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悬壶记事

3、第三章 莫慎言沐浴

　　莫慎言沐浴过后，斜靠在凉榻上用布巾擦着湿发，白布青丝交缠一处。天气闷热，他只在肩上搭了薄衫，发尾滴落的水在胸前晕开。
　　司琴端坐在脚踏上，正细细说着今天下午在莫府探查的结果，突然话题一转。
　　“二老爷同三房夫人院子里的丫鬟商议着要把二房夫人的嫁妆贪一部分。”
　　莫慎言看他说得起劲，追问道：“为何？”
　　“自然是二老爷想要了那丫鬟，忙不迭的要拿自己夫人的东西去讨好人家。”
　　说来惭愧，莫府虽前有莫卿官拜中书令掌参政大权，后有莫宁馨封后诞下圣上前两个，也是唯二的子嗣，但府里无人善经营，主母去的也早，是以经济方面总有点乏力。圣上赏赐的成堆宝贝堆在库房吃灰，府里账上给各房的例银却有限。二房老爷没有正经营生，手头更是拮据，讨好个丫鬟竟也要动用自己婆娘的东西。
　　莫慎言头发半干，愈发懒散起来。
　　“还有还有，你爹给你安排的那个丫头偷偷躲在房里哭鼻子，怕是有了心上人喽。”
　　十六岁的莫慎言正该是通晓人事的时候，莫卿就让黎叔稍微安排了一下。黎叔从莫卿父亲那一辈就在莫府管事，当年莫卿的第一个丫头就是黎叔手上走过去的。黎叔有远见，在莫慎言上山后第三年就从一户农家买了个女娃，仔细养在府上，现正好用上了。
　　莫慎言挑眉，司琴脸上攒着坏笑。
　　“丫头？”
　　“就是拿来给你开荤用的那个。”
　　莫慎言用湿布巾抽了司琴一下。
　　“人小鬼大。”
　　莫慎言从靠枕底下抽出本古籍递给司琴。
　　“这是我娘亲留下的轻功密法，希望对你有所添益。”
　　司琴眼睛亮亮的，小心接过。他轻功天赋极高，但长久来苦于没有名师指点，只维持在一个普通小贼的水平，眼看最适合学习的年纪即将过去，这本梁遥留给的儿子秘籍却把他从埋没天赋的边缘拉了回来。
　　莫慎言让司琴回去好好看书，司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丫头的心上人是老爷那边的张育武护院。”
　　莫慎言莞尔。
　　此时玄帝正搂着个漂亮男人在怀里，情至深处沉声唤：“不群，不群！”那声音悲切至极，也卑怯至极。可惜怀里的人即使像他，也总归不是他。
　　一时帐内旖旎，玄帝尽兴之后，承欢之人已经沉沉睡去，于是他只能亲自下床推开那道留了一条缝的雕花木门。
　　大儿子跌坐在地，脸色苍白，极力压抑着恐惧，唇角被自己咬的出血。
　　“还不去休息？”玄帝冷冷道，随意披上的明黄色绸衫，盖不住那一丝餍足。玄帝暗暗皱眉，这孩子已经十一岁，却没有一丝自己的风姿，懦弱而浮躁。
　　比起面前这个，莫慎言更像是他楼宇竹的儿子，像是莫卿和他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莫慎言还没吃完早饭，下人就来通传说宫里来了人要接少爷去上学。莫慎言囫囵吞了半个蟹黄包，叮嘱司琴照顾府里，就匆匆上了马车进宫。
　　刚至卯时，上书房里已经端坐了四个小孩。十一岁的大皇子楼堪，八岁的二皇子楼羽，还有各自的伴读。大皇子伴读是当朝左丞尚书令家最小的儿子林若钰，身量还未长成，但还是可以从一举一动中寻到书香门第的良好教养。二皇子伴读是前朝镇国将军长孙许夕，以莫慎言长年习武的眼光来看，此子根骨尚可，但还是稍显浮躁了。
　　至于二位皇子，莫慎言没有直勾勾的打量，只是一瞥，发现了一个细节。大皇子的发带绣纹精致，和之前他看到的龙袍上的绣纹当属于同一个档次。二皇子头上的发带则显得过于朴素，且明显是他人用过的旧物。
　　怪哉，统共两个皇子，难道还有偏颇苛待？再看二皇子的衣着，配饰，皆是上品，唯有那条发带格格不入。
　　二皇子楼羽发现莫慎言老是瞧他，心里发怵，稍稍侧身借许夕的身子挡住对方的视线。
　　莫慎言一怔，这真是太尴尬了……
　　大皇子楼堪此时正在假寐。他想了一整夜，父皇在生下他和弟弟之后才开始断袖，这并不是坏事，至少现在他只需要除掉一个弟弟就行，不是吗？但他忘不了那一声声悲凄的嘶吼，那一句句至情的呼唤。
　　不群是他舅舅的字，他一直知道。
　　父皇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到昨天为止都不知道。
　　感觉到楼羽的不自在，楼堪顺着弟弟的视线望过去，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谁。
　　林若钰小声提醒道：“莫卿大人长子，莫宵。圣上给他赐字慎言，大皇子称其为兄长亦可。”
　　楼堪没有开口，现在提到莫卿他就有点不自在。
