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息》沐清子

7、可曾相爱

　　言欢不经意间看见对面街道上熟悉的身影时，也诧异了一下。她有想过顾柯泽会来找自己，但没想到会那么快，顾柯泽一向很有责任心…看着那个身影慢慢的靠近，言欢拉过穆秦阳的手，让他俯下身，冲他耳语了几句。然后穆秦阳看了看那个身影的方向，再转过头吻了吻言欢的额头，笑着离开了。
　　这样温馨的一幕，毫无预兆的刺痛了顾柯泽的心，双手紧紧的握着，微微的颤抖。等顾柯泽走到言欢身边时，言欢才发现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的变化原来也可以那么大。
　　瘦了些，皮肤更白了，一双桃花眼不再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而是满满的干练与冷漠。Armani的冬季款大衣在他越发成熟，精炼的气场下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好久不见，哥哥。”
　　好像每一次只能用好久不见来开场，只是这一次换成了言欢微笑着先开口。
　　“跟我回去。”顾柯泽冷冷的望着言欢，开口道。
　　言欢噘着嘴低下头看着她雪地靴上的绒毛。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却是坚决的说了声，“不要……”。
　　这是言欢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拒绝顾柯泽的要求，原来她是可以拒绝顾柯泽的，这个发现令她欣喜。
　　顾柯泽显然被言欢的拒绝弄的有些懵，在他的观念里，并没有言欢会拒绝他的这个概念。那怕言欢离开了他一年，那怕他死活都联系不上她。但他没想过，如果当他站在言欢面前，要求她跟他走，她会拒绝……
　　“为……为什么？”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僵硬的问出口。
　　“嗯……”言欢想了想，并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因为穆秦阳……这是顾柯泽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也许是吧。”这一次言欢回答的很快，并且没有否认她与穆秦阳的关系。
　　顾柯泽这一次却是真的楞在了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多想问一句……那他呢？她不要了吗？
　　可问了又能如何……言欢的性子他太清楚不过，表面看来什么都可以妥协，其实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就永远不可能回头……正因为如此，从言欢高中开始和穆秦阳在一起后，他对言欢早已变质的感情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见顾柯泽不说话，言欢侧过身跟不远处等着她的穆秦阳挥挥手，然后微笑着抬起头对顾柯泽说:“还有事吗？他在等我。”
　　迫不及待得想离开他……言欢给顾柯泽的感觉就是这样……
　　真可悲……
　　听到她的消息，连夜来到哈市，等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喜笑颜开……
　　而且显然，她对他的出现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的关心。
　　顾柯泽低下头，苦涩牵强的笑容布满英俊的脸庞。
　　“没事了……” 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然后握紧双手，克制住自己试图将她拉入怀中的冲动。
　　就这样，她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毫无留恋……

　　其实他一路上想过很多话要对她说的。
　　想问她为什么离开他……
　　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与他毫无联系……
　　他写给她的告白的信她看了吗……
　　她对他是什么感觉……
　　而让他最关心的却是……她过得好不好……

　　不过看起来这一切，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

　　穆秦阳站在远处望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呼吸间的白雾在灯光的作用下变得格外迷离。
　　深深的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不安跳动的心脏。
　　不知名的角落里，不知是谁在放着《almost lover》这首曲子……
　　永不可触及的恋人……
　　勾勾嘴角，耸耸肩膀，抬头望着几不可见的月亮，耐心又焦虑的等着。

