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息》沐清子

10、顾柯泽番外一 “左右不过

　　世事无常，人从虚无缥缈处来，又归于混沌天地之中。
　　佛说:“不悲过去，非贪未来，心系当下，由此安详。 ”
　　世上美好的东西数不过来，我们总希望得到尽可能多的东西。其实即使拥有整个世界，我们一天也只能吃三餐，一次也只能睡一张床。欲望太多反而会成为累赘，欲望越小，人生就越富足，贪婪，是最真实的贫穷。
　　我也曾如此想过……
　　幼年时亲眼目睹母亲为了不爱她的父亲肝肠寸断。那么美丽的女人在可望不可即的爱情里彻底沦丧。于是那一夜她近乎疯狂的拿刀抵着我细嫩的脖子威胁我的父亲时，我没有半分挣扎，一切到来的似乎并不唐突。
　　我至今还记得那时父亲冷漠的脸上没有半分同情或者怜惜，甚至于只冷声笑了笑对爱他如命的母亲说:“这一切都是报应，如果当初不是你顾家用孩子威胁我，雪儿怎么会死！！！”
　　然后母亲疯了般将长刀刺入父亲的心脏，随后自己跳下了窗台……年幼的我望着夜里雪白的飘窗，脚边是父亲的尸体和不再流淌的血液……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并不是我所见的那么冷漠的人，他也为了爱情那般疯狂过，只不过，他爱的人不是我母亲罢了……
　　顾家人将我接回了老宅，我知道，他们也怕我身上流淌着的，那般疯狂的血液……他们也怕，怕年幼的我亲眼目睹过那一幕而变得不再“童真”。
　　于是，从我六岁开始，我就拥有了我的专属心理医生……顾家不会要一个疯子当继承人……
　　对于加注在我身上所有的预测，我都只当玩笑话。也确实，我证明了就算我是两个“疯子”结合的产物，我也可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唯一不同的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令顾家刮目相看……
　　在外人眼里，我是幸福的，甚至说是幸运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似乎缺了某样东西，一件不知名，却令我感到无限空虚的东西。
　　就这样，在寻寻觅觅中成长，在寻寻觅觅中进行我大胆又疯狂的研究。
　　心理学界从此便有了一个Dr.will，一个有些不一样的心理学家……

　　二十二岁那年，冬季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小女孩，那时候我只当她是我即将新开的研究课题的试验品。我也知道她是不同的，但不同仅仅在于她异于常人的心理状态，以及不可思议的脑部结构。
　　人们都知道，现在的科学家总说人体的大脑只被开发了百分之十，其实是对于人类懒惰的借口罢了。
　　人脑分为左半脑和右半脑。
　　左半脑主要负责逻辑理解、记忆、时间、语言、判断、排列、分类、逻辑、分析、书写、推理、抑制、五感(视、听、嗅、触、味觉)等，思维方式具有连续性、延续性和分析性。因此左脑可以称作“意识脑”、“学术脑”、“语言脑”。右半脑主要负责空间形象记忆、直觉、情感、身体协调、视知觉、美术、音乐节奏、想像、灵感、顿悟等，思维方式具有无序性、跳跃性、直觉性等。斯佩里认为右脑具有图像化机能，如企划力、创造力、想像力；与宇宙共振共鸣机能，如第六感、透视力、直觉力、灵感、梦境等；超高速自动演算机能，如心算、数学；超高速大量记忆，如速读、记忆力。右脑像万能博士，善于找出多种解决问题的办法，许多高级思维功能取决于右脑。把右脑潜力充分挖掘出来，才能表现出人类无穷的创造才能。所以右脑又可以称作“本能脑”、“潜意识脑”、“创造脑”、“音乐脑”、“艺术脑”。右脑的神奇功能征服了全世界。

　　对于我而言，这个女孩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海马体，她的记忆力超群，三维甚至四维的幻想世界可以达到一个巅峰的状态，也就是说，我可以在她的身上进行记忆移植的研究，幻觉与催眠，这一切光想想就觉得兴奋。
　　初见她时，瘦瘦小小的模样，似乎抗拒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小小的拳头还握得紧紧的。
　　这就是D提起的那个可以成为我试验品的人？
　　有些不一样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产生……
　　我冲她怜爱的笑了笑，表示我并没有恶意。

