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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别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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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钟沉意识到,他的确与顾北武这个大麻烦重逢,且对方抱着打蛇上辊不粘死他誓不罢休的决心时,他忽然就释然了。
在顾北武面前,所有的反抗都是没有用的。这一点,他早在十三年前就明白了。
时间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它在潜移默化中洗刷掉了所有的仇恨和愤懑,甚至将曾经发生过的事也轻描淡写而去。要是放在十三年以前,钟沉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顾北武。他为自己设想了几百种报复顾北武的方式,然而那些方式都在漫长的岁月中作了古。
时光荏苒,他已经成了一个和顾北武毫无关系的人。
所以对出院时顾北武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行为,他也没有反抗,甚至还主动上了顾北武的的士——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顾北武上演全武行。
顾北武显然因为他温顺的动作而有些开心,尽管他一直绷着表情,可眼底的光芒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雀跃。当然,这种雀跃在看到钟沉拉开的是后座的车门时,稍稍停顿了那么一下。
钟沉坐在后面,百无聊赖地开始用手机看小说。可惜他昨天匆忙出门的时候手机并没有充满电,再加上一夜的折腾,手机电量很快告罄。此时离家还有些距离,钟沉算了算时间,又看了看陷入一片死灰中的手机,还是开口问道:“你车上有充电线吗?”
顾北武顾着开车,他嗯了一声,从自己的手机上拔下一截充电线,向后递给了他。
钟沉看也没看,接过以后往手机屁股上怼了半天都没插进去,低头一看才发现顾北武给他的充电头根本和他的苹果不匹配。
钟沉这才注意到顾北武用来当导航用的手机,叫不出名字的山寨款,厚的像砖头一样,屏幕甚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碎了,像蜘蛛网似的碎了大半的屏。
顾北武用山寨货,这事可稀奇了。要知道他顾大少爷当年随随便便一件T恤都是标价四位数的,更别提在老师同学之间广为流传的他的显赫家世。顾北武是转性了还是被人附体了?不然怎么会用他从前最不屑的山寨货,还成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呢?
这个疑问自打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就一直盘桓在钟沉的心中。他其实有偷偷关注过顾氏的消息,企业发展还是如火如荼,一点也没有倒闭的迹象,所以顾北武亲自下海补贴家用的猜想怎么也说不通。
顾北武从内视镜里看见钟沉拿着充电线半天不动作也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钟沉回过神来,答道:“没什么,你这根线充不了我手机。”
顾北武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回了声哦。
钟沉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顾北武一脚油门,车子飞一样地在马路上行驶了起来。就在钟沉抓紧门上的扶手琢磨着以什么姿势跳车的时候,顾北武忽然将车子停在了一间手机城门口。
“等我一下。”顾北武低声说道,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瞬间就没了影。
钟沉坐在车上,愣愣地看着顾北武离去的方向,竟然挪不开下车的步子。这地方人来车往,他要是走了,剩下一辆空的士在这里,万一被人开跑了怎么办?
五分钟以后,大汗淋漓的顾北武跑了回来,进车以后没说话,一股脑地扔了一个小盒子给钟沉。
钟沉低头一看,苹果手机专用充电线,正版原装。
钟沉神色复杂地看着顾北武,他脑后的发茬子上凝结了些晶莹剔透的汗珠子,正顺着小麦色的脖颈往下流淌。
以前的顾北武,意气风发,唇红齿白,走到哪里都有人拥着护着,钟沉甚至觉得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照到太阳。
然而现在,顾北武和炭之间的差距,就差一个煤炉子了。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顾北武的语气还是当年那个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只是如今听起来有点强撑自尊的气急败坏。
“算清楚一点比较好。”钟沉坚持。
顾北武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钟沉一眼。他仗着手长的优势劈手从钟沉怀里把充电线抢了过来,兀自在车上接好电源以后,没好气地对钟沉说道:“手机拿来。”
钟沉不动。
顾北武有点急,“拿来啊,你不是要充电吗?”
