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匪同谋》李望水

5、洗手作羹汤

　　钟沉是被一阵香味给诱醒的。
　　他躺在床上，皱着鼻子认真地闻了许久，才确定那味道是来自厨房。
　　见鬼了，打从他搬到这里以后，厨房基本没有使用过。那这个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钟沉扶着睡得昏昏沉沉的头，慢吞吞地来到客厅，正撞上端着汤出来的顾北武。
　　顾北武高大结实的身体被迫装在一个绣着粉色草莓的围裙里，配合着他那张故作深沉、不苟言笑的黑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钟沉却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谁让你穿我衣服的？”
　　他比顾北武要矮一点，又要瘦一点。居家的T恤和沙滩裤穿在顾北武的身上，无论怎么看都不合身。钟沉记得那件鸭子头的白T恤是他昨天刚洗了挂在阳台上的。
　　“病服上都是消毒水味，难闻。”顾北武一脸挑剔地说道。
　　钟沉竟无言以对。
　　顾北武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依然难看，可却放缓了语气对他说：“过来吃饭。”
　　钟沉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人会在他家。
　　昨天他揍了顾北武，可他毫不介意不说，还死乞白赖的无论如何都不肯走。钟沉不想再和顾北武有什么过多的纠缠，干脆放任他自生自灭，自己回房睡觉之前不忘把门锁上。
　　他倒是没想到，顾北武不但自来熟地留宿，偷穿他的衣服，还擅自使用起他的厨房来。
　　见他还站着不动，顾北武的耐心终于告罄：“你不是每次一睡醒就要吃东西的吗？过来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钟沉才发觉自己的确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顾北武，内心的小人经过一番痛苦的天人交战，才闷着头慢慢挪到了桌前。
　　桌子上摆放着四菜一汤，糖醋里脊、京酱肉丝、宫保鸡丁，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也都是钟沉喜欢吃的东西。
　　他是南方人，自小却跟着母亲在北方长大，心性不移，口味倒是变了。钟沉吃不惯辣，反而偏爱咸甜和油腻的食物。原来读书的时候，每次和顾北武出去吃饭他都会点这几道菜，当时顾北武快要嫌弃死他的口味，没想到今天主动给他准备了这些菜肴。
　　钟沉咽了咽口水，他饿了，但是现在就这么坐下吃好像有点没面子……
　　他悄悄抬起眼睛，用余光瞥了顾北武一眼，好么，那家伙脸上还有他赏的淤青呢。
　　顾北武也没理会他，帮他布好了碗筷就自顾自地坐在对面吃了起来。顾北武这人有一点特别不好，就是吃饭的时候总是狼吞虎咽，一碗炸酱面也能被他吃出满汉全席的味道来。钟沉干坐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树：他是不想和顾北武有什么瓜葛，但也没必要矫情到因为他虐待自己的五脏庙。
　　钟沉这么一想就释怀了，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对坐吃饭，谁也没说话。
　　钟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昨天他还和顾北武上演了全武行，巴不得不要和他有任何的关系。看来人要不为五斗米折腰还真是有点困难，钟沉有点生气自己立场不够坚定，在心底小小鄙视了自己一下。
　　顾北武吃饭的速度向来很快，也不知道怎么的，吃到最后居然慢了下来。他的碗里总共也没有多少米粒，他却偏要一颗一颗地吃，好像故意为了配合钟沉而放慢了速度。
　　钟沉用豆皮包着肉丝往嘴巴里面送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瞄了顾北武一眼，结果发现他正在偷瞄他。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钟沉假借着咀嚼的动作垂下头，清了清嗓子。
　　下一秒，一杯温水被顾北武推了过来。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摇曳，像一池被石子搅乱了的春水。眼下的气氛尴尬得快要让钟沉窒息，他心中生出几分烦躁，又因为现在正在自己家中，不用面对镜头镁光灯，而生出几分有恃无恐来。
　　“吃完你就走吧，我让你留宿一夜，又被你穿走一套衣服，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钟沉顿了顿，“所以，这顿外卖钱我是不会给你的。”
　　“菜是我烧的，不是外卖。”顾北武沉沉地说道。
　　钟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烧的？”
　　要知道顾北武从来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他能烧出这一桌子卖相味道都不错的菜，简直是奇迹。
　　“我学过，在新东方。”
　　钟沉努力地绷着嘴角，“哪儿？”
　　“新东方。”顾北武一点不好意思的自觉都没有。
　　“你……去新东方厨师烹饪学校学厨？”钟沉艰难地捋着思路，不可思议地看着顾北武。
　　顾北武终于不满了起来，他瞪了钟沉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去蓝翔学开挖掘机？”
　　“没有。”
　　钟沉犹豫了很久，问道：“你们家是要倒闭了吗？还是其实你被查出不是顾家的儿子。”
　　“你走以后，我就和顾家断绝了关系。”
　　突如其来的话题使得气氛又沉默了下来，如果说刚才还是粉饰出来的太平，那这一次显然已经是拉开了引线的雷池。
