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含光》飞奔的麻薯

34、第三十三章

　　果真不出曲容所料，他的病态传入圣上耳中，不过半日功夫宫中便遣了御医过门来替他诊脉。
　　只是他虽有官职在身名声却委实不堪，太医院苏院首是决计不会替他诊治的。可惜的是除了院首苏启，太医院中的众太医大抵无人能诊出他的病情，左右说来不过是身体孱弱余毒为清之类的缘由。即便是苏启，也未必能瞧出什么来。
　　医术真正高明的人，自会有人将富贵双手奉上，哪里愿意囚禁在那方寸之地看人脸色。
　　曲容本不欲留秦策用膳，岂料这人厚颜之极，不但赖着用了午膳，到了晚膳都不肯走。
　　终究是怀着一丝亏欠，曲容着实做不到如上回那般翻脸无情，又不愿与秦策过多纠缠，只得早早喝了药回房锁门，扔他在院中自生自灭。
　　原本记着要问木头的事情也只得先搁下不提。
　　偏是秦策，见着没人赶他，蹬鼻子上脸硬是爬窗爬进曲容房中，站在药柜前不知做些什么捣腾了好一会儿。
　　曲容木着脸看他，一时间不知该骂些什么才好。
　　秦策自顾自地折腾了一通药材，又擅自拿了纸笔记下药柜中所剩不多的药材名称，认真叠好放入怀中，这才转头冲着曲容笑。
　　曲容瞧着秦策那张脸便笑不出来。
　　秦策靠的越近，他便越难以自持。有九霄的欺骗利用在前，秦策对他不求回报的好便成倍地累积在心头，即使面上不显，他也绝非铁石心肠。
　　“你房中有药柜，应当懂医理。我也不为你找大夫了省的又给你添堵。缺了的药我明日帮你补上，你——”秦策沉默许久，方才低声问道，“你身体如何了？”
　　看着曲容的面色着实不好，秦策却有些不敢再问。他怕曲容如上回一般的将他逼走，毕竟他们共处一室的记忆大多不怎么好。
　　曲容倚在床头，叹了叹，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心思百转千回，一句无碍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没说出口。
　　他的身体如何，除了他自己大概没谁真正清楚了。因着琴瑟跟烨王先后吐了两口血，再早些又中了一次毒，这才使得这次毒发提前了一月。原本预计的日子又要提前，他当真怕时间不够。
　　曲容沉默了许久，直到秦策以为他不会回答，黯然的准备离开时方才开口。
　　“阿策，倘若我利用你，你可会恨我？”
　　谁都不愿被自己的心上人利用，可——“若我不能为你所用，往后你是不是都不愿再见我？”
　　曲容不答，秦策也心中有数。可眼前这人再是对他没有真心，也终究是入了他的心。
　　“那好。”秦策喉间干涩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你得答应我，待此间事了，你嫁给我。”
　　曲容皱眉。“老侯爷不会答应。到了那时若你想要，我自会跟你。”
　　“你答应便是！”
　　曲容看向秦策。此刻的他犹如一只困兽，明知无望却仍不肯放手，平白把自己搭进去。
　　“若我，等不到那时候呢？”
　　“那我就娶你的牌位！”
　　曲容愣住，怔怔地望着秦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民间只有贫苦到几乎易子而食的人家才会愿意让自家儿子娶一个牌位，而那牌位的主人往往身份高些，生前尚未出阁，家人怕她死后心愿难了便多花些钱财给她结一门阴亲。
　　堂堂大将军，娶一个男子就已经不是件易事，更何况娶一个男子的牌位？这话说出来，怕是整个秦家都得鸡犬不宁。
　　“我秦策说话算话，不论生死，秦夫人只会是你！”
　　秦策得不到回应，暴躁的来回走动，知道曲容逼不得，只是恶狠狠地踢翻了屋中的桌椅。曲容逐渐回神，见着他有些稚气的举动，哭笑不得。
　　“好，待此间事了，我将余生都许给你。”他本是为了安抚秦策，可这话一出口，竟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楚其中是否带着几分真心。“那你也应我一事。”
　　秦策得了曲容的一句话，早已是喜不自胜，哪还见方才的暴躁，厚颜凑到曲容跟前，也不管他说的是何事便一叠声应了。
　　曲容觉得此刻的大将军活脱脱像一条欢快地摇尾巴的大狼狗，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秦策见着自己的心上人笑，眸子都亮了，哪还有半分失意沮丧，扑过去搂住曲容便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我从未见过有人比我的含光笑得更好看。”
　　他方才，笑了？
　　曲容微怔，继而垂下头抿唇，隐约竟觉得唇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大概从未有其他人见过秦策这般傻气的模样，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只得了心上人一句话便失了方寸。
　　相比于九霄素来沉着冷静的哄劝，曲容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清楚明白的知道，那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对他有过真心。
　　可是那又如何？他本就——未打算乖乖做别人的一颗棋子。这泥沼是他自己要一脚踩入的，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怪不得别人欺骗利用。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怨的了谁呢？
　　可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即便是秦策心甘情愿的，可感情哪里经得起利用谋划？谁会愿意捧出一颗真心来给他人践踏？他不愿成为九霄那样的人，他可以算尽阴谋阳谋，他可以为自己的目的付出一切代价，却不是利用别人的感情来为自己铺路。
　　曲容垂着眼睑，靠在秦策怀中沉默了好久，动了动手指轻轻的攥住了他的衣襟。
　　既然应了，他就不想辜负秦策的喜欢。
　　手越攥越紧，明明只是抓着一小片衣物，都能看出来他用了多大力气，泛白的指节下透出一丝丝纤细的青色纹路。
　　“含光，怎么了？”
　　秦策发觉，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染上很深的暖意。
　　“你……若是……”曲容张了张口，有些难堪地闭上眼，“若是你想要……”
　　“不！我不想！”言犹未尽便被一个短促的声音打断，秦策包裹住曲容的手略用了些力道，似乎带着些愤怒，解释的话却仍是小心翼翼的，“我不逼你。”
　　顿了顿，秦策抱着曲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含光，我不逼你做这些。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是身心相合的欢愉，而不是逼迫与作践。”
　　“你怎么利用我都好，那都是我甘愿的，你不必想着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我秦策的感情不是交易。”
　　正因无法交易，才更让人愧疚不安。这分愧疚不是秦策想要的，可正因为有了这一丝愧疚，才有可能让他放入一点点真心。
　　曲容不知自己心中的情绪是失望还是欢喜，只在不知不觉间靠在了秦策怀里。
　　如此，那便不欺骗，不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