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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华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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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休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不安好心了。
这事搁在谁身上,谁都得爆炸——哪怕不是当场炸,至少心里也得炸他个七零八落,怒火燎原。偏偏沈渊跟旁人不一样,他眉毛都没抽动一下,眼睛里铺满了宽容慈和的波澜不惊。
和以往看晏休的眼神如出一辙。
晏休小时候身世挺凄惨,从小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小小一只狐狸被迫学会自力更生,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过那也只是别人看来,小狐狸那时候灵智未开,每天为了生存奔波也觉不出什么苦来。后来他被顾桐和捡走,稀里糊涂拜了个师父,从记事起就过着师父宠完师兄宠的日子,导致晏狐狸小时候性格张扬跋扈,娇气爱闹,还极其的喜欢作。每次晏休一闯祸,就跑来找脾气好的没边儿的师兄,于是好师兄没有办法,只能一边数落他,一边熟练地替他收拾烂摊子。次数一多,沈渊看晏休的眼神里就不自觉地带了上这种“我自巍然不动”的宽容慈和。
晏休被他师兄的反应憋的不知该说什么好。本以为能够狠狠一剑刺个干脆利落,把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断个干净,从此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用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毕竟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一旦有了牵挂,就再也迈不了脚步了。
况且这些话也不是单纯为了气沈渊。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晏休就听到沈渊气定神闲地说:
“我也不知道。”
晏休:“……”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出个什么词儿来应对沈渊,那边沈渊就露出了一脸抱歉的表情:
“可能不能陪你聊了,我突然有点儿事。”
不管这是不是他善解人意的师兄特意给的台阶,晏休都决定从善如流:
“那就改天再叙。”
于是晏休来的急急火火,走的也匆匆忙忙,得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谜不说,还装满了一肚子的欲说还休。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和门口警戒署的狼妖混了个脸熟。
沈渊其实不是单纯为了给他师弟一个台阶,而是真有事儿——他们执法堂万年不管事的副堂主回来了,沈渊于情于理都得去表示一下关心,更何况是在这个多事之秋的当口——毕竟好戏开场之前,角儿可都得齐了。
说起来这个副堂主,只能用“传奇”两个字来形容。相传他知晓世间千百事,是真正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双眼睛不睁则已,一睁开就能看清一个人的命运未来。传的可谓是神乎其神,执法堂上上下下对他畏惧多过恭敬,生怕他一个想不开睁眼看你,说出什么“活不过明天”之类的话来。
这位“铁口神算”一般的先生此时正窝在沈渊的办公室等他。从外表来看,他对于服装的品味和晏休很有共同语言。
沈渊看到他就头疼:“这回又有什么事?”语气相当不客气,恨不得这个人马上从自己办公室滚出去。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也太冷淡了吧。啧啧,当了堂主就是不一样。”
“有话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听说你和你宝贝师弟见面了?怎么样?还顺利不?”
“……几十年不见,周子非,你可真是没变。”
“过奖过奖,”周子非人五人六地带着个墨镜:“其实我这次来,倒也真给你捎了个消息。”
沈渊神色一动。
偏偏他还吊人胃口:“所谓天清曰晏,回水曰渊。沈兄,我一直有个疑问。”
“东来主人如此惊才绝艳之辈,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把玉佩给了两个相反的人呢?”
