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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内应 193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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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上海。
秋沉从大世界出来,天已经半黑了。她每周固定给大世界的红牌白羽送一次衣服,因为新旗袍肩上少了一根装饰的羽毛,白羽挑剔了一番,于是试的时间就有些久了。
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一块已经有些汗湿了的大洋装进贴身的钱袋里,秋沉想着回去后的说辞。本来说好的两块大洋,因为少了一根羽毛,硬是少给了一半的钱,周裁缝必定会夸张的喋喋不休。她有些后悔出来太急,没有再仔细检查一遍。
有黄包车夫过来,笑的见牙不见眼,“小姐,去哪里啊?”
秋沉赶紧摆摆手,紧走几步站的离大世界的门口远了些。车夫必定将她当成了里面的舞小姐,只是现在的她连明天吃饭的钱都没有,哪里还做的起黄包车。
见她的举动,车夫知道看走了眼,有些晦气的呸了一声,只得拉着车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去继续等着。
秋沉的脸更红了,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有什么办法呢,纸醉金迷,在后世看来辉煌无限的上海滩,从来都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这是自从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两年的吃亏教训里秋沉学到的唯一的真理。
“傅小姐,原来你还在,我以为你走了呢。”
出来说话的是白羽跟前伺候的月季。她脸色难看的从大世界跑出来,看到秋沉时强打起精神来。
“真是不好意思,白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秋沉有些诧异,这位月季姑娘,原本也是大世界的一个小舞女,后来跟了白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完全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竟会破天荒的跟她说好话。
“原本就是我的疏忽……”
“傅小姐别这样说,”月季热情的拉起秋沉的手,后者因为不适应往回缩时她握的更紧了些,“白小姐说了,那一块大洋现在就可以补给傅小姐,快跟我进去拿吧。”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是我的错,赔钱给白小姐是我自愿的……对了,周裁缝交代我早些回去还有些事,我要走了。”
秋沉挣扎着,她自然不愿意再进去,月季的反常让她头皮发麻。
“这可是九叔的吩咐。”
见她不上当,月季只得坦白,态度也冷下来。
秋沉却是一震,颤声问:“哪个九叔?”
被半推着带进大世界,经过灯光摇曳、气氛旖旎的舞池,上了二楼。站在一间包厢前,月季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仔细看还真有点风情,她朝守在门外,穿着夹克衫的男人道:“正哥,人来了。”说着将秋沉推到前面。
那男人从上到下的打量,秋沉顿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想解释些什么,刚开口,耳边就想起了月季轻轻地若有似无的警告声:“好好配合白小姐,说不得这就是你的机会呢……”
“进去吧。”男人打量完了,就将包厢的门开了半扇,秋沉被推了进去。
包厢内气氛旖旎,灯光昏黄,白羽穿的正是方才她送过来的那件绿色真丝刺绣旗袍,肩上搭一件白色貂皮披肩,她半坐半倚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肩上装饰性的羽毛暧昧的磨擦着男人的脖颈,下身的衣岔开的有些高,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雪白的大腿正不安分的摩擦着男人的身体。
一室活色生香,只看一眼,秋沉就软了半边身子。
“白小姐……”轻细的声音,怕扰了屋内人的兴致。
白羽的身子稍稍起了些,扭过头来,眼波流转,满目风情。涂了红色蔻丹的雪白柔胰在男人宽阔的胸前轻轻抚摸着,红唇轻启,音色酥人。
“宴霖,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顿了一顿,又扭头问“你叫什么?”
“傅…..秋沉。”
“宴霖,人你还满意吗?”
男人的胳膊揽在白羽的肩头,慢慢从沙发里坐起,露出他的面容来。
秋沉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去。
男人衬衫领子半开,胸前一条狰狞的疤痕刺眼得很。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见到了上海滩的传奇人物——青帮的龙头老大陆宴霖。他面如刀刻,剑眉薄唇,即使此刻这样暧昧的气氛,只消他审视的一眼,就让人如坠冰窖。
“哪儿来的?”陆宴霖吐了口烟圈问道,音色冷硬。
“之前在周氏裁缝铺做事,偶尔给我送送衣服,有些交情……这可是按你的吩咐找的,生面孔,还是个孤儿。”
“都交代清楚了?”
