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悬壶记事

5、第五章 第二天莫慎

　　第二天莫慎言特意早了半个时辰起，莫卿已经用过早膳进宫去了。
　　黎叔早上听小厮说了昨晚的事情，心里惴惴，倒不是担心那对小鸳鸯，而是怕少爷心里憋屈。
　　莫慎言不但没有难受，还胃口很好的喝了两碗皮蛋瘦肉粥，盛第三碗时看见黎叔满脸的担忧，心里轻叹，黎叔看着他长大，做着管家的事，操着长辈的心。
　　可惜就算说了自己不难受，他也不会信，大概以为自家少爷是硬撑着。
　　今天没有武课，莫慎言被帝师“温润天成，渺渺如筝”的讲书声从早折磨到晚。下学时已经是全身被马车碾过般酸痛。
　　心道帝师都九十高寿了，为何还有精神就着一个话题滔滔不绝讲三个时辰？
　　哀叹一声，莫慎言趴在书案上无法动弹，许夕好像来叫过他一次，但是他实在起不来，半晌，上书房里静了。
　　莫慎言待头痛缓解，先是感觉到自己对面有个人，按那气息深浅看不像习武之人。莫慎言闭着眼装死，就听对方缓缓道：“莫公子起来吧。”
　　声音冷冽，不过依然是个孩子。
　　莫慎言坐起来，眯眼笑。“大皇子见笑了。”
　　楼堪皱眉，这人平时只是看着流里流气，一旦笑起来，就有种狡黠之感。
　　“素闻莫大人学识渊博，想必莫公子也是见多识广。”
　　莫慎言侧首看了一圈，上书房里现在只剩下他俩。门外站了两个侍卫，应该是楼堪的人。
　　“我想请教莫公子一些问题。”
　　莫慎言立马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楼堪将楼羽的椅子转过来，面对着莫慎言坐下。
　　“敢问公子，龙为何生？”
　　莫慎言淡淡道：“龙为蛇生。”
　　“那，”楼堪垂下眼帘，“蛇为何生？”
　　“蛇为卵生。”莫慎言记得百寿在讲解各种毒物时向他提过。
　　楼堪问道：“为何？”
　　莫慎言表示天生如此。
　　楼堪摇头，抿唇道：“蛇本胎生，是在娘胎里就会屠戮手足的阴毒之物。一胎只一蛇可平安诞下，因此每条蛇俱是强悍的很。然而造物者忌惮蛇族的强悍，假借赏赐卵壳，实则让蛇不得在娘胎里做斗。”
　　莫慎言挂不住笑脸，心道他这表弟莫不是有病？把他拦在上书房就是为了和他分享这不知道哪个话本里看来的龙蛇之说？
　　楼堪悠悠道：“人，本是胎生娘养的，我没有母后教养，但却是胎生。”
　　莫慎言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他的意思是，要屠戮手足？首先玄帝是开国皇帝，事务繁忙，后宫只寥寥几个嫔妃，一无所出，另一方面为了不得罪莫家，玄帝一定不会再立皇后，第三点，玄帝是个断袖，不出意外以后都不会再有子嗣，在这三个条件下，楼堪居嫡居长，只有楼羽一个同胞弟弟，莫慎言实在想不出他对楼羽动杀心的原因。
　　楼堪直视莫慎言的眼睛，丝毫不退怯。
　　“莫公子，可想好了？”莫慎言于公是当朝右丞长子，于私是皇帝的外甥，皇子相争，他断没有作壁上观的道理，楼堪在划分阵营之前首先向他伸出手，也算是一种肯定。
　　嫡长子，风度脾气讨喜，学识胆略俱佳，才十一岁就懂得一些权谋，一般人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楼堪。
　　而楼羽，长于娈佞之手，对谁都满是敌意，纵是有抗起责任的韧性，也不过才八岁。莫慎言不想与那倔强的孩子为敌，也不想为他扛大梁与楼堪斗。
　　还是问问父亲吧，莫慎言道：“明日必会给大皇子答复。”
　　楼堪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不过很快就被压住了。
　　“望有幸得莫公子相助。”
　　楼堪走后许久，莫慎言揉揉发麻的双腿，叹气，离开上书房。
　　莫慎言还以为自己生的时候好，既可以避开乱世，又可以避开三分靠实力七分靠运气的储位之争。谁知道玄帝统共两个儿子，还要争斗。
　　在百寿山上他从未接触过这样令人纠结的事务，那时候每天除了练功看书，师父没让他操心过别的。那些师兄弟上山前素未蒙面，上山后却真诚相交，与皇家的本是同胞兄弟却要针锋相对放在一起，实在是讽刺。
　　上书房出来是条长阶，不多不少九十九级，有几级在前朝颓败，“蛮夷乱世”的时候受了折损，都用上好石料细细补上了。
　　此时长阶最底层有个小小的身影，因为暴露在太阳底下，背上汗出一大块印子，好在现在太阳没有中午那么毒辣，他的后颈只是晒红了，没有破皮。莫慎言是深知那种后颈破皮，沾上汗水有多痛的。
