艘道:“今晚的船已全靠岸,宋署长请。”
宋振声朝江上望去,这些船刚靠岸他就到了,现在已经被他带来的人重重围了起来,没人敢做手脚。他嘴里和陆宴霖寒暄着,心思微沉,今晚收到确切消息,有人借着货船运毒,他急急忙忙赶来,心里是有几分把握的,再看这周围陆宴霖带来的人,个个配枪,严阵以待,一副随时都要血战的样子,他的把握就更大了。可陆宴霖是个做事十分谨慎的人,他今晚亲自出现在青浦码头,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
“那我就公事公办了。”宋振声客气一句,沉声下了命令,让围在最里面的两队人全部上船检查,自己则亲自站在船头等消息,只要货不落地,查出什么来,陆宴霖都要背着。
半个时辰后,两队人收工,一无所获。宋振声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陆宴霖吸着根烟,十分有耐心的等着,看他从船上下来了,就道:“宋署长辛苦了,我这船货可有什么问题?”
宋振声心里骂娘,面上却赶紧赔笑:“没问题,没问题。”
“陈正,请警察署这些兄弟到大世界去,帐都记在我头上,算是我慰劳大家的辛苦。宋署长,有时间赏光喝一杯?”
宋振声连连摆手,“岂敢,岂敢……我们辛不辛苦领的都是上头的命令,就不劳九叔破费了。”
看他走了,陈正才骂了一句,“老狐狸。”
“怎么回事?”陆宴霖脸色微沉。
陈正低声解释:“货里的东西不见了……”
“查清楚。”
“是!”
陆宴霖的汽车扬长而去,秋沉就被带到了陈正的面前。
“又是你?”
火把的光芒照在秋沉的脸上,让她躲无可躲。她叹了口气,眼睛闭了起来,九点过了,那艘船早开走了。上海滩,她是离不开了。
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秋沉,陈正心里烦躁极了。本来等着收工了去放松放松,现在还放松个屁。
问了大半个时辰,秋沉只解释自己是上错了船,其余一概不知。说了等于没说。从仓库里出来,陈正站在码头上吹了会儿风,正准备进去接着问时,徐嗣六就到了。
“正哥,九叔让带回去。”
陈正一愣,眼睛看向仓库。徐嗣六半天听不见他回应,就叫了声“正哥。”
“去吧。”他一挥手,徐嗣六就进了仓库,一会儿的功夫,秋沉跟在他后面出来了。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的压着她上了车,陈正就在副驾驶上吩咐司机回陆园。徐嗣六盯着秋沉坐进去,才上了后面一辆车,
汽车驶到陆园前停下,徐嗣六从后面跑上来盯着秋沉下车,依旧派了两个男人看着。
陈正从副驾驶上下来,门前站岗的两个人一看见,叫了声“正哥”,然后打开了铁栏大门。
一路进去,陈正的脸拉得老长,谁都能看出他的不爽。周围站岗的人每一个敢上前找晦气。过了敞院,一栋西式风格的洋楼里就出来一个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像个书生。
他看见陈正,笑眯眯的问:“忙什么呢?呦,怎么有个小丫头?”饶有兴致的打量一眼秋沉。
“你什么时候回来?”陈正有些意外。
“刚见过九叔,正好余妈炖了王八汤,你有口福喽。”
“滚。”陈正骂着推他一把。这人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经过徐嗣六时,就听他喊了声“乾哥”。
洋房的一楼大厅里,灯光明亮,金碧辉煌。秋沉进去时被灯光刺得微眯了眼睛,这样恍若白昼的环境,她是多久没有见过了?
“九叔,人带来了。”陈正一进去就说道。
也许是一路上都很老实的缘故,陈正即使气的跳脚,也没有对她动手,徐嗣六一路盯着她进来,等到了陆宴霖眼前的时候才粗鲁的推了她一把,大理石的地板被擦得明亮光滑,秋沉一时反应不及,“啪”的一声摔到地上,膝盖和手掌磕到地板上,钻心的疼。
陆宴霖嘴里叼着根烟,衬衫扣子半开,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沙发里,有一丝慵懒的味道。他看着她趴在地上一言不发,端起桌上的红酒就着烟啜了一口,才正色看向他。
这个身量瘦弱的小丫头,面上胆小如鼠,实则心思诡谲。陆宴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
“傅小姐怎么会在我的船上?”
“我都说了,我是上错了船。”为了显得可信,她看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
“傅小姐打算去哪里?”
秋沉抿了抿嘴,看向陈正。在仓库里时,她能说的全都告诉他了,至于没说的——巧合之下,她发现了被人打开的货箱里藏着的鸦片膏,情急之下,全部扔到了江里去。警察署的人上船不单查货,还查了人,她混在船上干杂活的几个女人里才躲了过去,却没有躲过陈正的眼睛。这些,自然是不能说的。
“我打算去清水镇看个亲戚,这是船票。”她的手掌打开,里面是一张被握的皱巴巴的船票。
陈正拿起来查看,上面的时间是今晚九点,就对陆宴霖点了点头。
“我真的只是上错了船……”秋沉不厌其烦,再次解释,“其实,我知道日本人不会放过我,所以就想出去避避,可是码头的人太多了,我被挤着上了船,才发现自己上错了,想要下去时就看见警察署的人,他们拿着枪,我一害怕,就藏了起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也没有其他的不良目的。”
陆宴霖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秋沉点头如捣蒜,“当然!”
最后,徐嗣六将秋沉带了出去。陈正才说:“里里外外都查遍了,除了傅秋沉,船上没有生人。那箱开了箱的货里面什么也没有找到。”
陆宴霖不开口,陈正就有些拿不准,早在下午他们就有了确切的消息,船上的钉子快靠岸时就被处理了,混在货里的东西却没来得及处理。九叔亲自带人走这一趟,自是早就准备好了,宋振声若只是装装样子,他们也不介意承他这个人情,若是打着公事公办的旗号想要公报私仇,那么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就会出现在他上司的案头上。
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宋振声虽然空手而回,船上的团团疑云却都到傅秋沉这里再也找不到答案。
“九叔,还要让兄弟们继续捞吗?”
货里的东西不见了踪影,陈正第一时间安排了人到江里去捞,可是捞了半夜,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丫头……以后就留在陆园吧。”陆宴霖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熄灭。陈正在他身侧站着,眼神晦暗不明。
九叔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傅秋沉一天之内犯在他手里两次,都被轻轻揭过,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谜一般的身份——早在安排她进陈府的时候,陈正就找人查过她的身份。奇怪的是,这个人的踪迹只能查到两年前,再早的一概空白,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上海滩,还没有陈正查不到的事,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