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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本人 陈正打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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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打量着她,嘴角微微抿着,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一旁的月季也收起了轻佻的样子,不敢随意插话。
“我可以坐下吗?”秋沉轻声问。看他点头,她才扶着椅背靠坐到椅子上去。那晚摔下去时撞到了头,在床上将养了十天,身上青青紫紫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可头还是有些楞,站的时间久了就天旋地转的。
秋沉怀疑自己得了轻微脑震荡,可是月季只请了外面小医馆的医生到九江的租屋里去给她诊治,并不让她到医院去。
“傅小姐能再说说那晚的事吗?”陈正表现的相当客气,可是秋沉却不能不知进退。
“正哥就叫我秋沉好了,我哪里当得起您一声‘傅小姐’……那晚,”秋沉回忆道,“阿霞闹着要我陪她睡觉,就是陈家大小姐,说是要我教她叠纸鹤,等陈先生回来了给他看。因为之前我陪着小姐睡过,所以我只跟容妈说了一声,就上楼去了……起初小姐不肯睡,连衣服也不脱,说是要等陈先生回家,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就都睡着了…….然后,迷迷糊糊中就听见了枪声,小姐吓坏了,要跑出去找太太,我在后面追她,因为没有灯,等我追到楼梯口,就看到太太浑身是血的从楼下跑上来……那晚月色很亮……她嘴里大叫着‘老爷死了’之类的话,我想过去拉住她,却被她一把推了下去……”秋沉懊恼的低下头去,“等我再醒来时就看见了月季。”
“你知道陈先生晚上要回来?”陈正问。
秋沉摇头,“不知道,是小姐闹着说要等陈先生回来,因为白天的时候太太买了三串糖葫芦,她想把一串留给陈先生。”顿了顿,又道:“若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白小姐的,”她抬起头来看向月季,“白小姐这次可把我害惨了,我的头还很疼,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
“看傅小姐说的,我这几日照顾你,就是白小姐吩咐的呢。”
陈正见再问不出什么来,只说了句“秋沉姑娘好好养伤。”就带着手下走了。
半个月后,秋沉从九江的租屋里出来,就轻轻叹了口气。她口袋里装着的二十个大洋还没有焐热。再三考虑秋沉还是决定上医院一趟。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看过了医生,好在没有大碍,抓了几副草药从医院出来,她身上的钱就已经花去了四分之一。想起容妈的死,秋沉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无疑,那是个刻薄的女人,却也是条生命。当听说她是在枪战结束,被自己人打死的时候,秋沉就有些无语,容妈一心想着过好日子,不惜将陈家满门逼上死路,却不想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重新回到周氏裁缝铺,周裁缝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秋沉赶紧笑着解释,“我是被强行拉去帮忙的,白小姐说是正哥的吩咐,听说势力很大,我不敢得罪。”又掏出三块大洋,除了上回送衣服赚的两块,她又另外多给了周裁缝一块,“这是他们给我的报酬,就当做我这些日子的旷工费。”
周裁缝似信非信的收了钱,问道:“哪个正哥?”
秋沉认真的想了半天,“我听见白小姐叫他陈正,对,就是陈正。”
“你不想活了?”周裁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把捂住了秋沉的嘴,低声骂道,“那可是九叔手下的头号人物,你敢直呼其名?你不要命,也别连累我们。”
秋沉最终还是继续留在了周氏裁缝铺。其实,她只是帮着打杂的,连学徒都算不上,每月拿到的钱连两块大洋都不到,勉强吃的饱饭。
所以陈正给她的二十块大洋的报酬算是笔巨资。想到他看着她时的惊讶,“你确定只要二十个大洋?”
“是,”秋沉肯定的说,“我这样的人,能吃饱饭就很满足了,不敢再有其他的要求,您给我二十大洋是我赚了。”
其实,陈正许她一件事的承诺不是不诱人的,以他的能力,这个承诺可以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一座豪华的公寓,甚至是一步登天的荣耀。只是她要不起,唯有银货两讫心里才踏实,毕竟连那二十块大洋都是沾着人命的。
这样的上海滩,每天有无数的人一夜间家破人亡,又有无数的人一夜间声名鹊起。秋沉在这其中艰难的沉浮着。
每周依旧要给白羽送衣服,有时她也会驻足看着台上那个风情无限的女子,舞台下无数的男人为她如痴如醉,可是这个浑身透着媚意的女人只有对着陆宴霖时才会甘心讨好,这看的着摸不着的滋味实在是让人懊恼。
秋沉想起那日二楼包厢里的香艳情景,有些感慨。以前就听人说过男人胜负靠事业,女人胜负靠美貌。陆宴霖和白羽大概就是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小姐,有位先生给您点了一杯酒。”
秋沉看着那杯花花绿绿的东西,并没有接,而是问道:“哪位先生?”
