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含光》飞奔的麻薯

35、第三十四章

　　祁南的旱情在朝上很是争论的几日。
　　曲容不好一直称病，歇了没几日便仍旧去上朝了。此时祁南一事已然尘埃落定。
　　只是令他讶然的是，此次去祁南圣上钦点的钦差竟是步太傅的门生。
　　旱情不算严重，去拨些银两，施粥布药又不用自掏腰包，末了还能被百姓磕着头称颂一声大善人，这等赚足了民心的事，圣上自然不会用他那几个觊觎着皇位的兄弟。虽说宫中有个步若青在，步太傅又已辞官，且这门生也不姓步，可曲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晟本非宽容豁达之人，登基之后疑心更甚往昔。就步太傅在朝中的势力而言，辞官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又怎么会重用他教出来的弟子？这趟差事，怕是另有隐情。
　　曲容本就不想掺和这事，他那病殃殃的身子经不住舟车劳顿，赈灾又是急事，由不得他带着一堆药材慢悠悠的坐马车，来回赶一趟说不得就能病死在半路上。再者若是因着他路途上耽搁了，那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只是萧晟终究看不得他好过，竟指派了他去筹措银两。
　　筹措银子最是得罪人。谁乐意凭白将自己的银子送到别人手中？然而曲容最不怕的便是得罪人。他得罪的人何其之多？宫中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的大有人在，他又哪在乎再多那么几个。
　　在曲容眼中，当朝闹得不可开交的那两位便正巧都是大户。
　　单说南王高衍仁，只是一个仙乐坊便占了三成利。声色场所揽财多容易，银子来来去去，只三成利就能抵得上将军府全部收入了。
　　晋都生钱的营生都得找个靠山倚着，青楼赌坊之类尤甚。若是大将军愿意点个头，到手的银子比高衍仁只多不少。可偏偏秦策高风亮节，那些腌臜东西是决计不肯沾染的，连带着也不准许秦家其他小辈碰，惹得秦家几个纨绔满心怨恨却又不敢言说。
　　曲容思索着如何筹钱，却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秦策头上。去大将军那儿打秋风怕是不行，他这口一开，直至新年大将军兴许都买不上一件撑得起门面的新衣裳了。也难为他堂堂大将军，手中那些庄子赚的钱只够平日花销，想自掏腰包给军中的兄弟们补贴些许还得克扣自己的酒钱。不知是不擅经营，还是……
　　食指叩了两下桌面，他倒是想起年幼时的一件趣事。
　　那会儿他年纪小，穿上锦衣是韩家小公子，换了麻布衣却活脱脱一个泥猴子，混在一群脏兮兮的贫民子弟中间，东街屠夫家标致的闺女瞧上了西巷一个穷酸秀才这等八卦都能听上一耳朵。那会儿最让他感兴趣的，却是听庙里老乞丐提了一嘴的阴兵过道。
　　东城城外二十里处有一个诡秘的树林，老人总说来吓唬小孩子，道是以前那里是个村子，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全村的人都不见了，后来进去了的人也都没再见着出来。
　　老乞丐说他曾路过那片林子，寻思着去找些野果充饥，不想却撞见了阴兵借道，趴在树上战战兢兢躲了一夜，次日从树上摔下来折了一条腿。
　　他说的可怖，年幼的曲容却从来不信。初生牛犊不畏虎，那会儿的他连皇子都敢下手揍，不但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还反复追问老乞丐树林在哪儿。
　　如今想来，那阴兵着实古怪。
　　在这天子脚下聚着一树林的阴兵，圣上也能忍得了？哪怕只有一点风声，他也绝不会放任才是。先帝确实是少年英雄，临到老却疑心甚重。
　　他是不必忍，还是不得不忍？
　　曲容想不明白。
　　若说是先帝夺得大位前豢养的私兵，那他既然已经登上帝位，又何必再藏着掖着？要么摆上明面，要么处理干净，都可以做的理所当然。
　　若不是先帝手下的兵士，那当时朝中又有谁是连先帝都轻易动不得的存在？即便存了谋逆之心他都得纵着忍着？
　　曲容幼时不信鬼神，如今仍然不信。韩氏一门清正温良，父亲更是悬壶济世那么多年，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连娘都是被父亲救了之后才芳心暗许的。后来却落得怎样惨烈的结局？
　　与其信鬼神，不如信自己。毕竟，人心险恶起来比鬼神要莫测的多。
　　曲容整了整衣袖，正寻思着何时去那片树林探一探虚实，不经意间想又起从木头手中没收来的一方锦帕。
　　蓝蝶衣哪来这种名贵的帕子？她身处青楼，即便有不少贵公子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却未必有人愿意为她花那份心思。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愿意费尽心思来讨她一丝欢心，她必然舍不得将那帕子随意送了人。
　　可她却将帕子送给了木头。
　　不，不是送给木头。是为了将帕子送到他手中。
　　想起近些日子闹得不可开交的南王跟永宁伯，曲容恍然。
　　蓝蝶衣是花月楼的头牌，她费尽心思送来一块帕子，又借由木头之口将南王与永宁伯的纠纷告知与他，大抵是为了提醒他此事绝非意外。更甚至，是他熟悉之人所为。
　　可蓝蝶衣终究只是一介平民，倘若当真知道了些什么，怕是要惹上杀身之祸。
　　曲容从一旁的木盒中翻找出那块帕子，轻轻蹙了下眉，便将帕子攥在掌心向后厨而去。
　　这帕子不能留着，不若烧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