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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镇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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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凌差点摔到地上,她的额头磕在了桌子上,疼得猛然间她惊醒了过来,一瞬间还觉得有些冷了,身体不禁有些哆嗦,不过还好是夏天,要是冬天指不定着凉了。她捂着自己的额头渐渐的撑起身子,一股针刺般的感觉迅速刺进她的大脑,手已经麻木得没有半点直觉,但一碰着却又疼又涨,一侧的大腿也差不多这种情况。晓凌试着站起身来,但疼痛麻木得像木偶的大腿让她有些失去了平衡,就好像自己踩到了满布图钉的地面一般,她便用一只脚踩着地,踮起另一只脚,一只手撑着桌角,眉头紧锁,站得十分不舒服,她试图想缓解自己血液不流畅而导致的麻木,但一碰着地面和桌面的大腿和手臂,就感觉触电般的刺痛酸胀,犹如北极冰冷的潮水一般一阵阵的刺激着不太灵敏的神经。晓凌皱着眉头,干脆直接倒在了身后一步远的床上,但身体的抖动也刺激着自己麻木的手脚,揪心得如同被人用木棍抽打一般。她甚至都不敢再挪动一下身子,只好机械的斜躺在床上。
为了适应刺眼的灯光,躺好之后才缓缓的将自己刚才眯着的双眼慢慢打开,轻轻的抬起自己一侧正常的手臂,遮住了一部分灯光。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躺了估摸着半个小时。外面开始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的叫声,然后便又接连着传来汽车的发动机的吼叫,断断续续,断断续续…
确定手脚恢复之后她才缓缓的坐了起来,伸展了下身体,温度才恢复正常了,但手脚都还残留着些微的刺痛。她拿起一旁的闹钟看了看。五点二十八分。
“已经这个时间了。”
晓凌拍了拍头,才回想起自己昨晚为了等洪泽上楼自己却睡着了,但这可把她折腾得手脚麻木刺疼。便起身往窗前走去,还不住的跺脚以确保完全恢复了过来,她弓着身子,一只手掀着散乱的头发,一只手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天已经泛着些肚白,依旧是个夏日的晴天,街上已经偶尔有人在街上活动了,斜对面的包子铺也已经开门了,白炽灯昏黄的光斜搭在被路灯白色灯光覆盖的路面上,天空还有稀疏的几颗星星,月亮苍白得像是患病女孩的脸。
晓凌朝着对面望去,灯依旧亮着,由于没有拉上窗帘,晓凌依旧看着房间里空荡荡的。莫非洪泽在沙发上睡着了不成?
“天啦,他怎么能干这种傻事。”
晓凌放下了窗帘,将头发随手挽在头上,换了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和一条浅天蓝色七分牛仔裤,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胳膊和大腿后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晓凌利索的小跑下了楼,很快便洗漱好了,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额头上红得像是被九十度热水烫过的皮肤揉了揉,但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将燃气打开,用铁锅将水烧着,便想要去看看洪泽怎么样了。
晓凌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街对面,轻轻的敲了几下房门,但没人应,她又叫了几声,依旧没有半点响动。
“或许自己这样贸然的过来得太早了吧。”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晓凌默算了下时间,才想起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夏天的人赶早市,况且天亮本身便很早,人们差不多天不亮就出门,买到需要的物品便很快就各自回家,毕竟乡村里夏天适合农做的时间只有清晨和傍晚,并且南方的夏季还是足够火辣。很小时候,祖父祖母便是这般,自己醒来的时候,祖父都已经回家了。高中这个时候,她也会早早的起床帮着二姨包混沌煮面条,一晃便是四年,但看着这一切也格外的觉得亲切。晓凌又敲了几下门,叫了几声洪泽的名字,将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往街的一头望了望,车灯闪烁着从十字路口进来,一边按喇叭催促行人,一边停在了超市门口,似乎还隐约能听几声压价的声音,这个时间,大部分的店面都已经开门了。
