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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线索 可惜开弓没 ...

  •   翌日一早,沈渊准时来执法堂报到。今儿个天气对北方来说热的反常,才开春不久的时节,本应当在吹面不寒的风中还带着几丝恰到好处的凉意,让人不至于在晴暖干燥的空气里昏昏欲睡。可惜今天的温度大概是跑错了日子,于是执法堂大门口警戒署的员工们,一大早便堂而皇之地犯起春困来。
      沈渊也没找警戒署小妖的麻烦,虽然他觉得以妖精的实际情况,一大早打瞌睡这种事只能归结于玩忽职守,和春困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
      他一路神色如常,颇有耐心地冲向他行礼的属下们点头致意——执法堂上上下下都称赞新来的堂主不仅人长的赏心悦目,脾气也是一顶一的好,倒不是没有道理。
      好脾气的沈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他的办公区,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精神署。
      “堂主大人。”看到沈渊进来,桌案前不知埋头看什么的年轻修士忙站起来,向沈渊行了个手忙脚乱的礼。
      沈渊看他面生,估计也是新招来的,便顺口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回,回堂主大人,晚辈名冯季安,出身华演宗,还,还处于炼气期……”差点把家底都一股脑说出来的青年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沈渊看着他头顶一绺翘的十分顽强的发旋儿,突然想到华方手底下新招的调查员马四方,顿时有点想笑。
      于是这丝笑意就恰到好处地浮上了他的面颊:“没事,在你这个年纪能够来精神署,已经很不错了。”
      得到安慰的冯季安显得十分受宠若惊,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向堂主表达自己努力工作的决心。他吭哧半天,终于想起来该办正事,于是期期艾艾地问:“不知堂主大人来此何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两天侦查署送过来的那个少女,现在怎么样了?”
      “您是说那个死灵吧。她的情况非常奇怪,”进入工作模式的冯季安和上一秒判若两人。他一反刚才的战战兢兢,非常专业化地皱着眉头:“刚送过来的时候,要不是侦查署的同事提前打过招呼,我们都没看出来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整个意识海完整无缺,一点曾经侵入和改动的痕迹也找不到。最后没有办法,只能用蜃珠先封住她的意识,暂时将她安置在灵室里。”
      “方便带我过去看看么?”
      “好,好的。堂主大人请,请跟我来。”
      沈渊跟着冯季安穿过一层繁杂的结界,到达了所谓“灵室”。这是一个通体洁白的空间,之所以说它是空间而不是房间,着实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墙壁门窗,打眼过去糊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能见度不足十厘米——连脚尖都看不到。
      沈渊新官上任,灵室还是第一次来,因此重新进入工作模式的冯季安很尽职尽责地提醒道:“堂主大人请静心屏气,这是蜃珠放出的蜃气,对灵体有封印和保护作用,灵体以外不小心吸入则会陷入幻象。”
      行走在蜃气里绝不能算是什么舒适的体验。这气体飘飘忽忽不说,还带着暧昧不清的潮湿,仿佛每一丝儿都长着无数黏黏答答的触角,留恋万分地缠住所有能够得着的东西。
      越向前走,蜃气越是浓稠,空气中充满着将坠未坠的水珠。
      “蜃气的中心就是蜃珠,因此那里是没有蜃气的。”冯季安话音刚落,一切忽然豁然开朗——白色的气体像是惧怕什么似的,在这个区域消失不见。
      “到了。”冯季安停下脚步。
      玉白色的蜃珠在少女的额头上方安静地旋转。尽管如此,她的灵体也已经微微浮起透明。许筱佳面无表情地闭着眼,不知道自身此时正面对的是何种山高水远的命运。
      “她快要没时间了。”冯季安低声说到:“已经是第三天了。”
      死灵在不耗费自身精力的情况下,只有五天的时间能够存在于世。过了第五天,不管生前有着多么壮阔波澜的爱恨情仇,多么牵肠挂肚的纷纷扰扰,都只能化为一阵了无痕迹的风,被无数人的眼睛一眨,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世间将再无她存在的痕迹。而一切似是而非的真相,也将在茕茕孑立的长夜里,被暗无天日地重新封存。
      许筱佳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大概也戛然而止了。
      而这一切,闭目沉睡的少女并不知晓。她不知晓自己的父母为了她的无故失踪已经奔波数地,不知晓自己的姐姐正每天以泪洗面。甚至她已经不再记得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这些人。
      命运总是不堪言说。
      “再过一天还没有什么发现的话,让她醒过来吧。”沈渊神色难辨:“就当是最后告别了。”
      许筱佳虚幻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
      “堂!堂主大人!她!她的手!”
