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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协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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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色已经微亮,太阳还未升起,要掉不掉地在山间悬着一层朦胧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下过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只不过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特殊的潮味,仿佛蒙尘许久的衣柜,装了满满不能轻易惊动的回忆。
晏休只觉得头痛欲裂,睁开眼睛全是重影儿。他心里闹哄哄的,仿佛有一百只鸭子在齐声嚎叫,一半儿在骂他自己蠢,另一半儿则拼命地重复沈渊最后一句话——
“阿晏,你得好好活下去。”
堪比念咒。
晏休把这句咒翻过来覆过去地拼来拆去,品味了每个字的每个笔画,连带着将沈渊当时的表情语气揉地粉碎,也没想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执法堂,自己当着沈渊的面,试图用三言两语挑破他师兄和他的积年情分。虽然有负气的成分在,但那当真只是负气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管是在多么铜墙铁骨的心里,都能无师自通地长出无数根尖利的针,最终将双方刺的密密麻麻,头破血流。
然而晏休想怀疑也没有足够证据,更何况这个似梦非梦的幻境还只留给了他后半段——前半段早就在一百只鸭子的叫声里粉身碎骨不留踪迹了。
他躺着缓了一会,才有心情继续思考自己如今的境地——眼下神秘中山装不见踪影,晏小鸡不知为何在旁边睡得不知死活,所谓孤立无援单枪匹马,大概不外乎如此了。所以说,出门在外,脑子是个好东西。
想到这里,晏休更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
四周万籁俱寂,不仅是眼前这个十几平米的破旧木屋,连带着门外广阔的乡村一起,都陷入了和晏小鸡如出一辙的神秘沉睡。倒映着越发明亮的天光,显出镜子般无机质的冰冷来。
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面对着如此明显的不正常,晏休此时倒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安详冷静。他小心地捧起人事不知的晏小鸡,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如何先出去一探究竟,大不了赔一条命进去。
再说,到了现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东来村,顾名思义,和东来山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联系其实倒也简单——村子恰好在山脚下,人们又懒的想名字,一来二去地就叫习惯了,所谓“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看来起名字和走路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晏休看着不远处并不高耸入云的山,一时间竟有些怔忪。尽管分离的时间并不长,可有些事情横亘在心口,便仿佛过了好几个百年,连本来可在指间滑过的岁月都有了恍若隔世的重若千钧。
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下定决心想要回来的地方。
东来村和北方的任何一个乡村相比,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样的土屋大院儿,砖瓦屋顶,随处可见高耸笔直的白杨和大片大片平整的农田。真要揪出什么特殊,大概就是太过杂乱了。
本该整齐有序种满作物的农田里站满了各种埋头疯长的杂草,白杨树遮天蔽日,连电线杆子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都积满了手指肚深的灰尘,院子里要么是一片光秃秃的受难土地,要么是一堆杂七杂八的植物王国。
明显是一个废弃已久还无人发现的村子。
晏休想到自己刚才不知道躺在哪家经年不用的简易木床上,用自己的身体把灰尘擦了个干净,就觉得浑身不痛快。晏狐狸深受现代都市生活的荼毒,非要养上这么几个不合时宜的小毛病——比如轻微洁癖。眼下他对清洁身体的兴趣,要远远大于探索这个空无一人废弃村子的兴趣。
太阳渐渐露出了大半个身子,天光开始敞亮起来,照亮了空气中微小的粉尘。晏休下意识地掏出被他遗忘许久的手机瞄了一眼,果然,普通高科技产物是无法赋予这里信号的。
尽管如此,电量满满的手机依然尽职尽责地给出了时间——早晨5点51分。
太阳几乎完全升起来了,像挂在山顶的一块巨大发光的鸡蛋黄。与鸡蛋黄璀璨的颜色相衬的是不知何时变得蔚蓝的天空,预示着一天的好天气。
5点52分。
鸡蛋黄脱离了山顶,稳稳地悬在空中。
与此同时,晏休心中忽然一跳。
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空气像是被火光映照一般扭曲起来。这些波纹一样的扭曲遵循着某种神秘的规律,几息之间就成为了一个透明模糊的人型。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须臾间,原本空无一人的村子挤满了颤颤巍巍的“人”。而他们从透明到凝实,从模糊到清晰,也不过不到一分钟而已。
5点53分。
东来村焕然一新,人来人往。村民们面带笑容,带着新的干劲投入到千篇一律的劳作中。
与之同时的,是无边无际的静默——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执法堂。
精神署的气氛从许筱佳没了的那天起,已经紧紧绷了两天。
署长袁焕是执法堂的老人了,向来脾气柔和,人缘上佳,可能和他本体是个兔子有一定关系。总之这么个从来不紧不慢不和员工红眼的老好人,今早居然罕见的发了脾气。
“冯季安呢?这小子怎么回事!”