　　钟沉是真没有想到，顾北武会生猛到忤逆顾莫如的意思，也难怪现在他是个出租车司机，更难怪那天顾莫如的脸色是那么讳莫如深。想来是顾北武心底的那股子倔劲儿又犯了，公然与他老爹对抗。
　　“真棒。”钟沉发自内心肺腑地说道，“那你也不用去学厨吧？”
　　“你喜欢吃东西。”
　　钟沉被顾北武这轻描淡写的六个字给堵得哑口无言。
　　还好及时响起的手机铃声环节了此刻的尴尬，钟沉低头一看，原来是经纪人夏小天给他打来的电话。
　　刚把电话接起，夏小天甜腻腻的大嗓门就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我的沉沉宝贝儿，你现在在哪儿呢？要死了你，挂了我一上午的电话。”
　　钟沉心想这不可能啊，调出通话界面一看，果然发现二三十个未接来电。他一下子想起昨天自己回房睡觉以后，就把手机留在了客厅。那么挂了夏小天电话的人就很显而易见了。钟沉忍着怒气看向顾北武，对方更生气地看着他。
　　不，准确来说，是看着他手上的手机。
　　钟沉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到角落才问道：“睡着了没听见，什么事？”
　　“你的下一部戏差不多谈好了，下午四点去剧组试个镜，别忘了啊。”
　　钟沉一愣：“哪部戏啊？”
　　“不就是你和原总说的那部网剧吗？男配。有的时候我也真是能被你气死，本来就想让你演男主角的，结果你还真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听说原总可是亲自去找的制片方，说哎呀不好意思，我们不想演男主角，我们想演男配角。”
　　夏小天的嗓门不但大，而且尖利。钟沉听了一会儿觉得耳朵疼，敷衍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一会儿把地址发我手机上，我会准时去的。”
　　那边夏小天还打算说什么，钟沉已经先一步挂了电话。
　　顾北武还坐在桌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钟沉昂了昂头，问道：“你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我一会儿要出门。”
　　“你要去哪儿？”
　　“我去哪儿没必要和你交代吧？”钟沉缓了口气，到底吃人嘴软，于是说道：“衣服你穿走吧，被你撑成这样我也没法穿了。”
　　“我送你。”
　　“不用。”
　　“钟沉！”顾北武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将桌子推出好几米远。他瞪着一双红眼睛，一副睚眦欲裂的样子。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那副生气而又可怜的样子，让钟沉反倒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那个坏蛋了。
　　“顾北武。”钟沉沉下了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学会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顾北武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尽退，好像连气都喘不上来。
　　钟沉却不愿再和他纠缠下去，“你不走就不走吧，随便你。”
　　说罢，钟沉好像将顾北武当成是了空气，再不多看他一眼，兀自洗漱收拾去了。
　　等钟沉再出来，才发现厅中早就没了人，只有厨房里传来了水声。他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顾北武正垂着脑袋，站在水池子边上认真地洗着碗。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看起来失魂落魄，又有几分颓废可怜。
　　钟沉不想再看下去，以免自己的心中生出古怪又别扭的负罪感。他径直出了门，将门关上时不忘拿走藏在门口鞋柜里的备用钥匙。

　　试戏的地方在郊区，从钟沉家出发，打车过去也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
　　钟沉坐车坐的人晕乎乎的，整个人看起来丧的不得了。导演是个胖子，年级倒挺轻，和他寒暄了几句，就让他去试戏。
　　钟沉尽量调整自己的状态，他要试的这个角色是这部剧的男三，不参与男女主和男女配之间复杂难辨的四角恋，身份是长男主几岁的哥们，开着一间不赚钱的酒吧，时不时和男主聊聊人生理想，灌灌鸡汤，人物活动轨迹基本是围绕着男主来的。
　　这种堪称人肉背景板的角色并不太考验演员的演技，毕竟观众的注意力也不可能放在配角的身上。钟沉虽然状态不佳，可试戏过程还是挺顺利的。
　　——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原子昂早就和导演打好了招呼，只要钟沉的演技不是差到让人尴尬的地步，基本都没什么问题。
　　按惯例走完过场以后，这事基本上也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钟沉又和导演聊了几句，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以后多多关照这样的客套话。他正准备离去，忽然看见一群人神色匆匆地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
　　走廊的过道狭窄，钟沉下意识给他们让道，谁知人群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沉哥？”
　　惊喜的男音有点耳熟，钟沉抬起头，发现喊他的人居然是杨亦畅。
　　杨亦畅年纪轻轻，相貌不错，最近刚凭借一部耽美网剧圈了不少粉，算是个粉红级别的小生。他出道的第一部戏就是和钟沉合作的，当时两个人一起做人肉背景板，钟沉算是半个前辈。他见杨亦畅这人单纯，不免提点了他几下，杨亦畅也聪明，很快了悟其中精髓，得到公司的器重。
