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小镇:第三节 ...
-
洪泽换上了一双灰色的帆布鞋,又到水龙头边漱了漱口,依旧还混杂着铁锈的味道。他跑到二楼收拾了一下,把箱子整理好放进了衣柜里。关上了灯,便又下了楼。
洪泽有些惊讶于他竟然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明明已经很久未见过了,却几句话之间便又觉得熟悉了起来。他看着地上粉红色的拖鞋,他估摸着这是晓凌的鞋子,不禁又觉着这一切都变得可笑起来。尽管他对一切都厌恶极了,可对这双鞋子厌恶不起来。他拿着鞋子,把门也锁上,小跑着到街对面,连左右的行人都没看进眼里。
“放到架子上就行。”
晓凌正解下了围裙,将手上的水珠擦干了。
“行。”“我忘了我的鞋还在这儿。”
“没什么大不了,要上街吗?”
“要。”
“那待会儿再过来取便是了。”
“也行,那我先走了。”
说着洪泽要走出门去。
“等等我,一块儿去。”
说着晓凌也走出门去,将灯关掉了。
“我也是前天才到这儿,还没上过街呢。”
“哦,那还真巧。”
到超市差不多有两百米的距离,洪泽和晓凌并肩走在街上,时不时要避让迎面而来的行人。挑着扁担的买菜人在街边摆成了一排,谁也不知道会有谁来光顾自己,只不过还是一味的吆喝着,行人从一个摊子到另一个摊子,看这家的,瞧那家的却还是拗不过自家的孩子,买了路边师傅卖的糖人。洪泽涣散的看着街上的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他都没有说出半个字。但又着实对晓凌一个人在这里的出现感到好奇。
“何姨他们怎么没在家?”
“……外婆前几天去世了,姨妈在老家料理后事,今天差不多才回来。”晓凌说这话,不禁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会!明明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洪泽觉着自己问错了话似的,心里突然难过得要命,自从祖母去世后,外婆只要一见到自己便定会叫自己去吃饭,还时不时送些这样那样的给他。现在这样的情况,洪泽觉得很对不起她。
“心肌梗塞,突然就去世了,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连最后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人总是说走就走了,这世间也总是在无情的作弄人…。”“今天的人可真多啊,难不成人口增长都波及到这儿来了不成。”
晓凌走在洪泽的右边,左右望着路边的店子。她转移了话题,洪泽也知道这样谈下去绝不是一个让人笑得出来的话题。不过这也太出人意料了,竟在自己这般恍惚的时候,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哪有的事,这几年人口可没怎么长。不过是你长高了,能看到更多的人罢了。”
尽管洪泽说着玩笑话,脑子里却还是想着晓凌的外婆,这个如同自己祖母的老人竟也在这不经意的时间里溘然长逝了,他有些自责于自己的偏执,自责于自己对一切的不闻不问。
“尽说些胡话。”说完晓凌咧开嘴笑了。
“不过还真的吓到我了,看到你完全变了个样子,不仅是个子和头发,而且…。”洪泽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他所看到的变化,也觉得难以启齿。
“而且什么?”
洪泽一边想着要怎么回答,一边避开一个拿着气球的孩子。晓凌则一只望着他,看他会冒出怎样的言语。
“怎么说呢…可以说更像女孩子了。”
“我可本来就是女孩子,你这是觉得我之前是男孩儿罗。”
“不是,换句话说,就是更像女人了。”
女人这个词从洪泽嘴里冒出来还是第一次,之前他从未同谁讨论过女人的问题,他同学校里的那群家伙谈不出什么话题。不过他的确是这样觉着,尽管说出这个词本身就足够让他讶异了。
晓凌听得有些脸红,把她称作女人这种晦涩的语境竟然能从自己身上冒出来,她不免觉着不好意思,但从洪泽嘴里冒出来她却觉着是对自己的一种夸奖。
“看来这几年你还见过不少像女人的家伙罗?”
“哪有的事,真的,你知道的,我不会是那样家伙。超市到了,你要买些东西不?”