洪泽突然感觉似乎是有什么在敲打自己的额头,又感觉好似自己被埋进了沼泽,身体被什么东西整个压住了,他想挣脱,但却使不上劲。他睁不开眼睛,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指,试着活动了几下,然后才一步步的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但还是感觉额头上有什么刺激,便伸手拍了一下,却是只吃得肚皮亮晶晶的蚊子。他勉强的抬起手臂,将蚊子对着灯光,尽管看得模糊极了,但还是能看到红得沉重的被装进了肮脏肚皮的自己的鲜血,竟然没有将他打破这还真是奇迹,不过他没什么心思去管这只蚊子了,随手扔在了一边。
洪泽揉了揉太阳穴后又揉了揉眼睛,的确是听见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费劲的从衣服里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关机了。大脑疼痛昏沉得像是被铁棒敲打过似的,脑浆混做了一团,嘴也干燥极了,可明明自己睡前喝了那么多的水,现在连一点唾液似乎都分泌不出了。他咋了咋嘴,一股铁锈味儿都从他鼻孔里蹿了出来。
“洪泽…洪泽…”
洪泽听见了门外的人,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晓凌的声音。他想去开门,但身体使不上劲儿,他尝试了很多次才勉强是站了起来,如同初次学步的孩子一般东倒西歪的走到了门边。不知为何,他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身体每一处无一不在向他几乎枯竭的大脑诉说着自己的痛苦,甚至每一秒都有倒在地上的可能。
“明明才三十六个小时不吃不喝而已,就到了这个程度,看来自己还是太过脆弱了,看来我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哐当…
灯光穿过门整齐的边缘落在了晓凌的一侧,一只脚踏着灯光,一只脚还踩着将来的黎明。晓凌惊讶得差点叫了出来,她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只手做出想要扶着洪泽的样子。洪泽脸色苍白,眼睛充满了血丝,嘴唇都有些干裂了,脸上还泛着汗水和皮脂混合的油光,一侧的头发也被压得像是被汽车轧过的麦田。衣服同昨晚一模一样,连鞋子也没脱下,一只手扶着门锁,一只手无所事事的耷拉在一旁,整个身体好似放过几天的青菜。
“天啦,洪泽,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什么,只是不经意就睡过去了,没什么…现在什么时候了?”
晓凌换了一套衣服,头发也没梳好,额头上一片红晕。洪泽看着她的额头,好奇这是怎样造成的,不过并没有问出口。但还是觉着眼前这个女人陌生极了。
“五点三十五,啊,真服了你了…。”
“才这个时候…。”
洪泽话还没说完,晓凌便闯进了房间,沙发上还有洪泽刚刚睡过的印子。
“上面可全是灰尘!亏你还睡得上去,昨晚看来是我白帮你了!”
“哪有的事,不过实在太累了,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不成想却睡着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晓凌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转头看着洪泽,表情一脸的困惑。
“都怪我,昨晚什么都没问你。啊,我真是太蠢了。到我家洗一下,或许会舒服一点。”
“啊,什么?”洪泽靠在门边,以防止自己倒下去。
“洗澡啊!”晓凌有些气愤。
“家里的淋浴用不了了。”洪泽轻轻的说着。
“啊,你真是的。我知道用不了,去我家洗…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也…算了。”
“好了,你快些,不然可不会管你了。我先过去了。”
洪泽给晓凌让出通道,靠在了一旁的墙上,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也说不出什么好。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
“可一定过来啊。”走时晓凌转身命令似的说着。
身体的骨架都快要散开似的,有些站不直,他又朝着沙发走去,身子一歪小腿撞在了茶几的边缘,那个小腿骨上叫什么什么流泪处的地方,疼得他真的眼泪和汗水都渗了出来。他跳到沙发上,一只手捂着小腿,一只手用力的捶着沙发,过了十秒才差不多缓了过来,那滋味绝对比得上生孩子。
“我去,这混帐可够狠的。”
洪泽双手搭在沙发的边缘,头靠在沙发上。对他来说晓凌做得有些过头了,尽管几年之前她便是这般,时不时嘴馋便会帮着祖母做花生糖。但现在她这样做又有何理由?他的脑子实在太昏沉,思考都被隔断了。他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尽管饿得心慌,身体也疲软,但也差点睡了过去。
“洪泽,洪泽…”
声音从街对面传了过来,把洪泽惊醒了。
“她不至于在街对面叫我啊!”
