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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佩 “真是前世 ...

  •   这二人显然颇为识时务——准确的说,是华方,马同志只是顺带的。
      然而晏休没有感到半点轻松,非但如此,意识到此时只有他和沈渊二人独处,晏休就忍不住口干舌燥。
      沈渊顺着晏休的目光瞟了一眼,神色间对属下的早退并不以为意。夕阳暖色的光透过窗户,将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模糊不清的金色暗影,使他看上去像一尊冷漠俊美的远古神祗。 “阿晏,”神祗缓缓开了口:“这几十年……”
      “过的挺好。”晏休言简意赅地让沈渊后半截话死在肚子里。
      他想了想,有点不忍心,遂又接上道:“居所固定,工作正经,无不良嗜好,从未违反过禁法令,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生活无忧无虑——感谢执法堂,感谢九州协会,让我有了这么好的日子。”
      沈渊被他一番话噎了个结实,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句子来,只能优雅地惜字如金道:“嗯。”
      这个象征着话题终结的字一出来,晏休就想倒回去几分钟打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就非要致气堵他话呢?万一人走了怎么办呢?
      于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快天黑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沈渊:“……”
      晏休面无表情地想:“我可能是过人类生活过傻了。”

      晏休身为一只货真价实的公狐狸,却时常把自己当个人——他过人类生活过的颇为享受:三餐一顿不落,准点儿睡准点儿起,工作之余热衷上网,衣物发型紧跟时代潮流。至于法术则能不用就不用——他觉得好东西得用在刀刃上。此时晏妖精正经八百地穿着粉底碎花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提着油壶,正小心翼翼地往里倒。
      “哗啦”一声,锅里争先恐后地沸腾起来。
      沈渊坐在餐桌旁看他。就算是在这种场合,沈渊的坐姿也足以评上“赏心悦目”四个字。他看着晏休穿着可笑的粉红围裙,熟稔地切菜下锅,莫名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来。 就好像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忽然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样子。
      大概过往种种满载回忆的漫长时光,都抵不过一句短短的“你变了。”
      真实地让人感受到岁月的分量。
      “吃饭啦!”晏休领着一串盘子大呼小叫。整整八个菜外加一道汤,无一不是色泽鲜亮味道浓郁,然而没有一个是素的。
      沈渊作为一个标准的修道中人,着实被熏的有点难受。但是他看着晏休一脸容光焕发,实在不想坏他的兴致。
      “算了,”沈渊想:“难得阿晏这么高兴。”
      于是他就在晏休期盼万分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夹了一筷子。
      沈渊:“……”
      沈修士发现自己低估了人类和狐狸饮食上的不可同一性——他差点被这筷子菜齁死。
      旁边晏休兴奋地问:“怎么样?”
      沈渊憋了半天,努力憋出来一个真诚的笑容:“很好吃。”
      “我就知道师兄会喜欢。多吃点吧,偶尔享受一下普通生活的乐趣嘛。”
      于是沈渊很快就为自己刚才的谎言付出了代价。

      沈渊在晏休这里一直待到月上中天,方才告辞离去。临走前,他嘱咐晏休第二天记得去执法堂一趟,亲自过目八十年前悬案的卷宗。晏休迭声应了,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到大门口。
      “阿晏,”本来已经出门的沈渊忽然回过头,郑重其事道:“师父的事,千万不要乱来。”
      “放心吧师兄。”晏休脸上写满了信誓旦旦。
      沈渊狐疑地盯着他,最终决定相信自己师弟的承诺,点了点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晏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怎么可能呢,师兄。”
      他挑了挑眉,就着明亮的月光,消失不见。