　　楼羽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没有侍卫守护，没有太监宫女侍候，上书房门口一般也不会路过什么人，不知道他坐了多久。
　　莫慎言想伸手搀他起来，一瞬间回想起刚刚楼堪的话。楼堪走得比他早，肯定是看见楼羽的，但他并没有伸出援手，可见他和楼羽之间已经有了一道鸿沟，这鸿沟左侧是楼堪和他的支持者，右侧却只有楼羽一人。莫慎言现在伸手，难道是想陪楼羽站到楼堪的对立面吗？
　　且不说他现在几乎毫无对抗楼堪的能力，光是想到自己父亲会有的反应，他的手就如同铅块般坠下了。
　　一会儿若韬就会来找这小孩了，没事没事。
　　莫慎言放宽心路过缩成一团的楼羽。
　　楼羽在他走过时抬了下头，随后更深的埋在膝盖之间。
　　“啪嗒”一声，微不可闻，然而以莫慎言的耳力，想装没听见很难。回头一看，那孩子果然在哭。
　　莫慎言烦躁了。这若韬怎么还不来领他家孩子，丢了怎么办？对了，今天好像是听说玄帝册封了若韬为霄朝第一个男妃。难道是在准备册封大典？那也不应当忘了孩子吧。
　　楼羽吸了吸鼻子，莫慎言忍不住用右脚在地上使劲碾了两下，几乎把地砖碾碎，终究是回头了。
　　“别哭了。”
　　楼羽愣了一下，不敢回应他，只是用手死死抱住脑袋。
　　莫慎言威逼利诱的把他拉起来，就看见一张哭的极难看的脸。满眼泪光，眉毛拧着，一条清水鼻涕挂在嘴唇上头随着抽泣声一抖一抖。
　　“噗。”莫慎言十分不厚道的笑了，被对方瞪了一眼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大概伤了小皇子的自尊。忙掏出一块丝帕给楼羽擦鼻涕眼泪。
　　玄帝年轻时候是个翩翩佳公子，莫慎言的姑母也是难得的美人，所以楼堪楼羽兄弟俩的长相毫无可挑剔的地方。不过楼堪看着更像皇后，楼羽的长相更像玄帝。
　　擦干眼泪，楼羽眼角鼻头还红着，嵌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令人惊艳，在莫慎言盯着他看还没回神的时候，楼羽朝他伸手，低声说：“要抱抱。”
　　莫慎言心里狠狠一揪，他向来对可爱的小男孩容易心软（比如司琴），楼羽平常脾气倔犟像个小兽，现在如此软糯的求抱抱，他实在是毫无招架之力。
　　一把揽住楼羽，莫慎言伸手在他背脊上轻拍，这一刻什么纷争什么阵营都入不了他的眼，而当楼羽也反手勒住他的腰，埋头痛哭的时候，他的心都快化了。
　　“不哭不哭。”
　　“唔，没有人管我，他们都不要我了。”楼羽放声大哭，眼泪沾了莫慎言一身。
　　“要的，要的，有我呢。”莫慎言拍拍他的肩膀，他抱的更紧。
　　“哥哥打我，呜呜，哥哥打我。”
　　莫慎言没听清，低头轻声问道：“谁打你？”
　　“哥哥。”楼羽把一双小手伸到莫慎言面前，两手掌根都擦伤了，细嫩的小手上渗着血。
　　莫慎言咬了咬牙，这伤显然是蹭在石阶上才能有的。这楼堪，小小年纪倒是敢推人。
　　“疼吗？”伤口不深，但到底出了血，莫慎言心疼的要命，这么小的孩子。
　　楼羽已经豁开了小男孩的自尊心，他试过跟父皇撒娇，对方毫不理会，跟若韬撒娇，对方严厉的教育他要有男子气概，跟哥哥撒娇，哥哥直接将他一把推开。只有莫慎言宠他疼他，越是闹腾越是哄他。
　　莫慎言蹲下来，把楼羽的小手攥住细看，上面血还没干，粗砺的石阶磨掉楼羽一层皮，又是夏天，汗水泪水沾在口子上，擦不得又留不得。
　　莫慎言有一点随百寿，就是医者仁心。他也不管脏不脏，只怕伤口发炎，便低头帮楼羽舔伤。楼羽愣在当场，一滴眼泪含在眼里，水汪汪的盯着莫慎言把他的血迹汗水舔去，手上丝丝的疼但是尚可忍受。
　　末了莫慎言不忘叮嘱楼羽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伤口要上什么药。突然意识到，且不说楼羽不一定记得住，宫里可是有御医的，哪里需要他操心。
　　轻叹一声，莫慎言知道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然而他是甘愿的。
　　“慎言，我要抱抱。”楼羽含泪道。
　　“你叫我什么？”这小孩儿还挺自来熟。
　　“慎言，慎言。”楼羽伸手揽住莫慎言道肩膀，莫慎言就势把他抱了起来。
　　别说，这孩子看着瘦小，还是有点分量的。
　　莫慎言很高兴的应了声，楼羽埋在他怀里，小猫一样。

作者有话说

　　莫慎言是正太控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