不过他实在不好意思过去,他不想装成自己还同她很熟悉的样子,他不想装成那种白痴样子。他看得出来晓凌不是在敷衍自己,而自己却那样做就太虚伪了,但又该怎样呢?洪泽抓了抓头皮,他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了,一瞬间头屑便四散开来,夹杂着灰尘,如同火山灰一般落在了蜘蛛网上。他试着吞了下口水缓解自己的口渴,却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自己的血。
洪泽又支起身体,勉强上了楼,取出自己的换洗衣服,装进了一个纸袋里,又到水龙头上用水涮了下嘴,味道依旧不好受,然后才懒懒散散的朝着门外有去,灯也没有关掉,小腿上都还有些疼痛。天渐渐亮了,街上人多了起来,车辆和人群从坡道让渐渐朝着集市行进,洪泽有些眼花,连远处的街口都看不清楚,便一边注意着车辆,一边避让行人,走到了何姨店子的门口。
门半掩着,洪泽轻轻的推开了门,晓凌正在左边的灶台上煮着什么。
“你还真是是够了,等了这么久,水我放到了桌上。”
晓凌说话的时候看了下洪泽但很快又将头转过去盯着锅里。
“没有,我只是有些……。”
洪泽说得很小声,估计晓凌没有听见,但他没有说完便走了进去,屋里有八张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洪泽朝着放着水的桌子走去。却一不留神踢到了桌脚,另一只脚的小腿同样的地方撞到了凳子上,比刚才那一下更苦不堪言。他险些倒在了地上,蹲在地上用手抱着腿揉起来,他简直有些快崩溃了。
“怎么了?”
晓凌慌张的从厨房出来,看着洪泽的样子不禁捂着嘴笑了,她的眼角好看极了。
“没事,撞到了凳子。”
洪泽皱着眉头,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晓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抓着洪泽的手腕扶他起来坐到了凳子上。洪泽的手冰凉极了,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冰棍。
“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差不多了,不过我也够倒霉的。”
“给。”
晓凌笑着递给洪泽一杯热水,他刚才窝火的心情才平复了下来,对着晓凌勉强笑了。
“蜂蜜水?”
一股仿佛严寒地带百年难得一遇的暖流渐渐流进洪泽的胃里,才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一点的生气,蜂蜜水的温度恰好合适,大约五百毫升的蜂蜜水从喉咙一毫米一毫米的温润着自己干燥发火的食道直到干枯的胃里,才让他从自己昏沉疲软的境况里稍微得到了些缓解。有时候明明极为普通不过的事物却意外的让人感动。
“谢了。”
洪泽埋着头看着杯子,手拿着着杯子左右旋转,显得自己有些尴尬困囧。
“没事,不过看来你真的糟透了。快去洗一下吧。”
“行,我没事。”
晓凌又转身去了厨房,洪泽揉了揉腿骨,将杯子放到了桌子上去了浴室。
“毛巾在旁边的架子上,第三层的都可以,香皂,沐浴露,洗发露都在里面,随便用都行。”
洪泽刚走进浴室,晓凌便朝着自己喊着。
“哦,对了,鞋子在浴室门口左边的鞋架上,应该你能够穿得上。”
洪泽一句话也没说,看了看浴室,毛巾整齐的一层一层的叠在墙上的金属架子上,其它的也从高到底的摆在浴室专门设置的箱子里。他将鞋子换掉放在了架子上,关上门脱掉了自己浸满了汗臭皱得像干枯的白桦树皮一样的衣服和裤子,才缓缓的将淋浴打开。
洪泽的头发满是头油,身体上也油腻得像是烧烤架上涂过了香油的鸭子,一沾水整个人都好似自己在石油桶里游过似的。洗发露是女士的,洪泽觉着有些香过了头,但还是勉强用了。他本想用香皂来着,但只有一个,一想或许会是晓凌用过的,也就只好用了沐浴露,连纱网都没用,最后洗得一点泡沫都没有,用热水冲洗了很多次都还像只泥鳅一般滑溜溜的。洪泽取下毛巾擦干了身上残留的水珠,毛巾柔软得像冬天盖在自己脸上的棉花一般,深深的呼吸中似乎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能量灌注到了自己的身体,他将头发上的水揩干后用水洗好了毛巾又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洪泽从浴室出来,将自己的脏衣服放在了纸袋里。身上的汗衫保留着折过的褶子,休闲短裤上也是。
“洗好了?”