“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洪泽没听到晓凌说的什么,便走进了超市,晓凌也跟着跑进去了。超市并不很大,但对于这个两万人左右的小镇已经足够了,这种地方的超市不同于城市里,不卖瓜果蔬菜,也无生肉海鲜,只有日用品,食品饮料,婴儿尿不湿,女性用品…,超市也就按着这样的用途分区。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超市的人也不很多,晓凌跟在洪泽身后东瞧西看,不过也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洪泽径直走到了日用品区,他早已对这个超市再熟悉不过了。他将就着买了牙膏牙刷,一张毛巾,一块香皂,一小包洗衣粉,一双白色的人字拖。
“超市还是那样,不过换了收银员。”
“超市只能这样了,除非人变得不需要这些了或者转而需要别的,不然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大变化。不过收银员换的勤,我知道的都已经换了三个了,几乎是一年换一个,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也换过了,这我就不知道了。”
“哦,怎么换了那么多,难道这样的工作还不够轻松吗?”
“轻松倒是说的对,不过太无聊罢了。现在的人,谁都是那样,在一个工作上不会投入太多精力的,除非找到了真正值得豁出性命的,但谈何容易,不过我想总会有个干得长久的人。”
“当真这样?”
“或许吧,抱歉,我又开始说胡话了。”
“不过也不无道理,要是叫我做,估计也做不了太久吧。”晓凌做出一副在幻想自己做收银员时情景的表情。
洪泽不禁说着些自己从来不在人前说着的话,晓凌一直站在他的旁边一步远的地方,对着晓凌,他不想要刻意隐瞒什么,况且他回到这里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点。
“好了,走吧。”
“哦。”
晓凌在一旁一跳一跳的像个小孩子一般,洪泽走到出口,顺便买了两根橘子味儿的棒棒糖。
“给。”
“给我?”
晓凌觉着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表情变得疑惑起来。不过洪泽没再说话,也就只好接过了。看到洪泽麻利的撕开了包装纸,自己也跟着吃了起来,不过味道或许还不赖。
“接下来干嘛?”
“回去收拾一下厨房,毕竟要待四五天,合计着自己也得弄点吃的。”
“哦,要帮忙吗?”
“也没多大点事,不用了。”
晓凌不再说话,呆呆的看着不远处拿着气球的商贩,街边买菜人压价的声音和汽车鸣笛的声音时不时传入她的耳朵,水果摊,杂货摊子,蔬菜摊,干货店,服装店在道路两旁紧密的罗列着,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就连同洪泽并排着走都变得困难,也就只好跟在了他的身后,她瞟了一眼左边侧岔路口下边的菜市场,更是拥挤不堪。她回过头来,稍微一抬头便看到了洪泽的后脑勺,他的肩膀宽极了,提着袋子的手臂青筋都暴露了出来,在那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洪泽格外的可靠。不过小镇还是小镇,街还是街,洪泽却似乎不是洪泽了…。
“何姨回来了。”
洪泽转过头来,正好看到了晓凌的眼睛,他又迅速转了过去。
“还以为你走丢了。”
“什么?”
晓凌回过神来。
“何姨回来了,在前面。”
“真的,姨妈回来了?”