服务生指了个方向,秋沉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了白羽的身影,她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舞台上下来了,此时正端着杯红酒跟前面的人倾身说着什么,那人被她挡着,秋沉只能看见白羽扭动柔软的身躯时那人偶尔露出来的黑色西装。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他。”秋沉朝服务生一笑,“不过请你帮我谢谢他。”
徬晚的周氏裁缝铺里没有什么顾客,秋沉回去时就看见铺子前面围了一圈的人,周裁缝站在台阶上,正满头大汗的说着什么,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
“秋沉,快把这些人轰走。”周裁缝将烂摊子扔给秋沉,就逃也似的进去了。
糊里糊涂的打发走围观的人群,她才看到刚才他们围着的空地上一大片半干的血迹。
“周叔,发生什么事了?”
周裁缝满脸的晦气,“还能是什么事?死人了呗。”
上海滩每天都在死人,很多人在庆幸死的不是自己的同时,对这样的事是司空见惯的。
秋沉却嗓子眼里堵得慌,“这人是谁啊?怎么死的?”
今天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周裁缝准备早点关门,对秋沉的多管闲事很不耐烦,“外地来的,得罪了日本人,被一抢打爆了脑袋……你记得将门前的血迹清洗干净再回去。”
“哎。”秋沉胡乱应了一声。足足泼了六桶水,那血迹才被洗掉,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日本人,想起最近大世界里进进出出的穿着和服的日本武士,秋沉有种风雨欲来山满楼的恐惧感。
边上卖梨的小哥说着八卦,被一抢打死的那个人是从青浦码头的方向跑过来的,就在周氏裁缝铺前被个乌拉乌拉说着日本话的人一枪毙命,血溅当场。周围做生意的人都不敢上前去看,生怕殃及池鱼。最后那人被拖去喂了野狗。
青浦码头与这里只隔了两条街,顺着这些铺面转过去,就能看见汽车车路。陈昌明死后,陈府大院被拍卖行拍卖了用以抵债,陈家的生意也被人瓜分殆尽,他手里的青浦码头就归了青帮。据说九叔手下掌握着上海滩大半的码头,上海滩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生意都要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过。
日本人不敢在青浦码头闹事,却将杀人地点选到了这里。
秋沉已经在上海滩安安分分的呆了两年。她还年轻,勤勤恳恳的攒上几年钱,或许能盘个铺面,维持温饱再不成问题。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再在大世界看到持刀的男人时,她将手边的一瓶红酒砸了上去,男人应声而倒,红酒混着血液流了一地,秋沉成了众矢之的。
敢在大世界闹事的人,没人能再活着出去,更何况受伤的是个日本人。
陈正第一时间带着人赶到。
“怎么回事?”他问了一声,旁边的服务生就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当听到是秋沉砸晕了地上的男人时,陈正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抬到医院去抢救。”陈正吩咐了手下,才似笑非笑的走过来,“秋沉姑娘,敢在这里闹事的,你是第一个。”
只怕也是最后一个,秋沉认命的跟着陈正上了二楼。想要押她的两个男人见她如此自觉,反而有些诧异,再看陈正在前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跟在了她的身后。所过之处,围观的人赶紧后退三尺,生怕惹祸上身。
依旧是那个包厢,白羽打扮艳丽,陪坐在陆宴霖身边,却是规规矩矩。背对着包厢门口的沙发上的男人,与陆宴霖相对而坐,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个绅士。
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人,出口的中文生硬,“陆先生,这就是伤了井上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秋沉面无表情的在陈正身后站着,直到听到那男人说话,才抬头看了一眼,又是个日本人。
“怎么回事?”陆宴霖看向陈正。
手指一挥
“井上先生喝醉了,拿刀砍死了我们的两个小姐,我看他是石田先生的人,才破例送去了医院。”
陈正避重就轻。
石田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井上是个有分寸的人,区区几个女人,想必陆先生也不缺。进了大世界,就是你们的客人,这个女人伤了他,陆先生就必须给我们日本商会一个交代。”
他绅士的外表下隐藏的是狰狞的面目,此时看向秋沉的眼神再不加任何掩饰,仿佛下一秒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包厢里气压有些低,陆宴霖闲适得轻轻晃着杯中的红酒,神情越发温和。低,倚在他跟前的白羽却不着痕迹的收回搭在他胸前的手,朝旁边移开了些。
“石田先生,我这里还轮不到日本人指手画脚。”
“陈正,带几个兄弟到医院去,先留着井上龙田的命。”
“陆先生,”石田语气加重,口音越发的生硬,“你这是要‘尽赶绝杀’?”