他慢悠悠拖着长腔,摆明了故意刺激沈渊。结果沈渊依旧八风不动,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有此一问。
“华演宗那边恐怕拖不了多久了,”见沈渊毫无异色,周子非觉得无聊,索性把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能帮你拖到现在,我可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辛苦你了。待所有事了,我必将一切都说于你听。”
“别,那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听你那一嘟噜破事,”周子非赶苍蝇似的挥挥手:“等这事儿一过,咱俩还是就此分道扬镳,从此当谁也不认识谁吧。”
于是他就真的晃晃悠悠地走了。
晏休从执法堂出来,脑子里仿佛过了热油,一阵阵噼里啪啦地闹腾。许多事走马观灯地似的在脑子里一炒,顿时越炒越觉得味道不对。
他越发地归心似箭,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前面路口正赶上午高峰,汽车混着电动车堵成一锅粥,连带着人行道也受到牵连。他倒不是不想用点儿小法术,只是末法时代以来对修士精怪们约束的越发严格,每天使用术法不能超过三次——就是所谓的禁法令,也不知是哪位闲的发慌的高人想出来的。
等到他一路人挤人地回了家,早已经过了十二点。书屋冷冷清清,照例没什么人,晏小鸡不知道又跑到哪里浪了。晏休坐在让人浑身骨头都软了的懒人沙发上,方想起来今天跑了一上午执法堂,也没去看卷宗,估计他师兄也没那个心思招待他看了。
晏休闭上眼睛,把沈渊、许筱佳、东来村这几个字掰碎了放在脑子里滚,除了滚出来一摊子似是而非的疑问,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这几个事件如同一张巨大的不见天日的网,恰好把那一丝朦朦胧胧的阳光挡住,让人只能顺着网的意思,在黑暗里抓瞎。
于是晏休静静抓了会儿瞎,终于领悟过来靠冥想不会有任何结果,毕竟所有的果子都必须有个结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有时恐怕需要莫大的勇气。
然而晏休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概就是如此。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喜欢找不痛快的人呢?只是有时候不得不找罢了。
落松山,华演宗。
正值暮春,本应落花风雨,草暗斜川,让人镜前病酒也有个归处。可这落松山倒也不知怎的,一年到头飞雪不停。山下偎红倚翠,花絮肃肃正迷人眼;山上只能落雪听松,红泥焙火聊作安慰了。
“掌乾真人日日体会这冬雪漫天,想必悟出了我等俗人所不知的天机。”
说话的老者身着素锦直裰,披一件青色罗衣,头戴纶巾,腰间系两条赤金络子。眉毛过颧,须发皆白,标准的“仙风道骨”——正是夜闯沈渊家的“会长大人”。
“天机倒不至于,只是此地颇多意趣罢了。”
掌乾真人闭着眼睛,神色间波澜不惊,仿佛落松山积年不化的冰雪,从头到脚凝满了亘古不变的山水寂寂。
“若是掌乾真人的嘴里没有天机,那么世间可能就再无天机了。”
掌乾真人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面朝窗外不停歇的大雪,只留一个不动声色的背影。
会长倒也不在乎,他接着慢悠悠地开口道:“自从三百年前,长庚降世,九州兵祸不断,世间灵气消亡,仙家崩,地府绝,道魔两方伤亡惨重,我们就再也没有像这样聊过天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咱们也都剩不了几口气了。掌乾啊,何必呢?”
掌乾淡淡道:“长庚星一日不除,九州便一日不太平。”
“三百年前,若不是天方老人执意要求除去长庚星,怕也没有这么多祸事。”
“伏阳,”掌乾忽然转过身来:“你真的觉得,若没有天方老人,就不会有那场祸事?”
“世间万事万物,终究是因果轮回。”
“……好一个因果轮回。”掌乾冰冻三尺的脸上似是勾起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沉默半晌,他道:
“讞艮佩已经现世了。”
“我在这落松山顶,推演了近百年的天机。早在百年前,讞艮佩就应该现世,可我如今才找到它。”
“伏阳,怕是有人早就知道了。”
掌乾依旧闭着眼睛。他不再朝向伏阳,又把脸转向了簌簌而下的漫天大雪。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剩几口气好活了。我这一辈子,经历过五百年前的长庚之乱,亲眼看着九州协会建立起来,人妖一家,法度昌明,应该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一派仙风道骨的伏阳真人叹了口气。
“讞艮佩在哪里?”
掌乾真人却摇了摇头:“遮蔽太多,暂时还无法知晓。”
伏阳真人君子端方的脸上难得露出吃惊的神色:“哦?居然连你都无法看清?”
掌乾真人的脸仿佛被雪笼罩上一层湿漉漉的潮气,越发看不清神色:
“我老啦,伏阳。”
伏阳真人动了动嘴唇,看上去想说些什么,却被掌乾真人不由分说地堵了回去:
“行了,是不是大限将至,我比你清楚。”
伏阳于是不再提起话茬。他从宽大的袖子里一摸,摸出个一掌高的玉颈瓶,瓶身细长,肚大口小,泛着淡淡的碧色。
“百年份的太清红云浆,只两杯的量,正好你我二人一人一杯。”
掌乾恍惚了一瞬,复而沉默地转过身,和伏阳对坐。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