      那厢沈渊回到了自己位于执法堂附近的住处。传统中式的精致院落,本该禁闭的大门却微微开了一条缝。
      沈渊看了眼亮着的灯笼,随即面不改色地推开了门。
      “回来了。”
      “是,会长大人。”
      被称为“会长大人”的是个能让人联想到“仙风道骨”老者,从服装上看他大概和沈渊一脉相承——素锦纹样的直裰,黛色的纶巾,腰间除了赤金的络子,再没有其他的装饰物。
      老人神神在在的背着手,一双眼睛被过长的白色眉须遮掩,不知是睁还是闭,可能睁着也看不到东西。他和颜悦色地咳了一声,开口道:“老朽在此处等你多时啦。”
      沈渊忙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摆出个诚惶诚恐的姿态:“晚辈不知会长大人驾临,未曾准备,还请会长大人恕罪。”
      会长大人于是慈眉善目地嗔怪道:“怎么动不动就行这么大的礼。沈渊你这孩子,就是这点不好。现在时代变啦,我们这些老玩意儿也得跟随潮流啊。以后别叫我会长大人了,太见外。”
      沈渊知道他这番口不对心的话说的和放屁一样,依然不肯直起身子:“礼不可废。”
      会长大人表演欲得到了满足,心满意足地叫他起来说话。
      沈渊这才直起腰,在自己脸上堆砌出一副恭恭敬敬的神情,等着会长大人“示下”。
      老头儿沉默不语,任居所内尴尬蔓延,直到看见沈渊额角上隐约冒了汗,才满意地开了尊口:“听说你们执法堂最近查的一个案子,和八十年前的悬案扯上了关系?”
      “是。劳烦会长大人亲自过问,晚辈不甚惶恐。”
      “查的怎么样了?”
      “晚辈有负会长大人厚望。那个案子疑点重重,执法堂至今未得到有用线索。”
      “八十年前的那个案子,老朽没记错的话,是发生在常明市东来村吧。”
      “正是。”
      “东来村……那可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啊。”
      “晚辈愚钝,请会长大人明示。”
      “沈渊,”会长端着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协会这一辈的新人里,我最看好你,做事稳重妥当,最重要的是,你足够聪明,也足够让人放心,对吧?”
      沈渊心里“咯噔”一下子。
      “这人呐,有的时候蒙起头来,反而比耳聪目明的人要活的更自在逍遥。”
      “晚辈明白了,谢会长大人指点。”
      “果然是好孩子。好啦,天色不早,老朽就不打扰了。”
      “晚辈恭送会长大人。”
      弯着腰送走了人,沈渊才意识到自己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他心事重重地进了内间,小心翼翼地将门关紧,咬破中指,在门上滴了一滴血。霎时间,整个内室的墙壁上,隐隐闪过一道道波纹般的纹路。
      沈渊这才将一颗高高掉起的心重重放下。
      “看来那老头子没进这里。”沈渊暗忖:“真是难得。”
      他从书案后的黑漆蝶纹格上取下一块龟纹石,同样滴了一滴血,须臾之后,石头竟然缓缓生出了一道裂纹。沈渊将石头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圆形玉佩,掌心大小,中间刻着篆书形体的“讞”字。玉佩周边不知掺了什么别的成分,隐隐闪着红光。
      看着就让人心生不详。
      沈渊将玉佩细细把玩了一番,才重新将它放入石头里。想了想,他以指做笔,极细的灵力在石头表面描摹出繁杂的纹路——他又加了层障眼法阵。
      想起会长今晚的一番话,沈渊眉心没松开过的结又紧了一分,看样子非常想把这玉佩随身揣着,但他转念记起失而复得的宝贝师弟晏休,顿时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真是前世冤孽。”

