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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英雄救美 都是骗人的 ...

  •   钟沉的新戏很快开拍,为期一个月。因为是网络剧,为了节省成本,特意将主要拍摄地点定在了北京。
      钟沉抵达北京的时候恰好是十月初,正值帝都秋高气爽,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久未嗅过的干燥空气里藏着爽利的味道,阳光恣意穿透染红了的枫叶,化成斑驳的影,投射在被岁月洗磨冲刷过的地上。
      尽管摩拜单车已经占据了这座城市,可老北京人还是骑着他们的二八式自行车,摇着铃铛从晨曦初醒的道路上路过。
      钟沉沐浴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充斥在鼻息里的味道很熟悉,那是久违的属于少年时的气息。
      忽然有两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飞驰而过,说笑着如风一般,很快消失在钟沉的视野里。
      钟沉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听见夏小天扯着尖嗓子开始骂:“哎哟卧槽你们才多大就学人秀恩爱!你们撞到老娘了知不知道!老娘诅咒你们翻车!翻车!”
      钟沉嫌弃地看着他,“你个大老爷们和素不相识的小孩置什么气啊。”
      夏小天狂甩白眼。
      胖导演正是北京人,人大方热情,说要请全体主创吃地道的北京炒肝。
      钟沉一听,冷汗就噌的一声爬上了后背,可耐不住这种集体活动,只能也跟着一起去了。
      小店里的桌子拼在一起,钟沉坐在最后面,视死如归地瞪着眼前那碗黑乎乎的黏稠液体。炒熟了的蒜味混合着内脏的腥味,裹夹着极大的杀伤力扑面而来,像一对猫爪,嗖嗖两声挠花了钟沉那可怜的嗅觉和味觉。
      他视若砒霜的东西却是顾北武的挚爱。
      顾北武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但是却诡异地偏爱炒肝。冬天的时候他会强拉着自己陪他来吃,把炒肝、卤煮和炸灌肠堆满一桌子,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钟沉多半秉着呼吸,小口小口地吃着油腻腻地炸酥肉或者肉包子——这是这间地道小吃店里他唯二能接受的东西。
      顾北武吃完了炒肝,会打一个长长的嗝儿,然后带着一脸的坏笑拐着直翻白眼的钟沉往后海边上走。冬天湖里结了冰,只有极少数沿岸的地方会融出点湖水。这方寸大的小天地基本会被冬泳的大爷们占据。
      精神抖擞的大爷们只穿一条泳裤,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腱子肉,一边大叫一边把冰冷的水往自己身上拍。
      钟沉多半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看着那些大爷游得浑身通红,然后帮他们打哆嗦。顾北武则饶有兴趣地蹲在旁边,琢磨着自己怎么样才能跟着下水游一回。
      偶尔一个转脸,顾北武就会用带着化不去蒜味的嘴吻上来,一脸享受地和他的牙齿舌尖舔舐温存。
      钟沉压抑着胃中的翻腾,沉默地承受了这个并不算浪漫的吻。
      那时他还不敢对顾北武说出拒绝的话,因为一旦惹恼了这个土匪头子,他将一定会过上好几天并不怎么舒适的生活。
      偏偏顾北武一无所知,还觉得自己爷们爆了。
      可那种混杂着蒜味的恶心感一直没有散去,这么多年来,始终像块烙印一样盘踞在他的心里。
      “哎哟卧槽你们吃快点行吗老娘快要被你们熏死了!”
      夏小天的嗓子天生尖利,一吼起来带着点火烧火燎的霸气。被他这么一喊,钟沉的思绪被狠狠斩断在了过去,一点没带回来。
      剧组里有人笑道:“受不了你去门口站着呀。”
      “呸!”夏小天又瞪眼,“老娘这么风华绝代,万一被男人拐跑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剧组里的人笑成一团,钟沉抿着嘴巴,并没有笑出声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很佩服夏小天的。夏小天和他绝对是两个极端的人,比如他说每句话之前会把所有后果都考虑清楚,而夏小天的字典里却从来没那么多规矩和教条:他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什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按理说,夏小天这种性格是不适合当经纪人的,他嘴巴刻薄、脾气又冲,稍微不注意就会得罪人,最重要的是他一点进取心也没有。事实上钟沉进圈子的那阵,夏小天也的确处在人生的低谷——据说是被相恋多年的男朋友甩了,整个人处在一种非常的丧的状态,本来就没几个人肯让他带,现在更是成了公司里的壁草先生,无人问津。夏小天也不在意,反正他合同期还没到,公司不会做亏本买卖炒了他,所以看人的眼神基本上是爱谁谁,每天用白眼狂甩试图招惹他的人。
      钟沉靠着和原子昂之间的同学情谊,成功挑了夏小天来给自己当经纪人。
      夏小天刺头儿一样地问:“你是不是有病?你认识我你就让我给你当经纪人,你知不知道跟着我的后来都回家卖红薯了?”
