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际之永恒》一陌

12、12 奥诺城

　　停职半年，斯坦因的监控级别也被调高。在VIROGO的监视下，他出门的行路轨迹全部会被上报到安全局，也无法再继续从事实验室研究工作。突如其来的无所事事吞噬了他的精神，他所有活跃的思维被迫停下，却无法找寻到下一个目标。
　　他总能在梦里见到各种奇怪陆离的画面，自从见过了零号标本的内部结构，那些五彩斑斓的烟云就在他的思绪里缠绕不去。他很多次梦到自己被这种烟雾包裹，那些轻柔的雾气却像是有力道的藤蔓，在他的身上越缠越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总能感觉到有人跟随的脚步，他们追寻着自己。那是为了什么？在高维生物面前，自己连一个尘埃也不如，他们挥一挥手就能把这里摧毁。但是却出于什么原因，在自己的面前写下那句话。那句话就像是深入脑髓的刻印，每次斯坦因想拿起纸和笔推演公式，那句话就会在自己的眼前浮现，脑袋疼得他无法继续学习。他觉得脑袋快裂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始抽烟和酗酒。
　　那是由顾尧提供的——来自地球进口的产品。
　　古老的发明总是有着它的历史渊源，的确在这两样地球产品的调节下，至少斯坦因不再觉得那么难受了。
　　可以有人来探望他，但是每次时间不能超过地球时间的两小时。恩蓓来过几次，她仍然很漂亮，她皱着眉头，漂亮的脸蛋上是满满的心痛。
　　恩蓓一边扔掉房间里堆积的垃圾，一边说：“斯坦因，你这是在摧毁自己的健康。”
　　那时候斯坦因只是点着烟安静的游览着近期的新闻，他所有的游览记录也都会被监控，因此他只能无差别的游览所有的内容，偶尔会略过一两条中央实验室发布的最新研究成果进展。
　　恩蓓抚摸着他的额头：“你瘦太多了，”
　　斯坦因抬头看着她，脸颊两边有着深刻的凹陷，的确他瘦太多了，现在整个人是不健康的苍白瘦削。
　　“我只是在找些事情做。”斯坦因轻声的说，“不用担心。我会关注器官健康，反正随时能够更换不是吗？”
　　“……器官可以更换，大脑不可以。”恩蓓靠在他的身边，“斯坦因，别让尼古丁和酒精摧毁你的神经，那是你最宝贵最独一无二的东西。需要我给你找一个治疗师吗？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
　　“治疗师？”斯坦因有些自嘲的说，“他们也许会以为我疯了。”
　　“几个月后你会被调去中央研究院，你必须保持着你的精神力。”恩蓓握住斯坦因的手，“那是你的梦想，你不可以在这里被打倒不是吗？”
　　是的……他还有中央研究院。可是现在他一闭上眼睛，就只能看到那团七彩变换的光雾。
　　“还有我们的订婚典礼，斯坦因你记得吗？”
　　斯坦因猛的睁开眼睛：“订婚……”
　　恩蓓的笑容很甜美：“是的，上次我们已经订好了。就在两个月后，214，地球的情人节。”她把头靠着斯坦因的肩膀上，“那么多年了，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会紧紧抓住你，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斯坦因有些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恩蓓抬起头：“我在说我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
　　斯坦因皱眉：“你还在疑神疑鬼？我说了我和戈麦斯只是同事。”
　　恩蓓瞥了他一眼：“你是个大傻瓜。”
　　恩蓓果然找了一个治疗师上门给斯坦因做精神治疗。但是不知道是斯坦因多心还是别的原因，那个女治疗师年逾五十，皮肤上的皱纹可以夹死苍蝇。在这个世纪，基因技术已经完善，很多人在皮肤开始松弛后都会选择基因疗法，让皮肤重新回到最好的状态，所以这里不太见得到老人，大多人的年龄只能从眼里和语气看出来。
　　虽然承认每个人都会老，而且衰老从自古至今的必然规律。但是斯坦因很少能在奥诺城见到不做基因疗法恢复年轻的老人，而且如此近距离的看到治疗师的满脸皱纹，斯坦因还是无论如何都习惯不来。
　　他后来打了个全息视频电话给恩蓓：“你在想什么？我都没办法直接看着对方的脸，就怕人家觉得我很好奇。”
　　“人家是资深的，别担心。”那头的恩蓓正在做指甲，“你应该多分散一些注意力，我觉得很有效果，你看起来好多了。”
　　“我最近在研究力学，买了一堆玩具来，打算花点时间搭个屋子。”斯坦因摁掉了烟蒂，把工作台上已经搭了一半的模型屋给恩蓓看，“以后我们可以在奥诺城……不，也许可以在别的空间站造一个自己的小屋子。”
　　恩蓓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斯坦因，我喜欢城堡，不喜欢这种普通的别墅。”
　　斯坦因头痛的按按太阳穴：“你怎么总喜欢这种烧钱的东西。”
　　“因为我想给我们最好的回忆。”恩蓓甜蜜的看着斯坦因，然后一低头一声惊叫，“哎哟，我的拉花做坏了，不和你说了。”