　　她好像不爱说话，我默默记下，也不管她沉默的样子，只怕她觉得是否有些尴尬。其实，我也不爱说话，只是那一刻我大约是忘记了。
　　D常说我明明一副少年的模样，却总是彬彬有礼的老气横秋。可当她进我家大门之后，D总说我变成啰啰嗦嗦的市场大妈了，我也只能无奈的笑笑，没办法啊，谁叫家里养了只怕生，十天半个月说不了两句的话的“小猫崽”。
　　生病也不说，受了伤也不说，送去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说……
　　还记得那天我从实验室里出来，想去学校看看她，结果亲眼目睹了她被一群看上去不三不四的女孩围在中间打时，我的心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呵退那些人，将鲜血淋漓的她抱在怀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寻寻觅觅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似乎找到了……
　　那时候，我也不懂那种东西是什么，可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再也离不开她了……
　　看着她用尽全部力气想照顾我时，我欣喜。
　　但我知道，她只是想报恩而已……这样一想又觉得心里难受，便反复挑起她的刺来。
　　她也不恼怒，也不发脾气，只安安静静的再重新做。
　　突然有一天，她的学校组织旅游，她离开了两天，我才发现，我变的不像我了。
　　在书房里坐立难安……不是她泡的茶，难以入口。不是她做的饭菜，难以下咽。床也不是她铺的，于是失眠一夜。早上也没有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和可口的早饭。叫醒我的人都没有了，我却睡不着了。
　　但还好，空气里还有她淡淡的香气……
　　不知不觉间我走进她的房间，躺在她的床上，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心里想着，为什么那间破学校要组织什么破旅游，还不让家长跟！
　　我离不开她，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几乎用逃的从她房间里出来。
　　靠着墙上，难以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
　　她才十几岁……我怎么可以对她有那种龌蹉的想法！
　　我是她哥哥啊……

　　两天后，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来时，身边跟着一个男孩……一个跟她年纪相仿，帅气阳光的男孩。
　　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冲他笑，那一刻心颤的感觉让我想着，这样跳下去可好？这样，心就不会痛的难以忍受了。
　　可我还是在她望上来的前一秒，退回了屋里。不想被她看见我的狼狈……不想让她知道我爱她，龌蹉不堪的爱着她……
　　没错，我终于明白我的心，我爱她的心。
　　以前别人跟我谈爱这个字眼时，我总是笑笑不搭话。
　　爱情？说简单点就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作祟。这些东西，在我的实验里，成功率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百。让两个人陷入爱河，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父母的爱情，可悲得让我耻笑……
　　可现在，她不爱我，这个念头，却让我觉得我大概才是这世间最可悲的那一个……

　　那个男孩叫穆秦阳，名字是从她口中知道的，她笑着对我说，她想和他当朋友，她说他很有趣。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有趣？是有多么的有趣，才能让不爱说话，不喜欢与人交流的她，赞不绝口……
　　早恋吗？
　　可作为她的家长的我，却半个字都不想过问。
　　我将R带回了家，所有人都以为R和我是情侣，我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那一晚，聚会结束，R留了下来，睡在我房间。
　　我守在客厅里，等着从中午就出门了的她回来。
　　可一等再等，她都没有回来……
　　天黑了……我望着高高挂起的钟表发呆，脑海里闪过无数，她会不会出事了的画面，可有个声音却不断在我耳边响起。
　　“打电话找穆秦阳吧，他们一定在一处。”
　　这个声音令我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手里就是电话，页面就停留在穆秦阳的号码那一页。
　　可我不敢，我怕这个电话打过去，我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时针走到一，她没有回来……
　　时针走到二，她没有回来……
　　时针走到三，依旧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她从不曾晚归过……怎么多年来，她从没有过……
　　她已经成年……我又在心慌什么呢！？
　　凭她的能力，又有谁能强迫她呢？
　　可为什么，我那么慌呢？

　　看着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我却始终按不下去……

　　“你没事吧？”
　　我木然的抬起头，看着R倚在扶梯处，惊恐的望着我。
　　我才发现，原来我另一只手死死的揪着胸口，好像还被自己抓出了点点腥红。
　　无所谓的摇摇头，继续坐在沙发上，望着高挂的钟表。

　　“你的宝贝，她没跟穆秦阳在一起，我让L打电话问过穆秦阳了，穆秦阳也在找她。”
　　我猛得抬头望向R，看着她一脸戏逾的望着我。
　　这个疯女人！
　　我拿起电话报了警，然后开着车到处寻着她的身影。
　　我大概是疯了……
　　万一她出什么事……我真的连想都不敢想……