　　他虽然红了，可还是客气地管钟沉叫哥，把他当成前辈那样尊敬。钟沉被他搞得挺不好意思，杨亦畅还是笑得天真无害，对钟沉恭恭敬敬。
　　娱乐圈不是没有好人，可像杨亦畅这样几年如一日傻白甜的倒也还真是少。钟沉觉得一个人能像杨亦畅这样，也是种得天独厚的福气。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断不会成为杨亦畅这样的人，唏嘘对方纯真的同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保护的意味。
　　钟沉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重逢，也挺高兴。
　　“你也来试戏？”
　　“是啊，我是来试祁域这个角色的。沉哥呢？”
　　祁域是男主角，钟沉见跟在杨亦畅后面的人群阵仗，想着以他现在的人气，这角色倒也是囊中之物。
　　他笑笑，“方昆仑。”
　　杨亦畅一下子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欢乐起来：“太好了，沉哥，咱俩又能一起合作了！”
　　站在杨亦畅身后的经纪人赶紧拉了拉他，大概是觉得杨亦畅这样先制片方公布自己的角色影响不好。杨亦畅丝毫不介意，又热络地问道：“沉哥试完戏了吗？这里叫车不方便，我送你回市里吧。”
　　钟沉本来想拒绝，可余光扫到杨亦畅经纪人瞬间垮下来的嫌弃脸，他便微微一笑，答了一声好啊。
　　钟沉自认不是个善良的人，他活到快三十岁有些事情早就看的通透。他不是那么大方的人，所以让他不舒服的人，他自然也有办法让对方更加不舒服。至于对方怎么想他，他完全不在意，也毫无所谓。
　　人生苦短，能爽到一时也就够了。
　　杨亦畅半拥着钟沉出门之前，黑脸经纪人又凑了上来，凑到杨亦畅耳边低声叮嘱：“外面等了很多你和舒弋的CP粉，你注意点。”
　　杨亦畅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搭在钟沉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们下了电梯，光线昏暗的停车场里早就挤满了不少人。年轻活泼的少女们为杨亦畅的到来送上了最火辣的尖叫，她们拼命地挥着手里会发光的手幅，有的写着杨亦畅的名字，还有的写着“‘舒畅’CP，世界第一”。
　　钟沉低着头走在杨亦畅的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有点后悔了，这种人潮汹涌、群情激昂的场合，着实不适合他。
　　热情的粉丝们见杨亦畅出来，都想往他这边挤，跟在后面的钟沉没留神，一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还好杨亦畅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钟沉对杨亦畅报以感激一笑，杨亦畅护着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杨亦畅才松了一口气，继而抱歉地对钟沉说道：“沉哥，不好意思啊，你看我本来想顺路兜你一程，没想到差点害你摔跤。”
　　“没事。”钟沉笑了笑，“我也没那么娇弱。”
　　杨亦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你见笑了。”
　　“人气高是件好事，有人气，才能走得远。”
　　杨亦畅笑笑，“她们今天喜欢我，明天说不定也会喜欢其他人。我们的人气啊都是吹出来的泡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钟沉有些惊讶杨亦畅的看法，他没想到杨亦畅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以为在杨亦畅这样的年纪，对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
　　车子里的气氛太过沉闷，钟沉岔开了话题，“对了，那个‘舒畅CP’是什么意思？”
　　一提到这个，杨亦畅的脸上立刻涌上了难以形容的尴尬。
　　“公司弄的涨粉手段。”杨亦畅苦笑，“沉哥，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见杨亦畅不愿意细说，钟沉也就没再多问。他坐在舒适的商务车上，将目光投向窗外。
　　华灯初上，夜幕笼罩在被街灯亲吻拥抱的长街上。道路上的车子一辆辆地从身边路过，奔向未知的远方。
　　钟沉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
　　不但碗筷被收拾干净，连房子也被仔细打扫了一遍。房间里静得好像从来都没有不速之客到访过。
　　钟沉的心情有些复杂，毕竟他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切是顾北武做的。
　　他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对，还穿着校服的小时候，顾北武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别墅。每一次他去他那里，地上基本都没有下脚的地方。猖狂又懒散的顾北武会命令他去收拾房间和做饭，钟沉从来没有顺过他的意——毕竟他们所患的都是懒癌晚期。
　　顾北武有时踹不动他，就会很生气地说“老子养你有何用”，钟沉经常报以冷冷一笑，然后这件事多半结束在被顾北武找来的家政阿姨勤快的手脚中。
　　也许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事情，它像一把锤子，又像一座火炉，让正在其中进行淬炼的人浴火重生。
　　钟沉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愿这一次顾北武是真走了，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