　　对于来自于皇子的疏离和畏惧，莫慎言表示，谁在乎？他朝两位小菩萨般高高在上的皇子作揖：“草民莫慎言，拜见大皇子，二皇子。”
　　许夕皱着小眉头：“你都多大了，还来上书房听讲？”
　　莫慎言闻言又尴尬了。
　　“承蒙圣上恩赐，草民得以与各位皇子才俊同学。”
　　“你这莽夫，动不动提皇上作甚？”
　　莫慎言一笑，不知道谁才是莽夫呢！
　　帝师适时进了上书房，原先互相观望的孩子都低下头不再作声。年过九十的帝师学问很高，待皇子和伴读们也很严格。
　　只见他进门后先喘咳几口，再把一柄嵌金龙文戒尺放在案上。“啪”的一声，十分有气势。
　　他定睛看了看自己的学生们，一二三……五个，昨天皇上特意嘱咐他要好好教导这个“插班生”。帝师晃晃悠悠的食指定在莫慎言的方向。
　　“你，坐到二皇子身后。”上书房给皇子们备了六张书案，每案可坐两人。莫慎言刚想考虑是靠大皇子近点，还是靠二皇子近点，就听帝师直接给他“发配”了。
　　“今天老臣要给各位讲的是《论语》。”
　　莫慎言瘫在桌上，倒不是他学业有成或者领悟颇深，而是他实在不喜欢念书。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为了学医书看武籍，他都懒得认字。
　　帝师的声音在他脑中穿来穿去，几乎是搅动他的脑髓。莫卿要是知道莫慎言此刻的想法，估计他得用莫慎言的皮肉打折宗祠里供着的祖宗家法。
　　一上午折磨完了，莫慎言几乎虚脱。几个小太监送来了午膳，用完午膳皇子和伴读们休息一个时辰，然后他们要去武场习武。莫慎言对于下午是期待的，他常听闻皇家武场里有许多正统功夫的高手，他想知道以自己的实力可以在他们手下过几招。
　　莫慎言吃相不是很文雅，在他把一棵小青菜从碗里夹掉出来时，他心虚的抬头看了前面的二皇子一眼。令人意外的是二皇子面前并没有食盒，他就那么坐着，瘦小的身体几乎全包在一张椅子里。
　　莫慎言心疼了一下，毕竟这是他表弟，还是个没有司琴大的孩子。鬼使神差的，他把自己食盒里的糕点取了出来，然后犹豫再三，戳了一下瘦小的肩膀。
　　楼羽回头后先是诧异，然后是恐惧参杂着愤怒。
　　莫慎言抿了抿唇，把手里的糕点递给他。
　　“二皇子还是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楼羽一把掀翻莫慎言的食盒，小小的身子力气倒是很大。他脸涨的通红，气极了，说不出一句话。
　　“羽儿！”这声唤十分悦耳，楼羽气呼呼的小脸有了笑容。只见一个素服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那一瞬间，林若钰的手在袖中握成拳。
　　“不可无礼！”男子举手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言语间很有威严。
　　楼羽像小兽般扑进那人怀里，全然没了在莫慎言面前的张牙舞爪，只追着那人要抱抱。
　　男子宠溺的摸着楼羽的脑袋，朝莫慎言歉然一笑。
　　“羽儿他被我宠坏了，莫公子不要怪他。”
　　莫慎言忙道，哪里哪里。
　　男子温润如玉，眉眼间尽是柔和。
　　“若韬，上书房不是一个娈佞该来的地方。”
　　出声的是林若钰，莫慎言本以为他该是个沉稳的人，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般的不留情面。
　　若韬这个名字莫慎言听过，有次闲暇无聊，司琴就给莫慎言讲起他以前做梁上君子时偷听到的宫中趣闻，他将这人描绘的祸国殃民，此刻莫慎言看若韬抱着楼羽的温柔样子，只觉得这人很纯善。二皇子的发带，八成是若韬给的，二人举止如此亲昵，必然是朝夕相处多年的，原来如此……
　　若韬听见林若钰开口，笑容有些僵硬。他把怀里楼羽又搂了搂，轻声道：“我只是来寻羽儿的，这就回去。”
　　楼羽朝林若钰狠狠瞪着，像是恨不得咬死对方，林若钰却假装没有看见，举止文雅的吃饭。
　　“改日定当让羽儿好好向莫公子道歉。”若韬认真道。
　　莫慎言的推辞客气化为轻轻颔首，这人给他的感觉，有些像莫卿，柔中带刚，明明性地温和，却又倔强的要命。
　　而几步之遥的楼堪也发现了这一点。昨夜的情景如同一根细线，将父皇的种种行动穿成一串，他明白了为何父皇会宠若韬这么多年。
　　他看向莫慎言，莫慎言不会知道，在楼堪眼中，此时的他就像是站在莫卿身边的父皇。而这个比拟，让楼堪抓住了一丝可怕的，难以想象的灾难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莫慎言必然是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