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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土匪的习性 ...


  •   钟沉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抱着只要假装没有人在家对方就会离去的想法在床上挺了一会尸,钟沉双眸紧闭。可门铃声依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最后他只得没好气地翻身下床,重重地拉开了家门。
      原子昂站在门外,笑得十分人畜无害。赶在钟沉起床气发作以前,他提起手中的外卖袋,成功用热腾腾的鱼片粥堵住了钟沉的嘴。
      “鱼片粥,想吃很久了吧?”
      他最爱的卖鱼片粥的店在城西,想来原子昂是一大早就驱车去买的。钟沉面色稍霁,这才给他让了一条路进来。
      原子昂前脚踏进钟沉家中,后脚就被冷得打了个哆嗦。他扫了眼空调遥控器——19摄氏度,难怪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钟沉捧着粥没骨头似的瘫回沙发里,双目放空,似乎还在努力调整着起床以后的心情。原子昂倒是轻车熟路地为他关上冷气,再刷的一声,拉开客厅遮光效果很好的窗帘。
      “你干嘛?”
      光线肆无忌惮地闯进来的时候,钟沉终于反应了过来,警惕地问道。
      “你不觉得闷吗?”原子昂夸张地说道,“你这里简直是投放了毒气的化工厂,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再不透风,我怕你会被自己臭死。”
      钟沉打开塑料盒盖,咂摸两口粥以后,皱眉说道:“透一会就得了,外面热,我受不了。”
      原子昂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十分殷勤。
      钟沉一边百无聊赖地喝粥,一边盯着原子昂发呆消磨时光。
      不可否认,原子昂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可是真要形容起来,好看两个字未免太过单薄,撑不起他如沐春风的气质以及得天独厚的灵气。有时钟沉很佩服原子昂,这人一天二十小时都能挂着笑容,好像连睡觉的时候嘴角都是弯起来的,他妥帖地收藏好了所有的锋芒,让靠近他的每个人都无比心安。
      原子昂曾经也是艺人,一出道就能引起不小的反响,也有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的几分功劳。本来他再继续发展下去,一定能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可他却选择在自己事业上升期转做幕后,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签艺人包装运作。
      钟沉正是他签下的艺人。
      钟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子昂的回答十分简单明了:“就算我再怎么红,也都是给别人打工,与其这样还不如自立门户,自己做老板。”
      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钟沉找不到话来反驳。
      时值上午,热风很快从敞开的缝隙中闯了进来。钟沉有点受不了了,喊原子昂关窗的同时,再把窗帘拉上。
      原子昂自然没听他的话,他搬来一个电风扇放到钟沉面前,点开自然风对着他吹。原子昂十分有节制地将衣袖挽到手腕,领口的扣子也很有心机地解开,恰到好处地展露出几寸春光,模样十分迷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电风扇在哪?”钟沉皱眉问道。
      “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钟沉嫌恶地抽了抽嘴角。他把手中的空碗往茶几上一放,说:“问吧。”
      原子昂有些吃惊,“问什么?”
      钟沉冷笑,“我和你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你要不是想知道点什么,怎么会大清早拐到城东去买一份鱼片粥再来我家?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见钟沉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心思拆穿,原子昂也大方地笑了起来,“哎呀,我就知道,我和晨晨你是有默契的。”
      钟沉许久没有听过有人叫他的小名,还是用这种腻味的语气,他不免抬起眼,瞪了原子昂一眼。
      原子昂终于正色问道:“我就是想问你,你见到顾北武了?”
      钟沉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加恶劣。他虽然也猜到原子昂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起因多少和顾北武脱不了关系,但是大清早起床气还没消散就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心里多少还是膈应的。
      “嗯。”钟沉冷淡地应了一声。
      “他纠缠你了吗?”
      钟沉想到那晚的遭遇,心情更加烦躁,粗暴地答了声没有。
      原子昂看着钟沉,眼里的温度渐渐散去,他沉吟片刻,道:“如果你觉得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安排保镖,以免他再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钟沉冷笑,“他敢!”
