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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卷 只不过画里 ...

  •   似乎又是春天,东来山上到处是碎成一摊雪白的杏花。风里已经带上了渺渺融融的暖意。顾桐和着一件鸦青绣银纹的罗衣,并未戴冠,而是仅束了一只浮着蟠龙缡纹的白玉簪子。他背对着晏休,手持一把看不清颜色的剑,伶伶仃仃地立在一颗高大异常的杏花树下。
      晏休心里有些奇怪。师父这人向来讨厌深色衣物,最喜一身霜白,再罩水色外衫,尤其厌恶在衣服上随便加些金丝银线——这人偏爱雅士清流,认为金银俗物实在不配为修士所用。
      还不等他纳闷完那柄更加不知所云的剑,顾桐和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朝着晏休所在的方向大步移了过去。
      晏休见师父终于注意到他了,不仅在惊慌之余还有些窃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认命地等着师父识破他的障眼法,把他从草丛里拽出来。
      谁知顾桐和根本没理会他,径自往前去了。晏休感到师父的袍脚从自己身上扫过,一时间大为不解,只好颇感无趣地睁开眼睛,顺便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试图做一只冥顽不灵的跟屁虫。
      他一路跟着顾桐和,从后院绕到正屋,眼看不能再光明正大地朝里进了,只好努力扒住窗户,坚持不懈地试图一探究竟。
      平日里一向来不了多少人的正厅,今天难得有客人。这位客人只穿一袭霜色长衫,绣着精致的江牙海水纹路。他倒是颇不客气,自顾自地摸出一个青釉莲纹盏,坐在那儿八风不动地品起茶来,看得晏休瞠目结舌,也不知他哪来的茶。
      顾桐和拎着剑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看他满身冷凝,与其说他是赶来招呼客人的,不如说是专程砸场子的。
      “桐和兄,多年不见,你怎对我如此冷淡?”
      顾桐和懒的说话,给了他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品茶的客人慢条斯理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开口道:
      “天方老人德高望重,道门向来以其为都统。只是长庚乱世后,东来山再不复以往荣光了啊。”
      顾桐和依旧默不作声。
      那客人将自己当做个瞎子,压根不在乎主人家呼之欲出的冷漠,自顾自道:
      “不过在下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长庚星虽为祸乱之星,但也是顺天命为之,天方老人为何誓要除去他呢?如此一来,使得轮回崩断,此界彻底成了个死界,”那人长叹一口气:“反倒是不美啊。”
      “如果你今日只是来说这些的,那还是请回吧。东来山庙小,容不下大佛。”
      客人声音里复又淌满了笑意:“桐和兄别急,我这次来,自然是有事相告。不过在此之前,劳烦桐和兄听我再唠叨两句。”
      “道门都说,讞艮不消,长庚不灭,”他稍微顿了顿:“怕是传言有误吧?”
      顾桐和握剑的手一紧。
      “若是无误,又怎么解释长庚已灭那么多年,讞艮佩还好好在这东来山上呢?所以我今日来,除了问候桐和兄是否安好之外,还捎来了一句话。”
      他复又拈起了天青色的茶盏,故作风流地呷了一口,做足了吊人胃口的姿态,把窗外的晏休急得不行,可惜他师父仍然八风不动,十分沉得住气。
      “……剥艮舆世命,降讞罪长庚。”
      客人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安然地闭着眼睛,品完了他那不知哪里来的茶。
      晏休听了个从头到尾的墙角,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心慌气短,胸腔里憋的喘不过气来——仿佛有某种从未经历过却熟悉得发疼的情感,一股脑地涌进他四肢百骸,不由分说便将他小小的身体抛进暗无天日的波涛中,任他拼命挣扎,也得不了一丝一毫的救赎。
      直到他摸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晏休猛地清醒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师兄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沈渊见他睁开了眼睛,便顺势一拉,将他师弟从地上拉了起来。晏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后背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渊连声音都涂满了担忧:“阿晏,你怎么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
      晏休此时终于见到熟人,兴奋劲儿立马上来了,也不顾自己还莫名其妙地虚着,拉着沈渊的袖口,迫不及待地要和他讲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
      “我刚才听到了一件大事!”
      沈渊看着晏休生气勃勃的小脸儿,莫名就想笑。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配合地问:“什么事?”