“就在前面,快到家门口了。”
没等洪泽说完,她直接扒开了洪泽,劲道差点把他掀到了旁边的水果摊上,然后便快速的往家门口走去。他望了望四周,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只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但与都市中的明码标价相比,这样的声音洪泽却觉着意外的孩子气,看来自己并不适合那个地方,只能在这里过一辈子了,或许他天生就不是个什么出息的人。晓凌已跑到了何姨的身旁,一只手抱住了何姨的手,又朝着洪泽的方向指着,然后何姨又朝着他望了过来,他也挥了挥手作为回应。太阳刚刚从十字街口升起不久,阳光直直穿过街道附在坡道的柳树树梢上,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染了一丝一毫的痕迹,温热得让人倦怠的温度混杂着清晨的湿气,谁也不能否认这是最舒适的时刻。
“何姨。”洪泽轻声的叫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感觉长壮实罗。”
何姨笑得开心极了,拍了拍洪泽的肩膀,又转头看了看晓凌,晓凌也龇开牙齿笑了,棒棒糖被她咬在了一边。
“哪里,还是老样子,昨天晚上才到的。”
“晓凌也是前天才到这儿,真巧。”
“嗯,知道,昨天晚上还多亏了她帮我收拾。”
“没什么,应该的。这孩子,这些年还是老样子。”
“中午到我家吃饭,这几年你都不怎么回家了,晓凌也没时间过来。”
洪泽挠了挠头,吞吞吐吐的答应了。
“行,我回去收拾收拾再过去。”
“来,晓凌,这个你先拿回去,我去买些菜。”说完,何姨又风风火火的消失在了人群中。
洪泽本想拒绝,但却拒绝不了。他同那群假模假势的家伙生活得太久了,而晓凌和何姨对待他的方式却简直让他受宠若惊。只有在这里,他能够体味到些微真实的感觉。
洪泽将铁锅从二楼的空房间里取出来,边缘都有些生锈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估摸着收拾收拾或许还能用,便递给了一旁的晓凌。就算是自己叫她不必帮着自己,她最后还是来了,还带来些何姨刚买的水果。
“放得够久的啊?你是有多久没回来过了?”
“两年半吧,好像是。祖母去世后就再没回来过。”
“哦…真的…很抱歉发生了那样的事。”
“没什么,你不也看得那么自然吗?况且也过去那么久了,过去只会停留在过去的那个点,不过我们还不是成为过去的时候,向前看总会过去的。”时间确实会过去,但感觉要等到什么时候挥散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突然少了一个爱自己的人,感觉那一部分全都不见了,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心里空荡荡的,一想起,眼泪却又流了出来。”
“或许吧。她老人家平常也不少疼我,可是却得过这样的结局,现在说来,真的有些讽刺。”
“真的很对不起,祖母和叔叔去世的时候我没能来,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况且还那么远,回来也不定能赶上。真的没关系。”
晓凌倚靠在门边,眼泪流到了脸颊上,洪泽从不锈钢的平底锅中看到了她的面容,刚才明明笑着的脸一瞬间好似被人拉扯成了哭丧的样子,洪泽觉着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有些自责自己干嘛提这些事情,他站起身来,却不知道要怎样做,只能说着些话看着晓凌在那儿流眼泪。
“这怎么能够怪你,你有那份心情我就很满意了。”
“对不起,我太容易哭了。你说得不对,这就是我的错,我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不过我有必要承认。”
晓凌说着话,又用手擦干了脸颊的泪水,不过又有新的泪珠从眼角留下。洪泽看着晓凌的样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待在了别人家里,不知该干嘛,他没有纸巾也没有手帕。
“过去就过去了吧,我们就别老是谈论这种不愉快的事了,真的,这怪不得你。来,你把这个拿下去,你不是说要帮我的吗?别想太多了,人各有命,不怪谁。”
洪泽好似什么都明白都看淡的哲人似的,但其实他一直都在挣扎,即使过了这么多时候。
“嗯。”
晓凌眼泪婆娑的接过了洪泽手中的平底锅,用手肘擦了擦脸颊,却让鼻涕留了出来,洪泽赶忙从卧室里找出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体恤衫。
“给,快擦擦吧,待会儿流到嘴里了。”
“真的很对不起,说着要帮你,却帮了倒忙。”
洪泽突然觉着可笑起来,要是学校里或是某个场合,某个人这样哭丧着说话,他一定会觉得她是装模作样,但看着晓凌,他突然想笑,想肆无忌惮的笑,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没有笑出声来。晓凌不免尴尬的擦了擦,将衣服递给洪泽,便拿着锅子下了楼。
“衣服,我会洗的。”
“不用,也不脏。”
洪泽看着晓凌下了楼,他对于晓凌这种似真似假的行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将衣服随手扔在了了床上,便也跟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