      “我没想着红,我觉得咱俩价值观挺一致的,我只要饿不死就行。”钟沉诚恳地说道。
      夏小天沉默了,他看鬼一样地看着钟沉,迟疑了很久问道:“你是想泡我吗?”
      钟沉很多年都没试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后来两个人这就算是相依为命了,夏小天走出了失恋的阴影,整个人稍微振作了一点——至少他能义正言辞地骂钟沉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了。
      “沉哥、沉哥?”
      钟沉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杨亦畅不知何时坐在他对面,一脸讨巧地看着他。
      杨亦畅有张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笼罩在非常清新的少年气里。
      钟沉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他十分珍惜:“嗯?”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不是不爱吃炒肝啊?”
      钟沉闻言低下头看看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嗯了一声。
      杨亦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要不你那碗我帮你吃了吧,别浪费。”
      钟沉哭笑不得地把碗推过去,杨亦畅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以后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
      夏小天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杨小帅,想不到你好这一口啊。”
      杨亦畅从炒肝后面抬起脸,人畜无害地点点头,因为吃到了心爱的食物而兴高采烈。
      夏小天捅了捅钟沉,“看到了吗,你就是因为口味不够重,所以一直红不起来的。”
      钟沉想了想,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好不容易吃完了炒肝已经是傍晚,车子把他们拉回了酒店。夏小天帮钟沉安顿好以后就换了套比较骚包的衣服去工体玩了,还热情地邀请钟沉一起,被钟沉婉拒。夏小天呵呵一笑,说着“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继而甩门而去。
      钟沉把冷气打低,又把窗帘都拉上,这才从舟车劳顿中缓过神来。期间原子昂还打了个电话过来,钟沉没接,对方又发来微信,贱兮兮地让他记得带点土特产回去。
      钟沉逼自己早早地睡去,以免在故地被昔日的回忆侵蚀。

      剧组第二天举办开机仪式,钟沉和一众演员都带妆出席。按惯例拜了天以后,剧组安排了一段媒体采访。这种采访本来也轮不到钟沉,谁知杨亦畅非把他拉到旁边,有冲他挤着眼睛笑笑。
      钟沉知道杨亦畅的好意,无非是想让他多一点曝光度。他不好意思拂他的善意,摆出尚算无死角的笑容,应对媒体。
      “亦畅,最近你和钟沉关系挺好啊,是要抛弃你的CP舒弋了吗?”
      某个记者的问题一经抛出,几乎所有镜头都对向钟沉。钟沉一愣,除了剧组的镜头以外,他甚少面对这些长枪短炮。
      杨亦畅连忙说道:“我刚出道就认识沉哥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啊,是很好的朋友。”
      又有记者问道:“那就是说,你和钟沉的关系好过你和舒弋咯?你这么说不怕粉丝伤心吗?”
      杨亦畅没想到越描越黑,愣在原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钟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好心办坏事的意思了。他是无所谓,可杨亦畅一片好心,他不能让他吃哑巴亏。
      钟沉扯开一抹笑容,说道:“亦畅,多年不见,你这什么时候有家属了我都不知道啊?”说罢,钟沉对着镜头诚恳地呼吁:“我代表剧组呼吁各路亲朋好友带着吃的来探班啊,关爱盒饭剧组,人人有责。”
      后来一人一句调侃一下剧组生活艰苦,倒也把这个话茬掀过了。
      剧组赶着拍开机的第一场戏,没多久就结束了媒体的群访。杨亦畅一脸抱歉地向钟沉道谢,万分沮丧地说:“没办法,公司最近的包装策略是这个,我得顺着他们。”
      钟沉知道他说的是将他和舒弋组CP吸粉这件事,他拍了拍杨亦畅的肩膀,低声道:“好好珍惜,以后回想起来,都是难得的回忆。”
      “我一点也不想有这种回忆。”杨亦畅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脸上这才生出几分应有的孩子气来。
      “明星说到底也就是个服务业,你要是想做个大明星,只能把顾客当成上帝来对待。”钟沉说道。
      杨亦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钟沉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是说的神圣点,也能说自己是个造梦的。能给别人带来一场美梦,让他们感觉到快乐,哪怕是虚假的,也是一件功德。”
      杨亦畅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沉,“沉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看破红尘,随时都要出家呢?”