“没您的吩咐,哪敢说啊,我这就让人带下去调教。”白羽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兴奋。她从未见过陆宴霖满意的表情是什么样,但能用这样的语气,就已经证明她做对了。
秋沉一出包厢,就被带到了九江路的一间租屋里,一呆就是三天。这时她才知道自己被月季给算计了,白羽亲自物色的人选丢了,为了给陆宴霖有个交代,才会临时抓了她去顶包。任务就是到陈昌明家里去做下人。说的好听是内应,难听了就是吃里扒外的钉子。
秋沉觉得有些可笑,三天前仅仅是担心温饱问题,此时担心的却是生死。
培训她的是个寡妇,估计是做惯了老妈子的。三天里喋喋不休的教她一些做下人的常识和陈家的基本情况。
陈昌明手下的陈氏船运非常红火,凭借着每年的日进斗金,也算成了上海滩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这样一个正经的生意人,不知怎么会碍了青帮的眼。
看到陈太太时,秋沉的心情有些复杂,这样一个不知世事的妇人,若是没了丈夫,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怎么活下去。
“秋姐姐,你看我叠的对吗?”阿霞的手晃着秋沉的衣襟,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看看……叠的真好,”秋沉蹲着身子和四岁的小女孩说话,声音轻柔,“记得等爸爸回来给他看哦。”
小手里捏着蓝色的纸鹤,阿霞重重的点头。
秋沉摸摸她的小脑袋,目露怜惜。
“秋沉,你在这儿偷懒呢,快去厨房。”容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秋沉身子一缩,朝阿霞一笑,赶紧跟着容妈回厨房去。
也许是不放心她,教她的寡妇跟她一前一后也进了陈家,便是容妈。容妈做得一手正宗的湘菜,很得出身湖南的陈太太的看重。
“你下午跟着太太出门,把这个交给袁氏布行的伙计。”容妈塞给她一张纸条。
这事她已做的熟练了,陈太太每周去袁氏布行看料子时她都跟着,跟那里的伙计小余很熟。可是这次……记起昨晚容妈半睡半醒间念叨的半句,“……等这事完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到了…….”
容妈是个谨慎的人,进入陈府这一个月,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除非她们的任务马上就要结束了。
“容妈,我……我身体不舒服,能不能下次再陪太太去?”秋沉期期艾艾的打商量。
“不舒服个屁,耽误了大事,小心你的命。”容妈的语气差极了,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到她身上。
“我就是说说……”秋沉只得赔笑。
出门时,阿霞站在门口的阳光里招手,“妈妈再见。”
陈太太笑的十分温柔,“乖,快回去和苏老师练钢琴。妈妈回来时给你带糖葫芦。”
小丫头就欢呼着跑进去了。
一路坐车到袁氏布行门口,秋沉陪着陈太太下了车,正要进去,街边就传来一声“冰糖葫芦”的叫卖声。
“太太,您先进去,我去给小姐买糖葫芦。”
“那你快去。”
看着陈太太独自进了布行,秋沉才跑到对面的巷子里去。藏在袖子里的纸条,容妈每次递给她时,都用了特殊的叠法,以防中途被人打开。可是这种叠法秋沉却是会的。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打开——夜半,可归。
“大叔,我要三串糖葫芦。”
“哎吆,姑娘,又是你啊。”卖糖葫芦的中年男人笑着同秋沉打招呼,这小姑娘每周都来光顾他的生意,算是熟客了。
接过糖葫芦,秋沉将钱递过去,男人手里一捏就知道给多了,“姑娘给多了……”
“不多,”秋沉握住他接钱的手,“我有个亲戚要到北平去,托我去买票,可我是给人家做工的,太太不发话,我哪敢出来?大叔就当帮帮我,替我买两张今晚最后一班的船票,剩下的钱就当是我耽误您生意的赔偿……”
“呦,秋沉姑娘来了?方才见陈太太进来,还以为姑娘不来了呢。”
进去时,伙计小余热情的打着招呼,秋沉露出一个笑容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我家小姐想吃冰糖葫芦,太太让我去买,”说着四周张望,“我家太太呢?”
“新来了一批布,做旗袍正好,陈太太和掌柜的到库里去看了……秋沉姑娘坐着喝茶。”
小余手脚麻利的要去倒茶,秋沉一把拉住他,“不用了,我坐着等太太出来就好。”
小余的手一顿,才又笑道:“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去看看陈太太挑好了没有。”说着就往后面去。
等了一会儿,陈太太才由掌柜的陪着出来。
“那就说好了哦,那样的料子下次有了一定要留着,若是我没来,让伙计去给我说一声也是使得的……”
“一定一定……”掌柜的陪着笑送陈太太出门。
回去的车上,陈太太依旧兴致不减的念叨:“那料子啊做旗袍是顶好的,可惜早就被李太太定下了,她这个人哟……”
“太太,陈先生今天就回来了吧?阿霞小姐还叠了纸鹤要给先生看呢。”
秋沉似是不经意的问起。
“没个准儿,”陈太太皱了眉头,“按说也该回来了,这一出门就十天半月的,真是让人操心。”
阿霞吃了两串糖葫芦,还有些意犹未尽,盯着最后一串看了半天,却不动手,秋沉问:“阿霞不吃了吗?”