      许筱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她似乎挣脱了蜃珠的封印,即将睁开眼睛——然而下一秒,她整个人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灵气!灵气逸散了!”在冯季安惊慌失措的同时,沈渊眼疾手快地打出一道聚灵咒,金色的光芒猛地迸裂开来,在少女周边围成一圈强硬的壁障,试图把逸散的灵气赶进灵体——许筱佳渐渐不在颤抖,但已经迟了。
      就在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少女的身体已经淡的近乎透明。
      “逸散的速度……太快了”冯季安惊魂未定:“她……她已经不行了。”
      沈渊咬着牙,打出了第二道聚灵咒。然而就算有着蜃珠和术法的加持,灵气消耗太多的少女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支撑。
      于是少女的灵体如同在烈日下毫无遮挡的小水珠,消失得了无痕迹。
      金色的壁障“啪”地破了。

      晏休昨晚做了个梦。
      说是梦境,其实全是回忆——梦见他和沈渊在师父院子里练习新学的术法,把满院开的正好的杏花祸害得七零八落,奄奄一息,成功把师父惹的大发脾气,顺理成章地让他俩滚去罚跪。那时尚是早春,风虽然渐渐暖了,但山上依旧料峭。晏休那时候又娇气的不行,于是沈渊就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给精贵的晏小师弟垫在膝盖下面,两个人就这样在满地残花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
      后来沈渊顺理成章地病倒了。到底是刚入道门的半大少年,就算学了些许拿来防身的术法,也只是看上去身量修长,实则还是棵尚且稚嫩的青竹,经受不了太剧烈的风雨。这场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病将沈渊栓在床榻上半个月,开头几天晏小狐狸还颇为愧疚,殷勤地在师兄面前侍奉汤药,堪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坚持了没几天,娇气任性的劲儿就上来了,觉得忒没意思,滑不溜手地不知浪到哪玩儿了。
      晏休就这样以上帝视角的微妙身份,围观了梦境里年幼自己的所做所为,深刻领悟到“不作不死”的真实含义。
      一味只知道索取而从来不给回应,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得偿所愿呢?
      “如果我是沈渊,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晏休自我开解,一时间居然觉得心里好受很多。
      只是依然还会奢望再也不能回去的时光。
      晏休没有在这个梦的余温中回味太久,事实上他还挺想深扒一下梦境里师父的音容笑貌,好作为多年执念的慰藉。结果没等他蕴藉多久,华方的传讯就言简意赅地来了:
      “许筱佳的灵体逸散了。”
      晏休沉浸在回忆中的大脑“唰”地打了个机灵。
      十分钟后,晏休到了执法堂——他在门口被警戒署的狼妖盘问了半天,直到华方等的不耐烦了,亲自出来带人,晏休这才得以成功进入。
      华方的语速又快又急:“许筱佳的灵体本还有两天的存在时间,结果今天在堂主的眼皮底下受到攻击,灵气在短短半分钟内大量逸散,最后只堪堪多保了两分钟,没了。”
      华方说话间带着晏休到了侦查署。这里建的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是藏宝室——结界重重,岔路众多。晏休跟在她身后七拐八拐,越发觉得头晕。
      不过紧接着他就看到了熟悉的玄色衣袍,立马头也不晕了胸口也不闷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沈渊看起来非常疲惫,看到晏休进来,他招了一下手,示意晏休过去。晏休于是忍着满心不安分的小兔子,用尽全身力气在脸上憋出一个可以勉强称之为“严肃沉痛”的表情,乖乖巧巧地靠了过去。
      实在是表演艺术大家。
      好在沈渊难得心绪烦乱,没注意他师弟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潜藏着多深的小九九。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堂主,”华方突然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请您下令将冯季安作为嫌疑人员逮捕。”
      “华方,”沈渊看着眼神坚定的属下:“那个孩子没有错,要说嫌疑人,在场的就只有两个,其实——”
      “请您下令逮捕冯季安。”华方再次不礼貌的打断了沈渊的话,这对于她来说是极不常见的。
      “华方,你放轻松。”沈渊语气温和了下来:“我不会有事。”
      晏休坐在一旁,心里跳动着的小兔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师兄对当年的那个女孩,想必也是这样的吧?”他平静的想,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很没意思,可是一边又忍不住地委屈,于是故意咳嗽了一声——接着他就后悔了。