晓凌从厨房里传开了声音。
“好了,感觉舒服多了。”
洪泽有些难为情,晓凌说的拖鞋竟然是一双粉红色的女士拖鞋,结结实实的比自己的脚小了大约两个尺码。
“鞋子很合适嘛。”
晓凌略带讽刺的说着,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或许还看的过去。”
洪泽勉强笑了一下,不过现在他也找不到别的鞋子换上。
“你坐一会儿,我煮了些早餐。”
“这,这怎么行。”
“来都来了,没什么不行,你坐在那儿就行了。”
晓凌带着些不悦的口吻说着,洪泽也就不好再拒绝了。他坐到了刚才撞到自己的那张凳子上,环顾了一下周围,又看着晓凌的背影。他就像个突然被扔进了舞台的观众,手足无措的呆立着。洪泽看着墙上的五张照片,两张是晓凌几年前的,还有三张是她同何姨和她外婆的合照,那还是五年前晓凌强行托着我给照的,没想到还保留到了现在,不过都有些掉色了。洪泽已近有三年没有进过这间屋子了,除了墙上的抹灰涂料有些皴裂之外,其他的都还像模像样,两顶老式吊扇都还利索的挂在头顶。
“给,先把这个吃了吧。”
洪泽回过神来,晓凌拿着一杯牛奶和两个鸡蛋放在了洪泽的面前。说完便又走开了。
“哦,谢了。”
洪泽差点哭了出来,这是他意料之外的意料之,这让他以往的心酸事都涌现在了脑子里。他捏了捏鼻子,趁晓凌不注意擦干了眼睛,一股脑什么也不在意的将牛奶和鸡蛋囫囵的吞了下去。
“来,尝尝我做的馄饨,以前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怕客人吃不了。”
晓凌端着两碗混沌轻轻的放到了桌上,自己坐在了洪泽的对面。
“尝尝。”
“很好。”
洪泽吃了一口,的确好吃极了。现在的他,只要有吃的就很满足了,不过确实不是假话。
“真的?”
“真的。不骗人。”
晓凌听了似乎格外的高兴,自己也吃了一口,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味道。洪泽一直埋头吃着,没敢看对面的晓凌,也没说半句。他一直埋头吃着,内心复杂得如同被混杂在了一起的黑芝麻和白芝麻,直到三大碗馄饨都被他塞进了肚皮。晓凌一直望着洪泽,他未干的头发一束一束的攒在一起,汗衫下的脖子被晒得有些麦黄色,手臂上也是。记得高中的时候洪泽白得像冬天的萝卜似的,不过依旧是少言寡语的一个人。
“那,我先过去了,待会儿把鞋子送过来。”
洪泽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对自己这样的吃法感到有些羞愧。
“好吧。待会儿上街不?”
“或许会去。谢了,早饭。”
“没什么。”
说完洪泽提着纸袋便走出门去,晓凌也起身走到门口。他看着洪泽的样子,觉得十分滑稽。但觉着洪泽似乎有意在疏远自己,她以前好不容易才将他稍微弄明了,但现在又糊涂起来,或许这些年人还真的变了,不过这又有谁能阻拦呢?白天已经完全亮开了,街上人头涌动,挑着蔬菜的菜农,一边走一边吆喝着“白菜,莴笋,茄子,丝瓜…”从渡口下船走到街上,赶集的妇女三三两两的聊天,牵着一边望着街边买糖葫芦出神的孩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零食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买畜口的,买杂货的全部都开始吆喝,两轮,三轮,小汽车,货车,自行车,手推车,全都在路上挤做了一团…。渡口上的人一趟接一趟的走上街来,街的另一头也变得拥挤不堪,连手推车想要通过都难了。洪泽小跑着回到房里,生怕被人瞧见了自己脚下粉红色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