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相框》奇子

4、聚会：第四节

　　一上车，洪泽便直接睡了。好在是下铺，不然他还真睡不着。车厢里每个空间都被精密计算到刚好能容得下一个人，但事实上着实如同某个城市的下水道一般让人直不起腰。但也没办法，他们需要用最小的空间满足最大的客容，要不然就不经济划算了，无论是那家运输公司都只会想到混帐的经济划算。毕竟自己只花了那么些钱，能有个位置睡下都已经很不错了，尽管每次都会很不好受。总之这一切都是被算计好了，就算洪泽受不了也别无他法，而这一切他们似乎一开始就想好了。
　　他也不管车厢里有些什么人，面朝里面，塞着耳机，很快便睡着了。要是不睡，再看着都会不免心烦，从以前开始他便对这种集体式的交通感觉厌恶，所以每次上车他就直接睡了，就算睡不着也会闭着眼将音量调到足以阻挡外来的声响。
　　“xx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待列车挺稳后依次下车，祝您生活愉快。”
　　一个女人用极为雌性的声音从音响里不断重复着这段话，不知道重复了几次才塞进了洪泽的耳朵里，这才迷迷糊糊的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站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的时间了，这让他倏的清醒了过来。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洪泽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过现在却不是他想这件事的时间。他将耳机随便收拾成一团塞进了衣服的荷包里，拖着行李和由于睡眠时间过长而有些疲软的身体小跑着下了火车。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调整出来便又直接跑去了汽车站，直到在双层客车的车上找到一个位置坐下之后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尽管不是什么太中意的位置，但与在这里荒废一夜相比，简直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洪泽连一点有关于火车晚点的信息也没有，尽管车上的音响里反反复复播放过很多次，他也一点没接收到，好似什么将信号阻断在了耳朵之外，而他也一直似睡非睡的躺在铺位上一动也不动。他甚至以为自己一直醒着，只不过是在想其他的事情，但没成想自己还真的是睡在那里像一个昏死的人似的。不过现在都无关紧要了，要是自己醒着那才真的是在折磨他，让他一直担心着火车会什么时候到达，现在看来，尽管有些不明不白但却着实还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要是真的晚点了，自己便要在这周边的旅馆里熬过一夜，但说实在话，他宁愿露宿街头。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会不会闻到被子里某个混账残留的烟味或是某个女人香水的味道，总之里面的被套不是很久没换洗就是住在里面的人从来不检点自己的行为，而这种生理厌恶往往让洪泽什么心情也没有了。谁都只是拿着招牌说自己的旅馆有多么多么的好，但从来不保证自己会有多么多么的卫生，他们很会忽悠，跟那些车站周围多得就好似别人吃腻的苏打饼干一样的饭馆一样，什么惊喜也不会有。
　　洪泽坐在位置上，将行李放在架子上，怀里抱着他的背包。一股饥饿感犹如冬天早晨的冷风一般侵蚀了他的全身，让他有些不寒而栗，身体打着寒颤。睡在火车上还并没有半点感觉，现在却着实饿得肚子皮有些生疼。本来在火车上就什么也没吃，距离到家还有五六个小时的时间，现在自己连一口水也没有，一想想都让他不禁在这燥热的夏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汽车马上就发车了，车门也已经关上，再说距离食品店还有些距离，现在下去也来不及了，而且他也不想看到别的人因为要等他而唠唠叨叨的声音。别无他法了，干脆双手抱在肚皮上，弓着身体，如同一个大江上的纤夫一般，把头靠在了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昨天晚上本来也没什么心情吃些东西，现在更是如同几个月未进食的非洲鬣狗，这样的结局，还真是造化弄人。
　　洪泽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想要自己再睡过去，但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夏季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就好似烧红的铁片突然盖在了脸上一般，晒得洪泽无可奈何的将窗帘拉上了。车上的车载电视放着一部美国电影，有些人细细碎碎的聊天，一个孩子一只不停的在那儿嚎叫，那跟荒野上的野兽幼崽的叫唤没什么两样，听得洪泽心慌气乱。他谁都不在意，也没心思在意，但孩子的哭声着实让他难以忍受，就算带上了耳机也依稀能够听见，就好似自己被扔进了某个堵车的路口，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他啊搞不清方向。本来就饿得不行，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变得口渴起来，太阳的热量透过窗子和窗帘一点点的将洪泽烤干了，尽管开着空调，但也没什么作用。那孩子一直哭了约摸的一个小时才停下来，而这一小时，洪泽简直像是在浸没在了某个炎热的干涸沼泽，时不时一股热流便迎面扑来，让他险些窒息。
　　他又在车窗边缘靠了一会儿，但手被压得麻木了，不得已又将头靠在了座椅上，但座椅的角度太高，脖子有些受不了，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又无法降低角度，也就只好趴在了自己的背包上。这才让他好受了一些，但饥饿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减轻，而是更加剧烈的蚕食着他的身体。汽车在高速路上不停的变换着速度，司机好似赶时间一般不停的寻找着超车的机会，这还让洪泽有了那么一丝的感动，不过司机可不会同情他，谁都不会在意，甚至正脸都不会瞧一下。他本想打开窗帘看一看，但阳光着实刺眼，看了不久便放弃了，回到位置上又趴在了背包上，但除了饥饿和口渴，其他什么也感觉也传导不到大脑里去。
