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匪同谋》李望水

4、门 别躲在里面

　　那之后钟沉关注了好几天的社会新闻，确定没有什么出租车司机暴毙在某小区门口、出租车司机抢救无效病逝于医院的新闻流出，他才放下心来。
　　可钟沉没想到，顾北武那边没有什么麻烦的原因是，麻烦全部找到了他的头上来。
　　他和顾北武那天的争执被人拍下来传上了网，他到底算是个公众人物，大众很快认出了他是谁，关于这场争执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
　　其实钟沉只是一个十八线小明星，这些年来多是在电影电视剧中打酱油，演一些有身份有台词，但绝对不吃紧的一些角色。别说他是和一个男人当街拉扯，就算是和一个男人当街接吻，都制造不出什么头条来。
　　但问题出在了这条视频只要一上传就立刻会被删掉上。
　　明明转发评论都已经过万了的微博，说删就被删了。后续不论谁再上传，都没有办法流传起来。最早发帖的网友甚至还被封了号。广大网友坐不住了，纷纷开始猜测被删帖的原因。舆论怀疑是钟沉的经纪公司在紧急公关，可很快有知情人士爆料，说之所以会被删帖完全不是因为钟沉，而是因为那个和钟沉争执的男人。
　　很快，顾北武的身份被扒了出来。
　　国内首屈一指的文化传媒公司“羲和”的接班人，文娱大佬顾莫如的独生子顾北武。
　　于是事情的走向变得复杂起来，网友们不满小小的经纪公司为了掩盖丑闻而控制民意，羲和一时之间被黑的很厉害。钟沉这边到底也还是被殃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快被热心的网民朋友们扒出来了。
　　倒是他和顾北武之间的那段往事依旧被埋藏的很好。事情再怎么闹得沸沸扬扬，大家对他和顾北武之间的关系还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子昂拿此安慰钟沉，说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钟沉坐在原子昂的办公室里，自他来了以后原子昂就把冷气调的低了几度，可窗外的阳光还是毫无保留地从干净透明的玻璃窗中闯入，在地板上投射出大片大片的斑驳。
　　钟沉百无聊赖地翻着手边各式各样的剧本，漫不经心地问道：“能有什么事？你怕我会因为这件事告别演艺圈？”
　　原子昂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可他还是看着钟沉，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你这不是不信任你哥我的业务能力吗？”
　　“怎么不会呢？”钟沉反问：“这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如果这份工作做不下去了，我就去做其他的工作，只是转行而已。”
　　钟沉所表现出来的满不在乎让原子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而后慢慢消散。他定定地看着钟沉，就好像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晨晨，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钟沉笑，“你要是到这个年纪还和以前一样，那也挺可悲的。”
　　原子昂深吸一口气，说：“无论如何，这次的事情带来的影响也不是完全都是负面的。你知道的，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籍籍无名才是最可怕的。你现在有了曝光度，我会去帮你多谈几个好本子。我对你的形象和气质有信心，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钟沉调戏剧本的手指玩够了，懒洋洋地撤了回来。和壮志昂扬的原子昂相比，他的状态要散漫无所谓得多。
　　“算了吧，原子昂，我自己是什么水平我自己也清楚。我没有那么远大的人生目标，做这行也不过是因为我学历低想混口饭吃而已。我从来没想过要做山尖尖上的那些人，太累了，不适合我。”
　　原子昂沉默了一下，笑了起来：“随你，早在签你的第一天我就和你说了，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我会尽我所有的帮助你。”
　　钟沉点了点头。
　　原子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顾北武那边……听说顾伯伯已经去医院接他了。”
　　“嗯。”钟沉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真的不好奇吗？和你分开的这些年他在做什么？”原子昂耸耸肩，笑得有些暧昧，“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很神奇，你看我和顾北武明明从小一起长大，做了十几年所谓的朋友，可到头来他见我就像见到仇人似的。”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钟沉没有接原子昂的话茬，他径直站起身离开，将原子昂那张走到哪里都能吃的很开的笑脸抛之脑后。
　　“我很高兴。”原子昂在他身后响起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仿佛只是平铺直叙，在陈述着最普通浅显的情绪，“我很高兴，你当时选择的人是我。”
　　钟沉停下脚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原子昂，无奈地说道：“原子昂，我会选择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离开了冷气的保护，走出大楼的钟沉周身沐浴在阳光里，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进行一场残忍的生吞活剥。空气闷热得他快要喘不上来气，汗不受控制地从汗腺里分泌而出，很快就顺着额角滑落脖颈，又顺着脖颈不知道溜去了哪里。
　　钟沉叫了车，师傅估计是找不着路，半天都没有开过来。钟沉只好站在阴凉的地方等待，可就算没有了太阳的照射，他已经觉得自己像只脱水的鱼，濒临窒息。