乔眉和冯季安坐对桌,自认为长他几岁,向来以冯季安的姐姐自居,平时对新人小弟弟也多有帮助,闻言硬着头皮第一个接了署长的话茬:
“季安可能……睡过了吧?”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不信。
先不说冯季安堪称模范员工,从不迟到早退,热爱替同事们加班——要不然那天也不会正好轮到他。但凡是个能进执法堂的修士,都不会犯睡过头这种奇葩毛病。
除非是他自己不想醒,亦或是,不能醒。
袁焕从皮相上看是个温柔俊秀的青年,闻言他给个乔眉一个很不温和的白眼,开口讥讽道:
“如果他真睡过头,那乔眉你不用法术也能上天了。”
乔眉是条鲤鱼精。
精神署上下都被头一次开口讽刺人的署长惊呆了,愣是没有一个敢接话的。乔眉被噎了个结实,也不敢再替冯季安找借口,只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假装自己是朵长在凳子上的小野花。
于是精神署陷入了一片尴尬的静默。
乔野花实在憋的难受,闭嘴没闭过两分钟,便又张开了:
“署长,需不需要上报堂主?”
袁焕经过了刚才一通发火,气顺了不少,又恢复了温柔的人设,听到乔眉如此愚蠢的问题也没再动怒,只淡淡摆了摆手:
“不用。这么点小事,不需要惊动堂主。给他记一次迟到吧。乔眉你回头联系下他。”
乔眉闻言长出一口气,连连拍着胸口应是,并且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实工作,再不多嘴说话。
袁焕看了眼乔眉,勉强挤出了个微笑,又温声勉励大家好好工作。待到该安抚的都安抚完了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出了精神署的门,温温吞吞地朝着堂主办公室走去。
然而他注定扑了个空。
沈渊此时此刻,正在九州协会老老实实地低头听训。
九州协会作为执掌道门和精怪的权威组织,会下设有多个分堂,除了执法堂外,还有外务堂,文部堂等等,不过到底没有人类事多,很多堂主就是挂个好听的名头,其实一个个不知道躲在哪里逍遥。只有执法堂和外务堂堂下机构分明,工作繁多,这其中又以执法堂为最。历任会长不外乎从这两个堂主里挑选。沈渊头一次在九州协会露脸,便被空降到执法堂,是以很多人觉得他是会长属意的下一任接班人。
被予以厚望的沈渊和会长伏阳真人的关系倒也称不上不熟,只是两个人之所以熟,还是因为沈渊三天两头地挨训。
伏阳真人一脸恨铁不成钢:“沈渊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沈渊熟门熟路地摆出诚惶诚恐地姿势,腰弯的更加厉害了:“请会长大人恕罪,晚辈一定彻查此事。”
“……沈渊,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晚辈明白,只是经此一事,晚辈觉得执法堂实在不是铜墙铁壁,放任下去,对协会恐有不利。”
伏阳真人沉默半晌,才做出回应:“你说执法堂恐有内鬼?”
“……晚辈,正是这个意思。”沈渊顿了顿:“况且,和此事有牵连的另一执法堂下属,已经神秘失踪了。”
伏阳真人定定凝视着沈渊。
“若当真如此,倒确实需要彻查了。”
“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只是有些事,该查的查,不该碰的就不要碰,免的徒惹一身腥,明白么?”
“晚辈谢会长大人提点。”
沈渊全程端足了恭敬的架子,冲伏阳真人鞠了个深躬,这才小心翼翼地告退。
待沈渊走后,伏阳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个一掌高的玉瓶,放在手心把玩起来。
“掌乾,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伏阳仙风道骨的眉眼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
“想不到到头来,你我还是这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