      晏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恍惚间刚才莫名其妙的窒息感也如同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大梦醒来之后,除了几点若有若无的洇湿,其余一切都仿佛沾衣春雨,了无痕迹。
      他只好气若游丝地说:“……我忘了。”
      沈渊这次再也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他牵着晏休汗津津的小手,一面拉着他走,一面絮絮叨叨地数落道:“阿晏,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不要随便找个地方就睡。今天要不是我找你找了半天,你还不知道魇在哪个梦里呢。”
      晏休自觉理亏,也不反驳,闷着头任凭他师兄不轻不重地训斥。沈渊说完话半天也没听见晏休炸毛,忍不住扭过头去,颇为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晏休没管他师兄心里有多么惊诧,他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拼命扒拉着脑袋里繁杂的记忆,结果除了一些陈年烂谷子的芝麻小事,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沈渊也不打扰,他牵着晏休,也不回二人惯常的住处,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山上虽依然料峭,但总归是绿意渐浓,落花点点,正是踏春的好时候。晏休丝毫没注意身边的景色,他近乎盲目信任地跟着沈渊,直到沈渊的脚步渐停,他才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了他师兄一眼。
      沈渊泰然自若,领着仿佛元神出窍的师弟,寻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姿态写意流畅,仿佛他坐的不是山间野石,而是哪座富丽堂皇宫殿里的鎏金雕花椅。
      “阿晏,这里景色尚可吧?”
      晏休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被他师兄环抱着坐下,搁在以往这小狐狸必然要炸毛抗议,但此时晏休全副心神都被面前巨大的湖泊吸引,根本无暇他顾。
      “……东来山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湖?”
      沈渊抱着异常乖巧的自家师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闻言声音里含着三分懒洋洋地笑意,道:“说不准一直都有,只是阿晏你从来没有发现。”
      晏休到底还是少年,孩子习性重的很。听完他师兄的话便立马来了兴趣,闹着要去湖边亲自看看。沈渊虽比晏休大,但也不拘着他,从善如流地放开手,让晏休亲自去“探索”一番,自己则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山中湖泊一般有边有涯,色如翡翠,水岸佳木秀而繁荫,葱葱茏茏,倒也相映成趣。只是这片湖泊实在大的出奇,放眼望去,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对岸,左右两边则清一色的水波万顷,不像湖,倒更像条绵延万里的大河。
      但说是河也不甚符合——至少没有哪条河像这样清澈见底,还八风不动。
      像块凝固的玻璃。
      所谓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花树是有的,但没有鸟婉转的鸣啼声,也没有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眼前的湖面更平滑的如同一面镜子,不仅水波不兴,连一片细微的皱褶都不肯起。
      仿佛整个东来山都突然屏息凝气起来。
      晏休弯下腰去,试图捧起一朵水花——水花倒也听话,乖乖在他手中左摇右晃,隐约映出晏休稚嫩的眉眼。
      “像一块果冻。”晏休脑子里突然划过这么一句话,随即他又为这个词感到疑惑:“果冻……是什么?”
      沈渊不知什么时候默不作声地和晏休并肩而立。玻璃镜子一样的湖面隐隐约约倒映出他俩少年青葱的身段。晏休将手里触感奇异的水花倾倒回去习惯性地想拉沈渊的袖子,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湖里的倒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似乎知晓被发现了,两个沉默的倒影居然自顾自地拉长起来,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提着他俩的头顶,硬生生地将少年拉扯成为成年。随着身量的不断增长,倒影原本模糊的面容也被精细雕琢,逐渐清晰起来。
      赫然是另一个自己。
      晏休看的目瞪口呆,一股寒气从后背窜上脑门。他直觉这里邪门,下意识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却被旁边的沈渊按住了肩膀。
      “阿晏,”沈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调:“你得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沉静地向前迈了一步。
      水无声无息地浸透了他的衣袍,沈渊的“倒影”面无表情的脸上似是浮现出了一抹奇异的浅笑。他忽然一把拽住了沈渊的脚踝,将他向下拉去。
      晏休情急之下拽住沈渊尚且干燥的袖子,拼上全身的真元,试图将他救回来,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和对方比,如同螳臂当车,丝毫不起作用。
      最终只留下了一小块皱巴巴的玄色衣角。
      而湖里晏休的“倒影”,不知什么时候便已悄无声息地散了。
      东来山似乎还是那个东来山。此时正值午后,天光蔚蓝,落花雪白,风虽料峭,但隐隐有了几分醉人的暖意,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婉转鸟叫,恍若一幅极善工笔的山间春景画。
      只不过画里的人,却已然消失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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