　　忽然，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顾莫如那张威严肃穆的脸。
　　钟沉心中啧啧称奇。说起来顾莫如今年应该已经有六十了，可依然是保养得当，脸上看不出一丝衰老的痕迹。唯一暴露他年纪的大概是耳边已然花白的发，只是那发白的相当有味道，要是放在古代，一定是那种动辄不出手，一出手就要见血的扫地僧。
　　事实上，顾莫如的手腕的确强硬。
　　钟沉起初装作若无其事，好像没有看见顾莫如。后来发现顾莫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那辆车子也完全没有要开走的意思，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走了上去。
　　“顾总，这么巧啊。”钟沉有一张没什么杀伤力的娃娃脸，很擅长演那种乖巧讨喜的角色。如今他笑容得当，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亲和更有说服力一些。
　　“顾北武找过你。”顾莫如终于把视线从钟沉的身上收了回来，平静而冷漠地注视着前方，好像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钟沉注意到顾莫如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再联想到近期那些传的沸沸扬扬的花边新闻，知道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钟沉笑道：“顾总，我也没有办法啊，那好歹是您儿子，羲和下一任的大老板，他来找我我总不能拿着扫帚把他赶走吧。”
　　顾莫如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
　　“不过顾总您放心，我这个人很讲诚信，拿了钱就要做事的道理，我懂。”钟沉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手机响了起来，钟沉扫了一眼，朝顾莫如摆了摆手，“顾总，我叫的车到了，我先走了。”他离开两步，又扭过头朝顾莫如说道：“希望我们不要因为顾北武再见了。说真的，我真的挺烦他的。”
　　钟沉忽略了顾莫如晦涩难看的脸色，捏着手机走得飞快，心中却生出劫后余生的快意来。
　　回家的路上，钟沉接到原子昂的短信，说为他筛选了两个剧本，让他自己从中挑一个。那两个剧本一个是名导演拍摄的电影里的男三号，一个偏执疯狂的反派；另一个则是一部讲述职场拼搏的网络剧，没几个叫得出名字的合作演员，但是却是男主角。
　　钟沉想都没想地选了网络剧，但是给原子昂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不演男主角，随便给他在剧里安排个什么角色就行。原子昂的电话很快打了个过来，钟沉果断挂了，又回短信：是男主角我就不拍了，你看着安排吧。
　　钟沉前段时间拍的那部戏已经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有几个场景需要他去补音。钟沉的台词虽然比不上科班出身的功底，但情绪还是到位的。他向来不爱给人添麻烦，高效率完成了补音工作时还是下午。
　　钟沉随便找了间咖啡店，坐在那里放空。
　　一个女孩子走了过来。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很久，才犹豫着开口问道：“请问……您是钟沉吗？”
　　钟沉抬起头来，那小姑娘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胖嘟嘟的很是可爱。他笑笑，“是啊。”
　　小姑娘一下子激动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钟老师您好，我我是您的粉丝，我特别喜欢看您演的戏，您的戏我每一部都有看过，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钟沉点头应允，又顺应小姑娘的要求和她合影。
　　小姑娘开心极了，也放开了些，说道：“钟老师，其实我们觉得您的演技已经秒杀现在不少小鲜肉了，但是您怎么就是做不了主角呢？你知道吗？我是您粉丝后援会的，整个后援会现在都特别气愤，是不是公司不给您好资源？您别怕，要是他们欺负您，我们帮您炸他们！”
　　“不是，公司很好。”钟沉的笑容不减，可眼中却是疏离，“我要去剧组了，咱们下次聊。”
　　他向一脸虔诚的粉丝道别，礼数周全，离开的时候已经换下了堆积在脸上的笑意。
　　演员其实是个很奇怪的工种，因为曝光率高于其他职业，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就会吸引一大帮的追随者。但其实，他们追求的不过只是自己心中的一场梦而已。
　　而要承载那么多人的梦，着实是一件辛苦疲惫的事。头戴王冠，必承其重，钟沉不想给自己太多责任和负担，不做主角也就是这么个原因。
　　他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无意向大众剖白真实的自己，却也无意顺遂别人的意愿去为自己捏造一个假象。钟沉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最好还是和周遭一切保持着最简单的人际关系，不要谈那些假大空的理想。只有这样，才能来去自如。
　　做偶像是要导人向善的，实际上他只是个一团糟的人，他做不了偶像。
　　钟沉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见坐在他家门口，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顾北武。
　　顾北武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虚弱苍白的脸。他看见钟沉，一片灰败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钟沉的头又疼了起来。
　　顾北武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于猛烈而踉跄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钟沉的面前，急切而惶恐地问道：“你没事吧？我爸有没有找你麻烦？”