　　终于……在第二天的凌晨找到了她，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海边，却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模样，随时就会离开……
　　我死死的将她抱在怀里，不停的央求她发誓，不许再离开我了，直到她答应，我的心才缓缓安定下来。
　　她不用手机，不用电脑，现代的电子科技对她而言太过繁琐，她不喜欢，所以我从不勉强她。
　　可我才发现，如果当某一天她真的要离开我时，我能找到她的方式，那么那么的少。于是，不论她愿不愿意，我还是留了一个手机在她身边。

　　美国那边向我发出邀请函，我在要不要离开她的选择里挣扎着。这些年，我早忘记了她是我试验品的事情，我从别处寻来一个自愿的试验品，手术催眠的结果被美国研究院知道了，他们希望我过去主持这项研究的大局。
　　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个想知道我对她是否重要的机会罢了，我同她讲了我要去美国，她点点头没有半分挽留。
　　我收拾好东西，望着她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突然很想流泪……
　　原来我对她而言，连挽留都不值得。

　　离开她，只身一人到了美国，顾家的大部分产业都在这边，顾家人也多数留在了这里。每个人都对我很是照顾，只有我知道，我来，不过是想淡忘那份不可及的爱恋罢了。
　　一个酒醉的夜里，我拿起电话打通了家里的号码，她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才知道，我割舍不了了。
　　终于她答应我来美国读大学，终于她实现了她对我的承诺。
　　她来的那天，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坐立难安，欣喜若狂。西装，皮鞋，头发，领带，全是精心打扮后的模样。
　　她的到来，意味着我的煎熬终止。
　　每一天我都在告诉自己，不能回去找她，不能太频繁的联系她，要让她主动想起自己，主动靠近自己。
　　在美国，她依旧和我住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依旧理所应当的享受她对我的好。那时候，我觉得这样过一生也好。
　　可掠夺者还是出现了，那个叫穆秦阳的男孩就好像阴魂不散一样的出现在她身边。
　　我又看着她对他笑的模样。
　　明明已经带走了她，为什么那个人又要出现，从我身边抢她？
　　可对她，我什么都不敢说，甚至连一点点的嫉妒的痕迹都不敢留下，因为我太明白她有多么的爱恨分明，多么的决绝。
　　以前D常泡酒吧，我总嘲笑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终究有一天会全数归还。那时候就不得不面对了。
　　他却笑着说，至少酒能让人暂时脱离苦海，得到半分清闲。对于他的胡言乱语，我嗤之以鼻。
　　可后来，我却发觉酒的确是个好东西。至少能让我暂时忘记，我爱的人不爱我的事实。

　　每一次进了酒窖再醒来就会看见她陪在我身边，她的长发散落在我胸口，她的手与我十指相扣。空气里还有只属于她的，淡淡的体香。
　　然后，我再一次赞叹酒是个好东西。
　　情不自已的吻吻她的额头，揪揪她粉嫩的鼻头，指腹在她温润的唇上蹭了又蹭，将她的头发缠绕在指尖。
　　有她陪着，真好。
　　如此一生，便也知足了。
　　可穆秦阳却又几次三番的出现，好像在提醒我，她不属于我的事实……她的陪伴，不过是他对我的施舍……
　　我的心越来越矛盾，既想亲近她，又怕亲近她。
　　直到……她发现了我的秘密。
　　多想告诉她，没错，我就只是爱她而已……我不是什么变态……
　　可望着她冷漠的眼神，我却只能脱口而出，她是我的试验品……
　　可到底谁是谁的试验品？谁是谁的不可或缺？谁是谁的心心恋恋？
　　她转身离去，我彻底崩溃了……
　　害怕她再不回头……
　　我像疯了一样，在第二天的早晨说着疯言疯语。
　　我和R订婚？
　　这种笑话，都被我说出了口……
　　她却笑着说恭喜……

　　一夜未眠，三十几的男人，却还能像个倔强的小孩一样，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无声流泪……
　　听着自己最爱的女人跟自己讲恭喜，原来是这番滋味……
　　可又只能安慰自己，她还在……便什么都可以……
　　左右不过是心痛上一痛，左右不过是于她情深不寿罢了。
　　所以，她还在，我便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