钟沉只好将手机递了过去,顾北武将电源连接好以后还再三确认了一下屏幕,确定充电标识亮了起来才把手机还回钟沉的手里。
然后他发动汽车,继续朝前驶去,好像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个小插曲。
好不容易挨到小区门口,顾北武将车停好,钟沉道了声谢,然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车费,从钱包里掏出两张老人头。
钟沉递了过去,“你没打表,不过从医院到我家的距离50块应该差不多,剩下的是充电线的钱。”
顾北武没有接,他僵直着背脊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怒气。
钟沉也不勉强,他将钞票放在一旁的副驾驶座上,推门下车。
还没走两步,钟沉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被一阵力量猛地一掼,撞向一旁的墙上。钟沉的后背被粗粝的砖墙摩擦而过,单薄的衣裳并不能起到什么保护的作用,所以大约是磨破了皮。家楼下的小保安听见了动静,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却被钟沉抬手制止了。
钟沉勉力维持着自己的身体,自下而上地看着站在他对面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顾北武。他的眼睛一点波动也没有,好像顾北武的愤怒于他而言不过只是热牛奶上的那一层一拨就散的奶皮。
“钟沉!”顾北武压低了嗓子吼他名字的声音,像极了一头兽。
“嗯,我是钟沉。”
顾北武的愤怒值到达顶峰的时候一下子偃旗息鼓,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他赤红的双眸不再彰显愤怒,反而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悲伤和委屈。
“你不是钟沉,你不是钟沉。”他喃喃自语,“你不是我的钟沉,我的钟沉不是你这个样子。”
钟沉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钟沉从来就不是你的。”
顾北武好像被被这一句话击垮了似的,这让他像个小孩一样手足无措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
“不。”钟沉打断了顾北武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顾北武,我以为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但你似乎还是没有明白。那我再和你重复一遍,我并不恨你,也许以前恨过,但是这么久过去了,什么恨不恨的,真的无所谓也不存在了。我和你,现在只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你明白吗?你不需要因为过去而耿耿于怀,因为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你说谎!你骗我!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你怎么可能……”顾北武的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在钟沉的眼中看见的,只有如水一般的平静和毫无波澜。
这早已不是十三年前钟沉的那双眼睛。
眼前的这双眼睛有了一些细纹,那大概是岁月给钟沉的一些恶意的馈礼。这双眼睛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或欢喜、或恼怒、或仇恨地看着他。
好像钟沉真的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术,一刀就把属于他顾北武的部分全部切割掉了,一点都不剩。
顾北武恨钟沉,他恨钟沉背叛了他们的爱情;他恨钟沉可以走的干干脆脆,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可是,顾北武也害怕钟沉恨他,毕竟他曾经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比恨更可怕的是钟沉对他的无视。无论他做什么都好,钟沉都只把他当成是一个稍微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钟沉甚至都不急于和他划清界限,他只是按照一直以来的修养像打发一个乞讨者那样的打发他,给他留足了面子和自尊,却从未将他纳入眼里。
如果他没有找到钟沉,钟沉真的会不记得他了。当顾北武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内心忽然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填满。
他顾北武就变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钟沉的世界里逐渐远去,最后连点痕迹都不剩。
可是,凭什么?这十三年来,他每一天都在痛苦和思念中度过,凭什么钟沉可以免于此苦?
“钟沉……”顾北武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你真的连一个弥补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吗?”
钟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松动,他的眉心微不可闻地皱了皱,问道:“你做错什么事了?”