　　就在挂了电话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斯坦因看了时间，应该差不多是那个治疗师上门的时间。他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揉了揉头发，漫不经心的打开了门。
　　可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那个皱纹多得让斯坦因不习惯的女人。
　　门外阳光很好，照得人懒洋洋的。那是一个高挑的身影，穿着黑色的风衣外套，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芒，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邃，皮肤更加白皙，仿佛透着光。
　　对方笑了起来，笑容让人心安：“好久不见了，学长。”

　　好久不见了。的确。
　　从那件事情发生以来，他没有见到过戈麦斯。那段纷乱的记忆里，他见过很多人，奥诺大学研究院的同事、他大学的同学、他的父母、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联邦高层领导。他们或是关心、或是好奇，来询问他各种问题。可是他没有见过戈麦斯。
　　那段时间，戈麦斯像是消失了一样，就连电话都没有打来过。
　　所以就连斯坦因都快忘了他。
　　现在再见到戈麦斯，这个年轻人仍然那么帅气、健康、阳光，然而斯坦因却在那漆黑阴暗的审讯室待了几个礼拜，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仍然带着那个房间的阴湿霉味。
　　斯坦因知道自己在嫉妒戈麦斯，但又不是那么简单，不仅仅是嫉妒，还有……责怪。
　　他们在一起研究了那么长时间，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可是在自己最低谷的那一个月，对方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音讯。
　　斯坦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站在门口没有动：“你好，戈麦斯。”
　　戈麦斯看着他：“不请我进去吗？我买了些吃的，等下做东西给学长你吃好吗？”
　　斯坦因这才像是惊醒过来，他注意到戈麦斯手里还提了一个大袋子，他侧过身体让戈麦斯进去。
　　戈麦斯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房间里有浓重的烟味，半拉窗帘，显得屋子里有些阴暗，但是整个小空间井然有序，窗几明净，屋子里还放着新鲜的花束，很显然是有人细心打扫。斯坦因为人随意，家里也没有专门的机器人清扫，因此这不难想到是谁的杰作。
　　戈麦斯犹豫了一下：“学长？你以前好像不吸烟。”
　　斯坦因只是坐在了沙发上：“没什么，最近才学会的，顾尧带过来的。”
　　戈麦斯拉开窗帘推开了窗户，让室外的风吹进来，窗外的阳光也洒进来。他回过头：“学长你瘦了很多。”
　　斯坦因没有回答，他专注的望着工作台上完成了一半的模型，似乎在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搭建。
　　戈麦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对不起学长，我很想早点来看你。但是之前在地球进行的项目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在那里滞留了一个多月，两天前才回奥诺城。看到了最近的新闻，我很担心你。”
　　“不用担心，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斯坦因这才有了反应，“你知道吗？还有几个月我就被调到中央研究院，马上就是你的同事了。”
　　“你一直都是我的同事……和朋友。”戈麦斯看着斯坦因，“你是不是怪我一直没有来看你？对不起，在地球我没有办法直接和这里进行通讯，我们在地球……”
　　“你想多了，我没有怪你。”斯坦因打断了戈麦斯的话，他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掩饰什么，“我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之后可能不能继续之前的实验了。”
　　他没有办法在这里和戈麦斯讲明，一切都在VIRGO的监控底下，虽然斯坦因也不知道这些监控最后到了谁的手里。
　　“学长，你想多了，你恢复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戈麦斯站起来，“吃点东西吗？我做牛排给你吃吧，你太瘦了。”
　　说着戈麦斯走向厨房，在里面开始忙碌起来。斯坦因自己很少做饭，恩蓓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平时要么点外卖，要么就租个机器人回家帮忙做。确切说来在这个年代，自己做饭的人很少。
