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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卯时,天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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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微亮,晨间露水顺着柳叶落在小贩的粗布衣角。
莫府大门被人叩响,新任的小厮睡过了头,只来得及披件外褂就去应门。推门一看,站着个俏公子。
“公子找谁?”
“实在是抱歉,打扰了。请问莫卿莫大人是否在府上?”俏公子彬彬有礼。
“公子贵姓,小的替您通传一声。”
“我姓莫,单名一个宵字。”
“好,莫公子稍等,我这就去。”
门在莫慎言面前重重关上了。
司琴笑的接不上气,揪皱了鹅黄裙角。
“莫大公子,你进自家门还要通传?”
莫慎言摸了摸剑柄。
“带着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蟊贼,我实在不敢自称莫府公子,怕丢了全家的面子。”
“那要是让莫大人看见你搂着个不男不女的,他是不是得气死?”
“不会,”莫慎言仔细想了想,“他大概会打死我。”
不多时,莫府管家迎了出来,一见莫慎言,立马搀着手肘,仔仔细细看了个来回。
“大少爷啊,我的少爷!你几时下的山,怎不告诉老奴?”
“说来话长,黎叔,我爹他在么。”
“在,在,少爷你随我来。”管家迎莫慎言进门,命小厮取了莫慎言的包袱,嘱咐其好生安放。
“莫小才,去西院寻几个婆子将少爷的院子收拾出来,让后厨备些早点,少爷一定饿了。”
“不用,黎叔,我吃过了。”
“不成不成,我的少爷诶,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外头那些粗食怎么养得好?”
司琴冷哼一声,看不起这般贵公子做派。
莫卿坐在前厅主位上,待儿子进门,正欲开口问为何下山,就见个小姑娘搂着莫慎言的胳膊不放。
莫卿脑子里转过十多种想法,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她几岁了?”
莫慎言转头问司琴:“你几岁?”
司琴眯眼笑道:“上个月刚满十岁。”
莫卿一拍桌子,将茶盏猛地砸到莫慎言脚下:“孽障!才十岁的姑娘你竟也欺负……真是,真是家门不幸!”
说罢就让管家请家法,要打死这孽障。
“不是,爹你听我说。”莫慎言拎着司琴的领子扒开他,“这是个男孩子。”
莫卿脸色刷的白了。
莫慎言急忙解释:“爹,我没有那癖好!”然后凑到莫卿耳边把路上遇见司琴骗人钱财,自己如何解围的事情说了,莫卿才算平静下来,让他落座。
“为何下山。”莫卿手边有了新茶。
莫慎言犹豫了一下,道:“被逐出师门了。”
“为何?”
“师父说,他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莫慎言机智的装作没有砍树这回事。
莫卿点点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儿子记住了。”
莫府与莫慎言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小厮丫头不知换了几批,当初带过他的那些或嫁娶,或指派去外面庄子上了。他依旧住在岚风院。
“你就住东边厢房吧。”莫慎言随手指了两个小厮给司琴。“把衣服换了,休息休息。”
司琴挑眉:“哟,莫慎言,你还要养我不成?”
“你不愿意留下就早走不送,愿意留下我就养着你,不过我不养闲人。”莫慎言伸手:“一,不许再做那危险的营生。二,跟着我习武,直到你能打得过我。三,要听我差遣。”
司琴考虑良久,在外漂泊非他本意,况且,莫慎言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是真心为了他好。他脾气虽倔,也还是懂事的。
“一言为定。”
沐浴过后莫慎言换了套素蓝色袍子,称得身量修长。十六岁的年纪,眉眼已经全张开,越发像已故的莫梁氏。管家莫黎看着自家大少爷,忍不住心疼的落泪。听邻府管事的说神医门下修习极苦,白天动不动就是满山遍野的砍树挖草,晚上又有成堆晦涩古籍要背诵。而今看少爷失了小时候肉嘟嘟的脸蛋,个子仅比他这个糟老头子高一点,想是在山上被苛待了。黎叔长叹口气,也罢,少爷还有的长。
下午宫里传旨让莫卿领莫慎言进宫面圣,莫慎言交代司琴照看府里。
司琴撇嘴道:“你倒是会使唤人。偌大的莫府连个护院都没有?”