      钟沉笑,“出家?我这么爱吃肉,清汤寡水的不适合我。”
      杨亦畅还打算再说点什么,执行导演已经过来喊他们过去拍戏了。钟沉让杨亦畅先走,自己等会就去,杨亦畅点点头,走了两步没忍住又回过头看了钟沉一眼。
      清瘦的钟沉站在晨雾消散的山间,尽管沐浴在一片暖阳里,却好像和满山的墨色融为一体,随时都要消失。

      拍摄的进程还算顺利,钟沉本来就只是个男三,所以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时间,他的戏份就拍了个七七八八,只差最后几场戏就能杀青。
      他大部分的对手戏都是和杨亦畅一起的,再加上本来就和杨亦畅比较熟,所以好几次下了戏钟沉都是和杨亦畅一起回酒店。
      这天要补拍杨亦畅的戏份,钟沉懒得等他,也懒得等剧组的车。夏小天打开叫车软件,钟沉眉心一抽,赶在夏小天叫出租车之前,帮他切换了个页面,叫了辆私家车。
      夏小天被他忽然伸过来的手吓了一大跳,“你干嘛呢?”
      “叫车啊。”
      “为什么不叫出租车?出租车拿发票方便,可以回公司报销的你知不知道?”
      “也不差这两个钱吧……”钟沉挠了挠头,颇有些心虚地说道。
      夏小天冷笑,“哟呵,这可不是你和我说要赶紧攒够钱为自己赎身去海南开海鲜店的时候了。”
      “打个车而已,用不了多少钱的。”钟沉心想他总不能告诉夏小天,自从和顾北武重逢以后,他对出租车这事有心理阴影了吧。
      夏小天满腹狐疑地审视着钟沉,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破绽。不过钟沉这人在某些时候演技爆表,看起来根本无懈可击,夏小天戳不穿他那层穿山甲皮,这才作罢。
      片场在郊外,司机把车开过来还要一点时间。钟沉和夏小天站在路边各自玩着手机,钟沉连日尬戏,有好几天没上自己的微博。如今刚打开软件,没想到会看见遍地的@和评论。
      他的微博很少会这么热闹,钟沉一愣,点开看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消息提示大多是来自杨亦畅的粉丝,他们大肆转发剧组上次的采访视频,骂他蹭杨亦畅的热度;再有就是一些频频拍到他和杨亦畅同进同出的饭拍,粉丝说他勾引杨亦畅,要他滚出娱乐圈。
      于是万年小透明钟沉就这么空降热搜榜,连带着他微博主页的访问量都陡然暴增。
      钟沉哭笑不得,蹭热度这个锅他可以背背,男小三勾引论他可就有些吃不消了。
      夏小天见他半天没说话,凑过来扫了一眼他的手机立刻就明白了,不咸不淡地问道:“哟,你看见了啊?”
      钟沉问:“你这么说的意思,我可以理解成是你早知道这件事只是一直没让我知道吗?”
      夏小天一脸的理所当然:“可不吗,我是你的经纪人,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不用做做公关,或者像其他经纪人一样抢走我的手机不让我看这些,免得我受到影响吗?”
      “公关那种事公司会做的啦。而且我看你的心理素质,也不像会被这点破事影响啊。”夏小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要告诉我你看这种话会生气啊,我会鄙视你的。”
      对于夏小天一贯不负责任的废柴行为,钟沉早已习以为常。他关掉微博,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轻不重的交谈声就是这个时候飘进他的耳朵里。
      “哎哎,那个不是钟沉吗?他今天怎么一个人,没和畅畅一起?”
      “肯定是畅畅看清他的真面目了,蹭畅畅热度的都去死好吗!”
      ……
      “一个小透明,干嘛天天缠着畅畅。”
      “舒弋赶快来探班吧,再不来老婆都要被人抢走了!”
      “神经病啊你!畅畅是直的好吗!”
      ……
      钟沉本来听得十分尴尬,下一秒看见两伙杨亦畅的粉丝当街干起架来,和夏小天一起目瞪口呆。
      夏小天翘起兰花指拍着小心脏:“吓死老娘了,现在都流行这么追星了吗?”
      钟沉也跟着一起拍:“还好我不红,没人在意我的性取向。”
      话音刚落,夏小天利箭一般的目光就向他扫射而来。钟沉清了清嗓子,扯开话题:“车怎么还没到?”
      “我看看啊。”夏小天刚掏出手机,忽然被人猛地一撞,倒向一边。
      意外就像所有电影里演的那样,来的让人措手不及。那个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朝钟沉泼来的女孩的所有动作就像被慢放了一样,钟沉只能看见她的嘴型,大概是在说“蹭畅畅热度的人去死吧”,却愣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
      大概是除了很早很早以前的肖悦苒以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恨他到想他死。
      那个陌生女孩子的脸在刹那之间好像变成了肖悦苒,陷入疯魔的肖悦苒、睚眦欲裂的肖悦苒,即使被许多人抓着依然在诅咒他“不得好死”的肖悦苒。
      钟沉像被一个魔法咒套住,动弹不得。
      直到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向他张开双臂,用宽厚的背为他挡去了所有的灾难。
      那人的眉眼在他的眼中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还有藏了几根银丝的鬓发。
      顾北武。
      顾北武紧紧抱住了他,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钟沉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他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顾北武这块狗皮膏药呢?
      就在这时,狗皮膏药开口说话了:
      “钟沉,你他妈是白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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