“我要留给爸爸。”小女孩儿声音稚嫩,“秋姐姐今晚陪我一起等爸爸好不好?”
“好吧,不过要给容妈说一声。”秋沉一向跟容妈住一间屋子。
毕竟是小孩子,在床上躺着,不到半个时辰眼睛就眯到一起去了。
“秋姐姐,我想睡觉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秋沉轻轻拍着她,“快回来了,阿霞穿着衣服睡吧,等爸爸回来了,姐姐就叫醒你。”
天空很黑,月色却很好。陈府上下安静极了。秋沉将阿霞的衣服挑出几件打了一个包袱,然后将她的存钱罐砸了,所有的贮蓄都用帕子包着放到包袱里去。阿霞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梦乡。
她轻轻揭开窗帘的一角朝下看去,院子里有一点亮光,那亮光摇摇晃晃的移到大门口去,然后响亮的打了一声喷嚏,是看门的陈叔。只是下一秒,那亮光就随着陈叔的倒下消失了。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
秋沉放下窗帘,就去叫阿霞。叫了几声,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才嘟囔着问道:“是爸爸回来了吗?”
秋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是爸爸回来了,不过阿霞想不想给爸爸一个更大的惊喜呢?”
小女孩儿就点了点头,眼睛亮起来。她从床上翻起来,张开手要秋沉抱她。
外面一声汽车凄厉的鸣笛声打破了长夜的寂静。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楼下院子里打亮的车灯照到二楼的窗户上,灯光透过帘子照进来,正照到秋沉苍白的脸上。
她把阿霞揽在怀里,小女孩儿有些害怕,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秋沉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安慰道:“别怕,我们去找妈妈。”
从二楼的最里面跑到楼梯口时,陈太太正披头散发的从楼下跑上来。她满脸都是血,跑到楼梯口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如一滩烂泥般瘫坐在了楼梯阶上,眼睛惊恐的看着外面。
“老爷,老爷死了……”
陈先生被人一枪爆头,血就溅到她的脸上。
“太太,太太……”秋沉抱着阿霞蹲下去摇晃她的身子,“你冷静点,阿霞吓坏了……”
使劲晃了几下,陈太太才如梦中惊醒,猛地扑过去抱住阿霞,喊道:“爸爸死了,阿霞,爸爸死了!”
看她马上就要崩溃的样子,秋沉慌得捂住了她的嘴,“太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那些人能要了老爷的命,就不会放过你和小姐,快,快收拾东西,咱们趁乱赶紧走!”
“对,对!”陈太太胡乱的点着头,任由秋沉将她拽回房间。她浑身抖得利害,秋沉抓了几件旗袍塞进包袱里,却不知她的银钱放在什么地方。
“太太!”趁着枪声,秋沉沉声叫道,“老爷死了,难道你还要让那些人杀死你的女儿?你的钱呢?全都带着,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路跑到陈府的后花园口,陈太太拉住秋沉的手急声问道:“秋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那些人恐怕不会放过陈府的任何一个人。
秋沉摇摇头,嘱咐道:“前面有个狗洞可以出去,拐过这个街口,有个大叔在那里等你们,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太太见过的,他会送你们上船。记住,不要再回上海来了。”
陈府前的枪战持续到了凌晨。秋沉在九江路的租屋里醒来。她头疼的厉害,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却被月季一把按住她,“别动,你头上有伤,要慢慢养。”
“我怎么了?”
因为连续昏迷刚醒来的缘故,她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月季似笑非笑,“我还没恭喜秋沉姑娘呢,你啊,运气来了……”她嘻嘻一笑,最后的颤音要颤到人的骨子里去。
饶是秋沉病的昏昏沉沉,也受不了她这卖笑的做派。
“好了,你好好养着吧,养好了,正哥要见你。”
“容妈呢?”
“要不说你运气好呢,容妈死了。”
秋沉心里一颤。装作虚弱的样子闭上了眼睛。昨晚,她送完陈太太,回屋换了鞋,就从二楼楼梯上滚了下去,然后就失去了意识。昨晚她也并没有见过容妈,还以为她定是躲在房间里,毕竟,当夜枪战什么时候发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可是她死了,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