“别贫嘴,护院都是些武师侍卫,哪有你顶用。”
这句马屁拍的到位,司琴心里欢喜,有模有样的抱个拳。
“是,少爷。”到底还是个孩子。
莫慎言适当点了几处府里守卫薄弱的地方,司琴暗暗记下。
前朝一夕覆灭,皇室尽受北夷屠戮,八年“蛮夷乱世”,当今圣上年少十九起兵驱逐异族,平泰天下。当年,九五至尊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侯爷,莫卿是殉国太傅的文弱长孙,莫梁氏是仗剑天涯的闲散女侠。
转眼已至霄十一年。
玄帝楼宇竹看着自己心腹大臣伏低的脊背,轻叹。
半晌,淡淡道:“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莫慎言应声抬头,不直视龙颜,只盯着龙袍上面精致的绣纹。
“像你母亲。”皇帝薄唇抿了抿,道:“十六岁应当入仕了,你可有自己的考虑?”
莫卿接过话头:“圣上,犬子常年长在山野,不曾入学,遑论致仕?”
“师从神医百寿,一个太医还是可当的。”
“非也,拜入百寿门下本不是为了从医,怎可因邪果正,以浅图深?”
皇帝尴尬的摸了把胡子。
“朕听闻慎言的武艺是遥儿教的,以此,当个侍卫总可以吧?”莫梁氏曾在乱军中多次救下楼宇竹,为人也很爽快,不计较虚的规矩,是以他一直唤她的小名。
莫卿摇头,“圣上莫听他人谬赞,内子故去时慎言方才六岁,因此只得了几本古籍,不曾受一天教导,怕是不能胜任要职。”
皇帝调整了坐姿,似乎是想跟莫卿理论一番。
“那爱卿你说,慎言他该当什么职?”
莫卿躬身:“臣以为,犬子入仕尚早。一无真材实料,二无功勋傍身。侥是承蒙圣上恩宠得一官半职,也难服众。”
“莫不群,朕是他的姑父,难道你还怕朕害他?”
“圣上,臣是他的父亲,臣深知圣恩之重,圣宠难受。”
皇帝气极,将案前龙头镇纸摔在地上,镇纸质脆,霎时迸裂成无数细小碎片。
“朕的恩宠于你竟是个累赘不曾?”
莫卿果断跪下,毫不拖泥带水。
“圣上若奖惩有度,臣必然对圣上恩宠甘之如饴。”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玄帝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不值得受他的宠的人,巴不得在他脚边摇尾祈求,值得受宠的人,倒把恩宠当累赘!
玄帝压下情绪,冷声道:“慎言,你自己说,你想任何职。”
莫慎言站在堂下,脸侧线条柔和。
“草民自知受不起圣上赏赐,但恳请圣上恩准,待草民真正学以致仕,德以从医,武以从军之时,昭告万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字字掷地有声。
案前的少年长相美好似莫梁氏,举止风姿似莫卿,性子和气概,却有些像楼宇竹。
玄帝想起自己年少时曾站在万军之前,大声责问:“可有人忘了家人颠沛,妻儿受辱;可有人忘了国土不复,山河破碎;可有人忘了安宁岁月,天下太平!”
那时他十九岁,祖父刚被夷狗吊死在城门之上,人道小明都侯手无缚鸡之力,当苟且偷生。莫卿却说:“失去的得夺回,欠下的得讨要。”
“准了。明日起就跟着皇子们上学吧,朕等着你致仕从军。”
“谢圣上!”
回府之后,莫卿领着莫慎言到了宗祠,给列祖列宗上香。
把祖宗全拜过了,莫卿从案子下摸出一块丝帕,仔细叠放在莫梁氏牌位前面。
“爹,这丝帕是……”
莫卿认真道:“你娘看见你怕是要大哭一场,这帕子给她擦眼泪,省得她全抹袖子上,弄得邋邋遢遢。”
“爹说的对。娘她还爱喝酒,我去取一坛槐花酿来。”
莫慎言刚转身,莫卿淡淡道:“酒窖上个月封了。所有的酒都运到庄子里了。”
莫慎言一愣。
“爹你别诓我,我保证不偷喝。”
“哼。”知子莫若父,莫卿知道自己儿子是个酒鬼。
“我要是想喝,可以直接上酒庄买。”
“来,你给我跪下。”莫卿拽着莫慎言的胳膊,拿个软垫铺在地上,将他按到莫梁氏牌位前。
“告诉你娘亲,你要去酒庄买酒喝。”
“这个……”
莫卿眯起眼看着亡妻的牌位:“说。”
莫慎言连磕三个头,道:“娘亲在上,孩儿回来了。师父说孩儿出师了。您给我的心法武功我都学会了。我知道阎王殿里没有人敢欺负您,您还是那般潇洒自如,还是那个敢做敢当的女侠。要是有人惹您生气只管告诉我,我去把他家活人都打一顿。”莫慎言以手掩嘴小声道:“今天爹和皇上吵架了,您有空也托梦劝劝他们。”
莫卿往莫慎言脑后拍了一巴掌。
“回去吧。”
“那爹你……”
“我陪她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