　　“喂！”
　　左肩被人拍了一下，穆秦阳条件反射的往左边转去，可只看到一个身影闪过，然后他又往右边看去，言欢的小脑袋才悄悄伸出来……
　　“想什么呢？刚跟你打招呼你都没看我。”言欢扯了扯穆秦阳的衣角。
　　穆秦阳笑了笑，揉了揉言欢的柔软的短发……
　　“想你啊，怎么？说完了？”
　　不经意得往刚才那个男人站着的方向望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嗯，走吧，回去了，外面真冷。”
　　言欢望向穆秦阳伸出手，穆秦阳轻轻的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带着她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顾柯泽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的痛像是一道阀门，打开放出的东西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凶恶。嫉妒，恨，这样不堪的情绪一瞬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生根，发芽……
　　他捧在手心守护了十几年的人儿，视如珍宝的人儿，居然再一次为了同一个男人，将他弃如敝履……他不是没想过，言欢能狠下心离开他一年之久就是因为那个从高中就跟在她左右的穆秦阳，但这一次看着她当着他的面选择了穆秦阳的时候，他的世界好像都快崩塌了……
　　谁来救救他？他不想让自己变成言欢会讨厌的模样……
　　狠狠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还是那个温文儒雅，笑容足以温暖一整个冬季的顾柯泽。
　　走回车里，拨通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后挂掉。放回手机，发动车，往郊区驶去。
　　放不了手的，言欢于顾柯泽而言就是心头的一块肉，早已割舍不了，如果注定不为她所爱，他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她身边，那怕能看见也是好的。
　　只是这一次，他也不确定，他会变成什么模样……他的心，在言欢离开的一年里，生了一场大病，这场病作为心理治疗师的自己，怎么都治不好了……
　　她明明知道了自己对她的感情，那一封他斟酌万千写给她的信，满满的都是他对她的爱与思念，她却视而不见……
　　是觉得丢人吗？年长她十岁有余的自己，这样卑劣的爱着她，觉得可怖吗？所以才迫不及待从自己身边逃开？
　　十岁……整整十岁……
　　她是嫌他老了吗？………………………………………………
　　案情的调查告一段落，言欢也准备回家一趟，拿点换洗的衣服什么，顺便回工作室看看。
　　当然，言欢也在考虑这个工作室还有没有留下的必要。当初是因为不想加入重案组所以才在外面自己创立了工作室，协助自己调查一些麻烦的案例分析。现在既然已经加入了重案组，这个工作室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宿舍楼下，刚好碰到从健身房回来准备洗一下去接言欢吃饭的穆秦阳。
　　“干嘛啊？离我出走啊？”穆秦阳提起言欢手里的东西，一脸茫然的望着言欢。
　　“不是啦，准备回我住的地方一趟，拿点换洗的衣服过来。”言欢无奈的又将东西从穆秦阳手里拿过来。
　　穆秦阳身子一侧，言欢没够到，“等下我去换身衣服送你过去。”
　　“不用，小赵刚好去那边，他老婆让他回去拿东西，我搭个顺风车，下午就回来了。”言欢轻轻的拽着穆秦阳的衣角，糯糯的口音像是在撒娇一般。
　　穆秦阳歪着头想了想，才看向言欢，弯下腰吻了吻言欢的额头。“好吧，我帮你把东西拿车上去，下午回来了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买手机。”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许说不。”
　　言欢温顺的一笑，点点头。“好。”

　　把言欢送上车，穆秦阳同志开始打着他的小算盘，迅速的洗澡换衣服跑去商场，准备给他的言小欢一个惊喜。
　　这边，言欢在第无数次打瞌睡碰到下巴的时候，到了郊区她租住的公寓门口。
　　“我帮你拿下去吧。”小赵好心的提起言欢的东西送到言欢家里才离开。
　　言欢送走小赵后才想起自己连水都没让小赵留下喝口，不由有些懊恼。然后在懊恼中，将要洗的衣服都洗了，要拿的衣服都折好装包了。
　　偶然间在阳台的地方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大提琴曲，《天鹅》……
　　言欢的隔壁一直是空房间，看来是搬来了新的邻居，这位邻居的爱好倒是跟那人挺像的。
　　耸耸肩，言欢趁小赵还没来，打算迅速的扫扫地，擦擦灰。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
　　言欢放下刚拿起的手帕，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那个小赵啊……”
　　言欢抬起头，刚说了几个字就直接楞在了原地……
　　惊讶的看着门口出现的人。
　　“哥？你怎么在这？”顾柯泽的出现，着实让言欢有些诧异。
　　“怎么……不欢迎我？”顾柯泽的嘴角有些邪魅的上扬，但这样的表情转瞬即逝，快到言欢觉得自己大概是产生了幻觉。
　　邪魅……这样的词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公子如玉似的顾柯泽身上，言欢摇摇头，确定自己一定是产生幻觉了……
　　“进来吧。”言欢温和的微笑着。
　　顾柯泽跟着言欢走进房间，转身顺手关了门。
　　“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言欢说完，也不看顾柯泽，直接往厨房走去。
　　顾柯泽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追随着言欢，时光仿佛又回到当初。看着他的小欢儿为自己忙前忙后，望着自己的眼睛里闪着那么璀璨的光。这样的日子才是本应有的模样……
　　一刹那心间满是芳华……

　　他的小欢儿，这样的称呼让顾柯泽嘴角扬起温柔的微笑，轻轻颔首，眉间含羞。
　　走进厨房的言欢并不知道顾柯泽的所思所想，她满脑子都是顾柯泽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边想着，边从玻璃挂台上拿下从顾家带出来的大红袍，她家也只有这一种算的上饮品的东西。到烧热水的时候又突然想起她家里没有顾柯泽平时喝的那种水，不由习惯性的扶了扶额头。
　　顾柯泽对入口的东西可谓是挑剔到了一种极致，这也是曾经最让言欢头疼的事情，他太挑食了……
　　可即使如此，当年的言欢却也能记住顾柯泽所有的习惯，并为了顾柯泽的健康，言欢甚至练就了一手好的厨艺和泡茶的手艺。
　　本还在为没有合适的水和泡茶的工具忧愁，但一瞬间，言欢又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她已经不是顾家的人了，不必对他如此了，不是吗？
　　为什么还要那么将就他？言欢不由的有些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恼怒，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用开水泡了一点茶叶就给顾柯泽端了过去。
　　回到客厅就看见顾柯泽用一种她说不出的温柔到极致的眼神望着她。
　　顾柯泽和其他男人有一点不同，就长相来说，其他男人能说“帅”，而顾柯泽担得上“美”这个字。
　　曾经顾柯泽在B市大学当教授的时候，他的学生总在背后议论他，男生女相，明眸皓齿，肤若凝脂。大大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梁，巴掌大的小脸，当真可能是投错了男儿胎的女儿家。但也好在顾柯泽是男人，不然一百八十八公分的女孩可真不好嫁出去……又加之顾柯泽的脾气很好，永远都那么温和，面带笑意，所以从言欢进顾家开始，就不停的见到各种各样的女人对顾柯泽或隐晦或直接的表达青睐之意，但这些年，来来去去，最终一直能留在顾柯泽身边的却只有饶曼这一个女人。言欢也不知该说顾柯泽痴情还是绝情。