　　事还真的不打一处来，今天好似所有的一切都在同洪泽作对似的，什么都让他遇到了。在距离差不多只有两个小时不到的时候，竟然堵车了。
　　汽车堵得像迁徙的驯鹿群，洪泽打开车窗望了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这让他更为煎熬，这种不知道要堵到何年何月的情况，估计等到家，他已经饿死在这混帐汽车上了。
　　“前面发生车祸了，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场面也是够血腥的，一辆小轿车车撞上了货车，路上全是血，有人从车里甩了出来，撞在了横杆上…啧…啧…啧，这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洪泽才不愿意去理会什么车祸不车祸，反正过了几天谁都保证会望得一干二净，不然便成为以后他们的家常闲话，现在他只求能够尽快的疏通，现在他简直饿得不停的咽口水。
　　整条高速路上停满了汽车，并且后面不停还有车辆在路上集结，时不时总会有人按着喇叭，但始终还是一厘米的距离也没移动过，最后有些人干脆下了汽车，站在高速路轧道上吸烟谈话。洪泽坐在位置上不停的变换着姿势，时而靠在车窗上，时而靠在座椅上，时而趴在背包上，时而望着着窗外，但烦躁饥饿和口渴的感觉越发的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禁不住便会从车上跳下去。太阳依旧照着车窗，不过没有几个小时前那要炽热了，渐渐的朝着山巅一点点靠近，远处的云像是被什么拉扯住了一般，一点点的也朝着那边移动。
　　洪泽东瞧瞧西看看，就好似患者在等待着自己的检查报告一般无所适从。身体疲乏得好似漏了气的轮胎一般，支撑不了自己的重量，软踏踏的蜷在座椅上。就这样一只挨过了四个小时，汽车才缓缓的像是出了故障似的一瘸一拐的往前挪动，随之喇叭的声响又此起彼伏，比起乡村早晨的鸡鸣更让人急躁心烦。
　　他便又拿出了手机，重新戴上耳机，把刚才拍的夕阳的照片反复的翻看着，但眼睛却始终没有落在相片上，而是落在了离手机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所以什么也看不清楚。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但一个小时之前还是很让人惊叹的景色。红透了整个天空的火烧云散发出篝火一般的火红色亮光，从远处的山巅一直延伸到视线都无法企及的地方。太阳金橘色的余光从云层中透过，在云从下方一只朝着东边射去，连轨迹都能看得清楚。洪泽趴在车窗上，眼睛如同高清摄像机一般将云的每一种变化，将夕阳每一次的移动都精确的捕捉到了。同时也时不时的拿出手机拍照。
　　那时候的情景完全让人忘却了前方正是车祸现场这一事实，一味沉浸在了似乎是为欣赏这一美景而特意排队等候的这一事实一般。小轿车，货车，客车里的人几乎都从车里走出来，朝着那个方向投过自己渺茫的目光，期盼也能捕捉到一丝一抹？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或是让同行的人帮自己拍，本来由于堵车而倦怠的神情也变得光彩夺目了。人们摆着各种各样的造型与这般的夕阳合影，在前方的悲剧面前笑得天真无邪。人都是这般善变，不留情面的善变，利己的善变，不过却使得在这冗长的堵车队伍里找到了足以掩盖所有不值得的等待的新奇，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洪泽并没有下车，他不想再浪费自己太多的能量，况且他坐的那个位置本来便是个极好的观景台。车上还有一对带着哺乳期孩子的夫妇和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年长的孩子趴在车窗上，眼神里透露出极其想下车的愿望，但还未说出来之前便被制止了。尽管没有下车，但都是在注视着夕阳。在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洪泽才勉强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使得自己不至于头晕目眩。但当司机开始催促乘客上车而叫喊鸣笛的时候，一切都伴随着乘客的上车动作而重新回到洪泽的身体，不断的刺激着他的神经。
　　所有的人陆续的回到座位上，似乎还留有一些对饶人美景的眷恋，不过太阳也已经落下，剩下的便是变得透着红晕的乌黑的云层，但汽车往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天空回归了往日正常的灰蓝色。或许这里再也看不见如今的美景了。汽车慢慢的将速度提起，所有人坐在位置上什么话也不再说，连原先哭嚎的孩子也睡着了，但洪泽又不得不同被淋湿的报纸一般的饥饿做着斗争，但无目的的望着车窗外的表情却显得极为的平静。现在好不容易让他又有了些期待。
　　当汽车从事故现场驶过的时候，车速并没有减慢，司机才顾不得，他也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不过所有的乘客几乎都朝着那个方向望了望，不管看不看得见，都朝向那个方向。似乎才意识到这里原来发生了这样一起车祸
　　而自己几小时前便是由于这个缘故而堵在了高速路上，还以为自己是为了欣赏在那里等待的。谁也不在议论，也找不到议论的话题了。但一开始从别人的闲言中听到车祸的时候，整个汽车都沸腾了，一瞬间就变成了讲故事大赛的现场，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的讲述着不管是不是与自己有关的车祸事故，生怕没有演说的机会而得不到名词，争先恐后，无穷无尽。但现在谁也挤不出半个词语，汽车驶过之后便将头转正了，安静得像是对这起不幸事故的默哀。但洪泽知道，谁都还没有无聊到对这场事故默哀的程度，此时脑袋里想着的只是回家的情景或是聚餐约会的情景，四个小时的等待，所有的人不过是由于疲倦而不愿意张口，况且这个话题都早已被所有人翻来覆去的讨论过几遍了，早已没了兴趣。
　　车上依旧一片沉默，如同是某个空气稀薄星球的表面一般的沉默，如同人们为避免被人听到而用眼神交流那样的沉默。但在洪泽眼里都格外的伪善，但此刻更为重要的是自己
　　昏沉的饥饿感，默哀也罢，忽视也罢，他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