秋沉沉默的看着石田被气得失去了理智,最后一句话实在让人发笑。
落针可闻的包厢里,一声极短的嗤声非常刺耳。陈正不可置信的看向秋沉,后者则是一脸无辜。
“你笑什么?”在陆宴霖感情败下阵来的石田将满腔的怒火全部转移到了这个时候冒出来的炮灰身上,他掏出腰间的手枪上膛,秋沉就想起了周氏裁缝铺的那一滩未干的血迹,浑身一颤。
“我笑石田先生的中文说的真好。不过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不知石田先生学了几年,又懂了几何?我听着你这几句鹦鹉学舌,就想给石田先生一个建议。”她脸色发白,话的尾音还带着颤音。
石田缓缓站起来,看向秋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哦,什么建议?”
“区区几句中国话,阿猫阿狗学几天也能说个八成像,石田先生天赋过人,肯定能学的更好,只是成语就别学了,免得不伦不类,贻笑大方,若是真感兴趣,那也要先学会西施效颦,邯郸学步这两个。”
“你的,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石田先生听不懂不要紧,只需将我的话记着,回去随便请个中文老师就能教你,这些话也够你钻研一两个月了。”
“你找死!”石田手里的枪对准秋沉,食指缓缓扣下扳指,却在半路被陈正一把抓住,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是一瞬,那把手枪就被拆卸了扔在地上。
“石田先生,没人敢在大世界开枪,这是九叔的规矩。”陈正盯着他,语气阴冷。
石田暴跳如雷,临走时道:“我们日本商会是真心想和陆先生交个朋友,看来陆先生不想给我这个面子。”
看着石田气急败坏的出去了。秋沉才开始担心起自己来。这时,她已经有些后悔刚才的手脚太快了。伤了日本人,就算陆宴霖能留她一条命,日本人也绝不会放过她。
陈正站到了沙发后面去,白羽重新倚上来点了根烟递过去,陆宴霖接过吸了一口,右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白羽就有些不情愿的出去了。
一根烟吸完,他才好整以暇的看向秋沉。
“说,谁派你来的?”
秋沉咽了口口水,看向站在陆宴霖身后的陈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没人派我来,”她声音极低,语速极快,“那个人手里有刀,我很害怕,我看他的刀挥过来,情急之下就摸到了个酒瓶子……我不是故意的……”最后那句低低地解释,落入陈正的耳里,他抬起眼皮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秋沉,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在楼上看的清清楚楚,当时的场面虽然混乱,但以那个日本人和她的距离,那把刀就是砍下去,也伤不到人,明明是她,从服务生托着的盘子里抓起一瓶酒就砸了过去……
陈正看一眼沙发上的人,显然后者也不相信,却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陆宴霖半眯上了眼睛,陈正看向秋沉的眼神里划过一丝怜悯。
那丝怜悯落在秋沉的眼里,分明就是看死人的眼神。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许多不经大脑的话就脱口而出。
“陆先生,您说进了大世界的人都是客人,我虽然没有消费,但在您的地盘生命受到了威胁,又迟迟没有等来援手,我自己动手有什么错?说到底,我只是自卫!”
“你在跟我讲道理?”陆宴霖似笑非笑,秋沉打了个寒颤。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没有收回的道理,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我怎么敢跟您讲道理?您既然认为我错了,我分辨再多也没什么用。只是刚才舞厅里那么多人,谁是谁非相信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陆先生,您的规矩上海滩没人敢破,更何况是我。”
她的命,在这些人眼里不过如同蝼蚁。
陆宴霖看着她,只能看到她温顺的脖颈,右手食指无意识的敲在沙发靠背上。一下一下,落在秋沉的耳里,无异于死亡的时钟。
终于,在秋沉就要瘫在地上前,才听他说了句:“扔出去,从今以后不准再踏进大世界一步。”
包厢里的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秋沉是因为保住了一条命,陈正则是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陆宴霖跟前这样放肆,他以为秋沉说完的下一秒就会被人拖出去拔舌头。
陈正反应过来,立刻应了句“是”,就一把抓了她的胳膊拽出了包厢,一路将她拽到大世界的大门外,又招过来两个看门的吩咐道:“以后不准这个丫头再进来。”
看门的立刻点头哈腰的答应。
不能踏进大世界就意味着秋沉失去了谋生的工作。周裁缝以前雇她,是因为要找个做杂工的,但自从他收了个学徒,那些杂事就用不着她了,之所以没有辞退,是因为白羽这个大主顾,白羽太难搞,换个生人给她送衣服,要是入不了她的眼,周氏裁缝铺恐怕就要关门了。
但是生计于秋沉而言,此刻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