　　钟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顾北武还穿着医院的病服，一身的狼狈，手背上有两个明显的针孔。
　　“你从医院逃出来的？”
　　顾北武有些愤愤不平，“老头子找了十来个人守在医院，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靠，他简直把我当成犯人！”
　　现在的顾北武看起来实在太像个小孩，钟沉不想和他说话，径直越过他去开门。
　　“钟沉，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你觉得他会找人揍我一顿？还是把我关起来？”钟沉终于忍无可忍，他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道。
　　钟沉说关起来这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果然，这三个字敲在顾北武的耳边，让他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顾北武。”钟沉耐心告罄，“你父亲是一个商人，就算他要对付我，也不会用你理解的那种方式。那种愚蠢的事，只有你会做。”
　　“我知道，你还在因为那件事怪我。”顾北武有些语无伦次，他努力想要解释，“可是，可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想那么做的……”
　　“不要说得好像你现在就能控制自己一样。”钟沉蹙起眉头，一把推开了顾北武——男人身体似乎还很虚弱，他轻轻松松就挣脱了他的桎梏。
　　钟沉说道：“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做个乖儿子去吧，顾北武，然后离我远远的。”
　　他飞快地打开门关上，巨大的关门声过后，钟沉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如果换做以前，他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请顾北武吃闭门羹，那人绝对会像头蛮牛一样撞开他的家门，然后用任何可以利用的道具把他绑起来，囚禁或者凌辱。
　　顾北武到底是病了，他才能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可钟沉有些奇怪，他以为像顾北武那样的祸害一定可以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活个几千几万年的，怎么他也会生病吗？
　　不，钟沉摇摇头，说不定那又是顾北武使出的什么手段而已。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顾北武，那种从来高高在上，不把除自己以外的人当人的大少爷，怎么可能会为了他钟沉而纡尊降贵，乞讨廉价的原谅之余还把自己搞得这么无助狼狈？
　　顾北武一定是和从前一样，他自私又胆小，他害怕孤独寂寞，可他又是那么讨厌，讨厌到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所以他才会想尽一切办法要留个人在自己身边，做他的恋人也好，做他的玩伴也罢，甚至哪怕做个不会说话的瓷娃娃都行，他就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熊孩子，所要的不过只是一场陪伴。
　　可是，这个世上谁都不欠谁的。尤其是钟沉，更是不欠他顾北武什么东西。
　　钟沉洗了澡换了衣服已经八点多了，他觉得饿，就叫了个外卖，谁知等了快一个小时外卖都没送到。钟沉觉得奇怪，打个电话去问，外卖小哥十分无辜地说早就送到了啊，您不是就在门口拿了吗？
　　钟沉一愣，快步将门拉开，顾北武蹲在他家门口，大口大口地吃着他的炸鸡盖饭。
　　顾北武好像早就料到钟沉会出来，把嘴一抹，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吃油炸食品？和你说了多少次不健康也不卫生，以后少吃点这些东西，你看这都是地沟油，鸡肉也不新鲜。”
　　钟沉是真的怒了，尤其是他看见在顾北武吃剩的残羹剩饭中，那一块块被他嫌弃地扒到一边的炸鸡皮，他攥紧拳头，心中满是心爱的食物被人吃掉的痛苦和愤怒。
　　钟沉第一次失了态：“你要不要脸？”
　　顾北武站了起来，“你饿了？我煮东西给你吃。”
　　“我的饭30块，把钱还给我。”
　　顾北武从口袋里掏了50块钱塞进钟沉手里，“多给你20，以后学着自己买菜做饭，别老吃这种垃圾。”
　　“顾北武，你是不是有病？！”
　　顾北武冷冷一笑，眼中流露出寒光：“是啊，我的确是有病。”
　　钟沉被噎了一口，“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行不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恨你了，成不成？你就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几年安生日子，可不可以？”
　　“你、休、想。”顾北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忽然上前一步，揪住钟沉的衣领，把他重重地压在门框上。他又愤怒了起来，好像生气于他而言只是打开一个开关这样简单的事。
　　“钟沉，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代价？你休想从我身边逃开，你休想让我放过你！”顾北武像是疯了一样，他凑近钟沉的耳边，冷笑起来：“只要你活着，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是死，你也只能和我死在一起。”
　　被绝大的无力感包围着的钟沉终于提起拳头，一拳砸在了顾北武的脸上。
　　顾北武的鼻子大概是被他揍歪了，很快流出了鼻血。他狼狈而仓惶地靠墙站着，随手抹了抹鼻子，在看见掌心中殷红的鲜血时，森森地笑了起来。
　　顾北武喘着气，偏执而执拗地说道：“打吧，打吧，除非你打死我，否则你休想甩掉我。”
　　钟沉怔怔地看着顾北武，那种名为绝望的疲惫感，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将他紧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