      此时被沈渊评价为“前世冤孽”的晏休,正飞快地穿行在西关密如蛛网的小巷中。旁边的晏小鸡扑腾着翅膀拼命在他耳边聒噪:“太慢啦太慢啦,来不及啦!”
      如果不是赶时间,晏休很想对这傻鸟施行一下“非人道主义”教育。
      “到啦到啦,就在前面!”
      这是一片棚屋,原本蓝色顶盖白色墙壁的屋子已经被日复一日的贫穷洗的泛出倦怠的灰黑色,在夜色中像一条没有生机的尸体。低矮的棚屋勉强到晏休的头顶,这种地方,大概也只能用来睡觉。
      聒噪的晏小鸡终于安静下来,它歪着头地停在晏休的肩膀上,一边悄声和晏休传消息“向前再走二十米,左转,右手数第一家。”
      晏休一言不发地按照指示,走到了一家格外破旧的棚屋面前。他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一个银色面具,只露出形状流畅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一小时前——
      女人如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家中准备晚餐。
      说是晚餐,实际上不过是一些勉强能下口的粗硬粮食。只不过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两块钱的糖包。
      这种奢侈对于女人来说是难得的放肆——她的家太破了用“家徒四壁”都无法形容,只能说,这是一个可以拿来遮挡字面意义上风雨的地方。
      晚上8点。丈夫没有回家。她已经习惯了。大部分时间,她都无法见到她的丈夫。当她在小餐馆做着薪水微薄却繁重异常的工作时,她的丈夫正拿着她的血汗钱,在赌博和酒中醉生梦死。
      这一天恰好餐馆老板晚上有事,这给了女人一个难得的假期。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准备享受这特殊的晚餐。
      今天是她的生日。
      还带着温热的糖包被蒸的异常温柔,里面包裹的糖浆争先恐后地安抚着她的味蕾。女人不仅陶醉地眯起眼睛。
      忽然“嘭”的一声,门被粗暴地打开,一个浑身上下充满酒气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踉跄了进来。“妈的,敢讹老子钱,看老子下次不把你赢得裤子都没地方穿!”
      丈夫居然回来了。女人意识到这一点,脸上带出了稍纵即逝的厌恶和显而易见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打了句招呼:
      “你回来啦。”
      男人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臭娘们,别挡道!”他一脚把女人踢倒在地,踩着她的肚子恶狠狠道:“钱呢!”
      女人被他踩的想吐,她竭力忍住全身上下的疼痛,努力拼凑句子:“在…在里面。”
      酒鬼男人这才放下脚。他皱着眉把仅有床和桌子的家翻了一遍,只找到了三百块。
      “怎么这么少!”男人拎起女人的领口:“艹你娘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女人使劲想掰开男人的手,这个举动恐怕惹怒了他。他重重扇了女人一个耳光,接着,暴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她的肚子上。
      女人倒在地上,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默默地忍受被强加在身上的非人待遇。通常来说,男人拿了钱不会再做太多纠缠,她一会就能解放了。
      然而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男人大概是喝多了酒,又输了钱,女人这次的苦难异常的长,她终于忍受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咽和呻/吟声。
      男人陡然兴奋起来。他坐在女人身上,死死掐住她的脖子,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女人被他掐的脸颊涨红,求生的欲望唆使她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她无法挣脱发酒疯的丈夫的钳制。她的手在地上下意识的摸索,想获得一口新鲜的空气。
      终于,她摸到了一块硬物。缺氧的大脑让她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举起硬物,重重砸在丈夫的后脑勺上。
      一下,两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丈夫,一个只知道家暴和赌博的酒鬼,她的噩梦,已经死了。
      而她的手上,身上,连同被作为凶器的石头上,都沾满了鲜血。
      我杀人了。女人颤抖地想。
      怎么办,我杀人了。这辈子全完了。她哆哆嗦嗦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都没有力气。
      她看着旁边的尸体,男人没有闭上的眼睛里还带着扭曲的兴奋。她感到一阵恶心,扭过头去。这个男人毁了我的一生。
      他毁了我。
      女人陡然对曾经不敢反抗的丈夫滋生出无比强烈的恨意。“明明都是他的错,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我还要背负这样的罪责!”
      这时候,门突然响了起来。
      “笃笃笃”,敲门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也觉得,受尽苦难的人不应该受到谴责,而真正该受到惩罚的,是你的丈夫。”
      “来,给我你对丈夫的恨,我来替你抹消掉这一切,所以,”晏休道:“开门吧。”
      良久,门开了。一个浑身沾满血迹的少妇出现在晏休面前。
      “你是谁?”
      “我是,听到你召唤的人。”
      “你刚才说,你要我对我丈夫的恨?”
      “是的。这就是我的报酬。相信我,女士,我不会伤害你。”
      “好吧。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她露出孤注一掷的神情:“拿去吧。”
      一束荡荡悠悠的光芒从女人的头顶冒出来,向着晏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飘过去——准确的说,是晏休手的方向。
      那里正躺着块通体漆黑,中间刻着篆体“艮”字的圆形玉佩。
      和沈渊手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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