　　他们曾经关系很好，在有一段时间他们共同为了测试一个参数在实验室里度过了三天三夜，一起倒头睡，一起吃东西。这就像是一种战友的情谊，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但现在太安静了，整个屋子里都没有人讲话，这种安静背后的不是默契，是尴尬。
　　斯坦因焦躁的熄掉烟。整个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连着小型的吧台。他坐在吧台上，看着戈麦斯忙碌的背影，开口道：“两周后我和恩蓓会举行订婚宴，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对方停顿了一下动作，随即回过头来，笑容很是温和：“恭喜你们，这么多年总算修成正果。”
　　斯坦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正果？我和恩蓓……是吧，我很喜欢她。”
　　戈麦斯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熟练地拿起洋葱切成丝。斯坦因注意到他袖子挽起的手臂上有一条新的疤痕，盘踞着向上，其他部分隐藏在袖子深处。
　　斯坦因问他：“你的手怎么了？”
　　戈麦斯还是低着头：“地球上遇到的小意外，有恐怖分子袭击了我们实验室，受了一些伤。”
　　斯坦因皱眉：“恐怖分子？你没事吧。”
　　“没什么，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哪里受了伤？你给我看一下？”斯坦因说着跳下高脚椅子，走到戈麦斯的身边。
　　戈麦斯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的刀工很熟练，刀飞快的切开洋葱，然后再下一个瞬间，刀锋划过他的手指，鲜血涌了出来。
　　“嘶，你的手……”斯坦因抢过对方手里的菜刀看着戈麦斯手上细小的伤口，“你太粗心了，先拿水冲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戈麦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泛滥。
　　“你……”斯坦因犹豫，“你很疼吗？”
　　戈麦斯拿没有受伤的手抹了一下：“没有，洋葱有点熏眼睛。”
　　但是似乎手上也带了洋葱那种刺激的味道，不但没有抹掉泪水，还让眼泪更多的留下来，戈麦斯连眼睛都泛红了。
　　那是在斯坦因认识戈麦斯那漫长的时间里，唯一一次见他掉眼泪。大部分时候，戈麦斯给人的印象都是彬彬有礼，温和谦虚，但无形中却充满了距离感。
　　斯坦因叹了口气，拉下他的手，自己替他抹掉眼泪，眼泪在手上是滚烫的：“这种时候你真是个小孩子。”
　　然后斯坦因的手被戈麦斯拉住，对方看着他，目光很坚定：“学长，我很害怕。”
　　“……”
　　“很多人死了，我中了三枪，有一枪离心脏很近，差点失血过多。”对方说的很平静，话语却让人心惊胆战，“我换了两个脏器，那天我在地球上，望着天空，心想如果我回不来，那就再也看不到你。可是机长也死了，我们的飞船没有人能开。地球上森林很美，我们就被迫停留在那片原始森林里等着别人来救我们。”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如果学长你在我身边，能够死在那片森林海里，也很好。”
　　“可是地球上没有你在，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戈麦斯说，“我出生在地球，其实很讨厌奥诺城，这座人工的城市。一切都是假的，到处都是人工的痕迹，明明没有四季、没有白天黑夜、却还要装作地球上的运转规律。可是这里有你在，就很不一样，至少现在，我们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看到的是一样的景色。”
　　斯坦因甩开对方的手，无法继续听下去，他打断戈麦斯：“你的手得消毒，我去找……”
　　然后斯坦因的话语消失在唇间，戈麦斯的脸在眼前被放大，他们离的那么近，戈麦斯托住斯坦因的后脑勺，很轻很轻的亲吻他，仿佛就像是一只轻柔的蝴蝶。对方的气息很好闻，有着甘冽的清香，那种味道像是夜晚的露水，又像是夏天的大海。
　　那种柔软的触感并没有持续很久，戈麦斯很快放开了斯坦因，随即展开了那种熟悉的笑容，但是这次的笑容里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伤：“对不起学长。恭喜你订婚。”
　　“如果在这次袭击之前，我想我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
　　“但是，在生死的那一刻，我觉得没有什么是更重要的。那一刻我只想你在我的身边。”
　　“我喜欢你。”戈麦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斯坦因不想去解读的情感，“学长，我是不会放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