      原子昂被钟沉这张牙舞爪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走到钟沉身边,在他面前蹲下,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
      “你看你,都多大了,一发脾气还是和只炸了毛的猫似的。”
      钟沉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些,拉开与原子昂之间的距离。
      原子昂仿佛浑然不觉他的冷漠,笑着说道:“放心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你想多了。”钟沉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不会发生什么事。”
      原子昂维持着下蹲的姿势不动,有些无奈地看着钟沉。
      “晨晨,其实……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就像你讨厌顾北武一样?”
      钟沉眯了眯眼睛,太阳光线挣脱窗棂的束缚,调皮地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觉得眼前的世界有点模糊,混混沌沌的,他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双手攥紧书包带子,以一种极为忐忑紧张的姿态走进了一扇又高又大的校门。
      本应布满阳光的林荫小道上被两个人挡住了去路,那两个人生的比他都要高大,双手插在裤兜里,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个冲他笑得饶有兴味。
      阳光褪尽,瘦弱的少年再也看不见眼前的路。
      所有的光汇聚在眼前的原子昂的身上,钟沉闭了闭眼睛,答道:
      “你是我的老板,我没必要讨厌你。”
      原子昂有些失望,“只是老板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钟沉喝完了粥,起身重新把窗户关上,在温度渐起的室内打开了空调。
      “你还有事吗?”钟沉问道:“我连续赶了快半个月的戏,现在想想去睡个回笼觉。”
      “好,你睡,我们电话联系。”
      钟沉的闭门羹算是给的比较客气礼貌,所以原子昂离开的时候还能维持住应有的风度,尽管他脸上的笑容并不怎么真切。
      直到原子昂离开,钟沉还是维持着瘫在沙发上的姿态。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干。
      时光真是太漫长了,钟沉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很愿意就这样瘫着,直至过完余生。
      可是闲适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于钟沉来说,那代价就是他又做起了那个他反复做了许多年的噩梦。
      梦中的他在犹如迷宫一样的校园中奔跑,四周是比人还要高的荆棘树木,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怎么也找不到出路。好不容易,一抹微光出现在他的前方,他欣喜若狂地朝那光亮跑了过去,就在离逃生门只有一厘米的时候,顾北武拿着一把长刀从天而降,面无表情地砍断了他伸出的手。
      血腥四溢,被斩断的手掌坠入尘土之中,很快被黑色的泥巴掩埋,只剩半截小拇指破土而出,微不可闻地挣扎。
      钟沉猛地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外面的天不知何时黑了,他居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睡着了,还一睡睡了这么久。还好炉子上没有烧东西,不然他恐怕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因此葬身火海也未可知。
      久睡使得钟沉昏昏沉沉,只被鱼片粥犒劳的胃又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钟沉琢磨着得给自己找点东西吃,他随手在手机上点了个外卖,然后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外卖送餐很快,钟沉例行公事似的扒了几口餐盒里的麻婆豆腐饭和猪肝汤,把餐盒扔在垃圾桶里。电视里演的什么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潜意识地不想动,假装屁股上长了两枚钉子,正狠狠地嵌在柔软的沙发坐垫里。
      五十分钟以后,钟沉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
      先是肚子好像刀绞似的疼,紧接着大滴大滴的冷汗不受控制地从脑门山渗了出来,食道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阵一阵地往上面泛着酸水。钟沉捂着嘴巴冲进厕所,刚弯下腰就哇的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镜中的自己双目浑浊,脸色苍白,嘴唇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钟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他捂着肚子奄奄一息地从厕所里出来,垃圾桶里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便当盒里,猪肝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出诡异的颜色来。
      钟沉上吐下泻来回折腾了十几次,到最后两腿发软,连找药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在家中备药的习惯。钟沉想再这么下去他可能会虚脱,咬咬牙还是抓起钥匙,准备实施自救。
      钟沉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电梯里,一楼保安一见他这个样子吓傻了,说去帮他打个车来接他去医院。钟沉也没力气拒绝对方的好意,四肢瘫软地坐在保安休息的小椅子上,两眼发黑,觉得意识渐渐离他而去。
      于是钟沉不断给自己打气:靠!他都从顾北武手底下捡回了这条命,怎么可能死在拉肚子这种小事上面!