      华方回过头来暼了他一眼,沉默地闭上了嘴,又看了眼沈渊,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沈渊不知是因为察觉还是根本没察觉屋子里微妙的气氛,他态度自然地开了口:
      “阿晏,这件事情你也已经听华方说了。我很抱歉,身为堂主让重要的证人在我面前消失。当然,我找你来,不是因为这个,”他停顿了一下:“我记得你昨天说,师父临终前,一半身子已经没了。”
      晏休愣怔了一下。
      沈渊似乎非常难以启齿,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当时我开了你给师父立的新坟。”
      晏休:“……”
      他觉得用禽兽两个字似乎不足以形容他师兄。
      “我只是觉得不可置信,想看看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沈渊自己也觉得挺过分,他只能尽量不带感情地讲完这些相当于黑历史的话:“结果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我一度以为是你和师父联手骗我,直到看到师父的本体——院子里最大的那颗杏花树死了,我才知道,师父真的走了。”
      晏休沉默不语。
      “而我,只比你晚到四天。”沈渊缓慢地说。
      晏休一下子怔住了:“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只晚到四天!明明……”
      明明你说要成婚了啊。
      “因为你写的绝笔信上附了详细的日期,”沈渊苦笑一声:“拖你的福,我记得特别清楚。”
      晏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苦心孤诣那么多年,多少踽踽独行的暗夜都闯过来了,如今面对曾经求而不得的一小束光芒,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所谓光脚的不爬穿鞋的,人往往拥有的越多,顾虑越大。晏休一直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大可为追寻目标舍去一身皮肉。可此刻看到久违的光,一瞬间所有小心翼翼的牵挂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竟不知下一步是否要迈下去。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阴差阳错,有缘无分。大抵就是如此吧。
      晏休被这迟来的错过折磨的抓心挠肝,可面上还不能有丝毫异常,只能硬生生忍着揪成一团的心,想象自己是块石头。
      那厢沈渊生怕他师弟受到刺激不够,接着又说:“最重要的是,连死灵都没有。”
      晏休快被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蒙了。
      “阿晏,”沈渊忽然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晏休跟前,直直地看着他:“我们分开的这几十年发生了很多事,原谅我现在没法一一详细告诉你。但是师父的死,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他眼睛里似是装满了千万个深沉又清澈的海洋,这些海洋涌起温柔而又强硬的巨浪,淹没了晏休假装是颗石头的心。
      晏休慌忙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许筱佳的死——不管是尸体还是灵体,都和师父的太像了?”
      沈渊没料想他就这么突然问出来,只能回答:“对。我当时专门以那颗杏花树为媒介召唤灵体,结果什么都没有。我并没有多想,以为灵体可能在第四天正好消散了,毕竟死灵和生灵的灵气无法相通,没有人会在死灵身上做文章。”
      “·····师父,东来村,许筱佳,”晏休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真是明显的线索链啊。”
      他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不破不立的决心,语气变的像一柄出鞘就要见血的利剑——不作天捅地就不算完。 “从这个事情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许筱佳会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八腊街?为什么她身上的疑点如此明显的和东来村牵扯在了一起?” 晏休意味深长道:“就像有人故意引着我们走,而我们还偏偏不得不走。” “师兄,师父走了七十三年了,这七十多年里所有的线索都杳无音信,但偏偏你出现了,他们就跟着一起来了。” 沈渊沉默地听着。 “命运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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