顾北武张了张嘴,说道:“我不该因为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就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去参加高考。”
钟沉闭上眼睛,他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心怀希望,志存高远,以为只要成绩优异就能离开那困住他的牢笼,去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开启一段新的人生。那是那个时候的他仅剩的希望,然而还是被顾北武亲手破坏了。
他本就寄人篱下,高中的学费都是在冷眼下硬着头皮讨回来的。根本没有人会让他重读,根本没有人会给他打开牢笼的钥匙。
“可是,可是是你逼我的。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一个,可是你还要骗我,你还要和原子昂走……”顾北武说的颠三倒四,像个傻乎乎的疯子。
钟沉深吸一口气,差不多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将那口气叹了出来。
“只是没有高考而已,死不了人的。你看我现在,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吗?”钟沉轻轻地笑了起来,“顾北武,其实,这并不是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顾北武抬起头来,颇为讶异地看着他。
钟沉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恃强凌弱、巧取豪夺,从没把人真的放在眼里,是你错了。”
“以为用手段和威胁就能得到一个人的心,是你错了。”
“强迫一个讨厌你的人和你在一起,是你错了。”
“误以为那个人真的喜欢上了你,是你错了。”
“强行悲壮十三年,自以为是地做着情圣,你还是错了。”
钟沉顿了顿,道:“你最错的,就是你以为我喜欢过你。”
这时的顾北武,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有。”钟沉自顾自的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只是一分钟、一秒钟都没有。顾北武,所有你以为的我对你的喜欢,不过都是我逢场做出来的戏。”
“拜你所赐,我的演技早在十三年前就炉火纯青。”
顾北武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怔怔地看着钟沉,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他不懂表演,可这些年来也像模像样地将钟沉演的所有角色都看了一遍,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哪一些表情是真的,哪一些表情可能是因他而流露的。
曾经就在他身边,他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人,有一天活在了电视机这个小盒子里。他只能每天隔着屏幕看着他,描摹着他的动作。
笑着的钟沉,哭着的钟沉,那么鲜活生动的钟沉。
不属于他的钟沉。
不,不!就算他恨他入骨,钟沉也只能是属于他的。
顾北武发誓,他一定要把钟沉找回来。哪怕要重复十三年前的发生过的事,哪怕要钟沉恨他一辈子都可以。
只要钟沉还在他身边。
就算是死,他也要他们互相纠缠着、仇恨着死去。在他为他们设想的结局里,从来就没有互为彼此的陌生人这一项。
就在他费尽心力想要找到钟沉的时候,他没想到钟沉居然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突然的让他几乎就要相信,冥冥之中他们两个人还是有缘分的。
不然世界那么大,怎么会与彼此重逢。
钟沉看着他,冷冷地说道:“顾北武,我和你没关系了。”
顾北武觉得有一口气就那么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你休想、你休想……”
顾北武瞠目欲裂,他手上的青筋暴起,结实如铁的手掌就那样狠狠地掐上了钟沉的脖子。
他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钟沉根本挣脱不开,就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死死地压在墙上,腹部的空气被抽空,连呼吸都无法维持。
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钟沉想,那时他和顾北武年纪都还小,顾北武的脾气却比现在还要暴躁可怕,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事时有发生。后来钟沉学乖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顾北武,就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惹顾北武生气。慢慢的他摸清楚了门路,知道顾北武不过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幼稚小孩。
钟沉知道自己掌握了一个不算小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足以让他在顾北武身边过了很长一段安稳的时光。
“你掐死我吧,顾北武。”钟沉抽着气,一声一声地笑了起来。他把自己的笑声变成了刀,一下一下狠狠插进了顾北武的血肉里。
“你要是真能掐死我,说不定我就记住你了。”
顾北武瞪大了不知何时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好像听到了一句什么极为恐怖的话,这让他像触电一样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怔怔地看着钟沉,劫后余生的钟沉脱离了他的控制,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钟沉还是瘦,还是那么白,还是让顾北武觉得他就像个瓷娃娃似的,他要是不好好护着,他分分钟就要碎了。
“钟沉、钟沉……”顾北武的目光涣散,却一遍遍地叫着钟沉的名字。钟沉明明就在他眼前,可他的脸离他越来越远。顾北武很着急,因为他看见了钟沉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一点温度也没有。
“你别怕。钟沉,你别怕我……”顾北武说到这里,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栽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钟沉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顾北武。他在等,等他像上了发条似的一跃而起,像头牛一样把这个世界撞翻。
可是,顾北武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好像死去了一样。
钟沉犹豫了一会,还是伸出脚,踹了踹他的小腿肚子。
“起来,不要装死。”
顾北武还是不动。
钟沉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近乎茫然地看着终于敢走过来的小保安在顾北武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他的鼻息。
“钟先生,他晕过去了,您看怎么处理?要报警吗?”
钟沉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干又哑。
“不用了。”钟沉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叫救护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