      可是,真的好难过啊,想吐,肚子里就像被塞进了一只手,在无情地翻搅着他的五脏六腑……
      忽然,钟沉身子一轻,凭感觉像是被人抱了起来。可钟沉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暂时倚着对方宽厚结实的胸膛,感受着从对方有力的手臂上传递而来的温度和力量。
      再然后他好像被扔进了个什么东西里,抱着他的力量消失了,他的脸贴在并不怎么柔软的皮垫子上,腰间还被人扣上了安全带。
      “钟沉,你他妈给我撑住,老子还没找你讨债,你不准死!”
      钟沉很想吐槽对方拉肚子并不会死人,可他到底没有力气说出口。

      消毒水的味道堂而皇之地钻进钟沉的鼻子里,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钟沉眨了眨眼,率先看见的是被刷的发白的天花板。所有交谈声、脚步声终于穿透了虚空,变得真实而嘈杂起来。
      “你醒了啊?”站在床边的小护士声音有点期待,又有点埋怨。
      钟沉想难道是自己刚才不小心吐她身上了?
      “你是不是钟沉?”
      钟沉点点头,没想到自己这种十八线的艺人都残成这样了还能被人认出来。
      “哎呀,真是你啊,我就说我没认错。”小护士笑了笑,不过很快,那笑容冷了几分,严厉地说道:“就算你是钟沉,你家人也不能医闹啊!你要是再不醒,你哥快要干翻我们急诊科医生了。”
      钟沉从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哥哥,正想着,门被砰的一声撞开,顾北武像头没了方向的狮子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把纤纤玉手往口袋里一插。钟沉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顾北武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无措地搓了搓手掌,还是闷着头走了过来。
      “他……”顾北武开了口,钟沉才发现他声音嘶哑,好像真的不要命的打过一架。
      “没事了。”小护士截断了顾北武的话头,“都和你说了是急性肠胃炎,晕过去是因为拉脱水了,挂点水就能好。多大点事啊。”
      顾北武一米八五的个子,如今被小姑娘训斥得竟微微弯下腰,露出几分赧然来。钟沉看着觉得挺新奇,一直僵着的面部表情和缓了一些。
      “挂点水,好好休息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小护士又替钟沉检查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钟沉的肩膀,“不过你哥对你还是挺好的,他送你进来的时候你都吐了他一身,他还抱着你没头苍蝇似的找医生。要换做是我哥,估计早把我扔地上了。以后多注意点,别让家人为你担心。”
      钟沉百口莫辩,只能目送小护士走远,心底却生出许多懊恼来。
      他想凭什么啊?凭什么顾北武假模假式地送他进个医院,所有人就把他当成了好人?这人的自私与残忍,旁人根本就不知道。
      顾北武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口一片薄汗,早就将背心打湿。他的制服被随意地揉成一团,捏在手上。他局促地走到钟沉的旁边,忐忑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你真没事了?”
      钟沉闭上眼睛,毫无情绪波动地答道:“劳你费心,还死不了。”
      顾北武有些难以接受,他握紧拳头,半晌才森然一笑,显出几分恶毒来:“也是,你这样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钟沉对他的言语攻击置若罔闻,葡萄糖让他快要虚脱的身体渐渐找回了力气,这让他可以平静地直视着顾北武的眼睛。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钟沉顿了顿,声音冰冷了几分,“不过,为什么是你送我来医院?”
      钟沉这句话无疑是在变相质问顾北武是不是跟踪他。他不会天真到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在街上随便打个车打到了顾北武的出租车,他病得要死的时候小保安帮他叫来的车又是顾北武的。更何况,那天他曾经和顾北武说过他家的住址,以他对顾北武的了解,这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顾北武被噎了一口,粗声粗气地哼道:“你凭什么管我!”
      “最好是巧合。”钟沉想了想,还是说道,“顾北武,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不给别人添堵,是作为成年人最基本的道德。”
      顾北武怪笑两声,他的嘴唇本就生的很薄,如今勾起没有笑意的笑容时,更显得残酷冰冷。
      “道德?从小到大,我顾北武什么时候做过道德楷模?”他在钟沉面前俯下身子,挥起一拳,狠狠捣向钟沉耳边。
      拳头落在枕头里,钟沉的眼睛眨也没眨,冷静地看着眼前游走在暴怒边缘的男人。那人还是这样,像个土匪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明明他想方设法逃了那么久,可现在他和顾北武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近。
      “钟沉,你给我听好。这十三年,是我没有找到你,你做了什么,我不管。现在我找到你了,你就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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