　　顾柯泽欣喜的浅浅偿了一口言欢递来的茶，却偿得是满心满眼的苦涩……
　　还是他常喝的茶叶，只是泡茶的人不再那么耐心的对待了，所以味道与之前相差甚远。
　　那么是不是对他也一样，她对他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就因为知道了他对她的感情吗？
　　这是不是想让他远离她的信号？
　　顾柯泽突然特别恨自己，为什么要学心理学……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能感受她对他的抗拒……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望着对方。

　　顾柯泽控制着自己内心深处对言欢在抗拒自己这个现实的痛意，嘴角依然保持着微笑，望着言欢，满满的宠溺。
　　“你想问我什么？”见言欢不再说话，顾柯泽只好自己先开口。
　　“没什么……你准备在哈市待多久？饶姐姐呢？”言欢把玩着桌上干枯掉落的花瓣，不经意的问着。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顾柯泽回答的声音，言欢只好抬起头望了望顾柯泽的方向。
　　但只有一瞬间，就只看到顾柯泽站起身，背对着言欢。
　　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
　　然后拿起旁边的大衣，步履匆匆的离开了言欢的家。
　　言欢错愕的楞在了那里……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怎么感觉他像是在对自己发脾气？
　　顾柯泽居然会发脾气？

　　言欢不知道，当然言欢也不可能知道。
　　她的一句话，真的可以打碎顾柯泽所有的自控力。
　　本来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是一场没有任何筹码的赌局。她的一切言语，一切行为都会被你无限放大来解读。
　　到最后，你的心全由她来支配。
　　她对你笑，你满心欢喜。
　　她对你皱眉，你惶恐不安。
　　更何况是本就敏感的顾柯泽。

　　其实在这之前，他伪装的很好。至少，他的纠结痛苦，他的徘徊不安，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知道她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友，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他也知道她对自己的好更多来源于报恩，她当他是长辈。所以，他从不敢将自己的感情说出口，怕成为一个笑话，更怕她的反感。他想着，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就好。
　　说来可笑，他守了她十多年，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他明明对身边任何异性都上不心，却又为了不让她猜忌，留下了一个跟她完全不同的女人在身边。
　　三十五岁的男人，他的好友多数已成了他人的丈夫，孩儿的父亲。而他，却固执的只想守着她，痛并快乐着，甘之如饴。
　　可他不成想，终究有一天她会离他而去，嫁为他人的妻子，成为她孩子的母亲。
　　她离开他的一年里，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想象如果她打算再也不回头的话，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写了无数封信，只要有一点她的消息，他就会托人将信带去。信里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满满的爱与述说，只求能抓住最后的一线机会，她能回来，继续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他也承认，他大概是有些疯狂的。
　　结局等到了，他找到了她，她却明明收了他的信，明明知道了他的心，但仍然选择视而不见他的感情，漠不关心他的无措。

　　他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他永远对她听之任之，她是不是只会离他越来越远，到他永远都触及不到的地方，和其他男人双宿双飞。
　　她的世界里，再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饶曼曾说，爱着顾言欢的顾柯泽就是个纯粹的疯子，如果某天顾言欢拿自己威胁来顾柯泽，顾柯泽估计什么疯事儿都能干出来。
　　饶曼也说过，顾柯泽虽然表面看上去像个天使，实际上就是个心理扭曲的魔鬼。
　　顾柯泽听到时，也是轻轻一笑，绅士又礼貌，让人挑不出什么破绽。
　　他也的确不需要在意饶曼的话，毕竟饶曼自己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个囚禁了自己的情人，在外人面前装作温柔淑女的女人。

　　他与饶曼本就是契约关系，假装情侣，假装恋人，背地里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所爱。

　　“欢儿，我会让你明白……你只能是我的。”
　　顾柯泽手心里的钥匙因为握的太用力，划破了手掌。
　　丝丝鲜血从掌心滴落……
　　昏暗的房间，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顾柯泽靠着墙壁慢慢滑落在冰冷的地上，一墙之隔的那一边，就是那个让顾柯泽这般爱恨难言的女人，顾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